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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佘爱珍:我是滚刀板过来的/朱天文

    五年前离开成田机场时,我跟仙枝天心在出境口向兰师鞠躬后,一阶一阶走下出境大厅,回首望去,站在阶梯口一袭长袍的兰师真是高山仰止,笑笑跟我们摇摇手再见,那是我最后看到的兰师。
回台北后,兰师写信来说开始着笔写《今日何日兮》,次年完成付印。然后又写《日月并明——女人论》,从女娲写起,打算写到林黛玉晴雯,及民国诸女子。我们正等待兰师写完周文王的夫人之后要怎么来写妹喜、妲己跟褒姒,兰师竟就去世了。本来我们还约定好秋天一起看红叶的。
    今年二月底日本举办第一次台湾电影节,我随团赴日,出了羽田机场,冷风迎面扑来,依稀带着那股熟悉的干爽的寒香,久违了东京,别来无恙乎?
    星期三跟咪咪约好在福生车站见,孝贤和淑眞随我同去。那条从荻洼、立川到福生的国铁,樱花开时,火车曾经多少趟穿过两边的云霞人家,兰师跟我们讲着明治时代的事情,有时四人瞌睡成一堆。如今暖器还没有撤去的季节,车厢座位底下烘烘搧出的热气,使得我和孝贤淑眞也惺忪起来,窗外倏倏闪过枯树黄草,五年的时光一晃眼就这样过去了。
    车到福生,隔车门看到仙枫站在站台上,挺挺如一棵槿花。我跳下车叫她,两人抓住手,她的眼睛就红了。过站台,到对街新盖的麦当劳店,一路我讲中文,她讲日文,看着她那张热腾腾的脸,奇怪,都听懂了她的话。原来她看到报上消息,不知道《小毕的故事》已译成日文片名《少年》,索性电影在银座东映剧场第一天放映时就跑去看了,结果是《老莫的第二个春天》和《大轮回》,看完当日才收到我寄给她的招待券,于是又看了《玉卿嫂》和《小毕》。呱呱呱的讲话,一如从前,就是她擦了口红,我也擦了,指指她的嘴巴,两人开心大笑。
    师母和咪咪在麦当劳,我奔上楼,见到师母就哭了,仙枫也背转身去哭。师母已八十五岁,自老师去世后,不再做小菜吃食,下雨天在家,平日总是按着她心中认定的那条又远又绕的小路去老师坟上,在坟前坐个大半天。以前师母每对我们说,她要比老师后死,我先死了,你们老师可怜呀。师母是滚过刀板来的,什么场面没经过,我经得起,不能先死。
    此时师母回复到像婴孩时期的纯一,往事如繁花落尽,不生烟尘。偶尔,师母的思绪会像一艘小船驶过混茫大海,划开一道花白的波澜,师母会指着窗户外边飞飞停停的鸽子说:白鸽人,顶势力。     咪咪把母亲的话解释给我们听,是说谁家兴旺时鸽子就飞集来居,一败,鸽就走了,所以他们上海老家把势力小人叫白鸽人。师母又说:什么都是假的,身体健康最要紧。福生市上空紫烟蔼蔼的,师母说:天要做雪了。
    天冷,师母回青梅家里,咪咪和仙枫领我们走路去墓园。咪咪买了桃枝和油菜花,道:三月三日女儿节嚜,父亲最喜欢这两种花。菜花亮柔的黄色,桃花红,那是江南民间的颜色,兰师是从那里出来的。墓园即在兰师常常打拳的多摩川公园路侧,仙枫打了一桶水提到坟前,将木桶和木杓交给我,我走上石阶,将桶里冷冽的清水舀了一杓自碑上淋下,心如明镜,觉得我的一生哀怒悲喜全部都过完了。已是新的世事来到兰师面前,仙枫结婚了,天心结婚了,我今来日本住赤坂王子饭店,大宴小宴,有我的新朋友们,这都是我自己结交来的场面和人情,兰师也要夸赞我的罢。然而眞是多么不一样的人生了啊,眼泪在黄昏的风里掉下来。
    咪咪向我们鞠躬道谢,仙枫站在一旁侧着头微笑,很欢喜的样子。碑柱上刻着兰师的字“幽兰”,侧碑是师母为老师写的小传,笔触横豁就像师母有一幅条字写着的,“听天由命”,豁得大明大开。咪咪说坟地是她跟母亲选的,面向旭日升起的正东面,好极了。
然后我们搭车去日之出町冈野法世家,在高岛屋面前一家糕饼点买些吃食。仙枫给我和孝贤、淑眞一人一包女儿节吃的糖,金箔线扎住透明玻璃纸袋,里面是星星形状的嫩草绿、水仙黄、樱花红和冰白,一人手上捧着一袋春天,走在寒爽的空气中,这就是日本。美术的民族,花的民族,这样一个世界工业大国,结果是以其日本之心,那种极其女性的素质和性情,而胜过了所有的工业先进国家,让我会为他们的一匹西阵织,一张手漉信封,一个装陶杯的松木盒子,这样抚叹良久,良久。
前年里根访日时,与夫人曾到日之出町参观幼儿园,当地人将岗野先生的一块陶版曾给里根夫妇,岗野先生声名大噪,从此更忙了。我们到达岗野先生家时已天黑,巷底老远的松影下边跑出一只蓬松大狗吠着,一名女孩张开手臂快乐的跑上前来,竟像古老美好黄金年代的事情,是小女儿文子。双胞胎姐姐良枝宽子已是高中生,岗野夫人仍然只像三个女儿的大姊。墙上那副兰师赠陶人岗野的字,“佛火仙焰劫初成”。
    稍后,仙枫的先生阿部下班来此,大家围炉吃茶。良枝三人收到礼物,眼神向母亲探问可以吗?母亲笑说可以,她们才仔细把礼物拆开,大论得到什么都是满心喜悦的,看在我眼中,以为又是前代的事迹。仙枫与阿部同习能乐而认识,阿部是地谣伴唱,仙枫是舞者,结婚后两个人,礼拜四礼拜天去涛涛会习能,仙枫每听到人家讲阿部,脸先红了,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隔得开开的,又近近的。她与阿部,使我想象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善于吹笙,夫婿萧史吹箫,后来二人乘金龙紫凤翔云而去,世人所羡乘龙快婿,眼前的不就是。我笑着看着她,看着阿部,她金银叮当笑起来,斜斜倒在我肩上,这样纤丽的女子,待朋友如男儿般义重情深。她道:“老师是我的恩人,在台湾时你父亲待老师的各种,我们日本友人衷心感激,朱先生是我的第二恩人。”
    多少年前,同样是在这坪榻榻米房间郁金香盛开的午后,天心和良枝三姐妹在树下荡秋千,兰师坐在现在仙枫的位置,谈了许多话,最后说:“绝对的相信就是永远不会失去。我相信天文的。”此时岗野先生从拜岛车站赶回家来,隔几坐定,那张端端然然土地般的脸容已是一切,朋友十年不见,亦永远不会失去,这一剎那我才懂得。岗野先生将他新烧的数只茶杯碰上相赠,孝贤收了最大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深夜离开岗野先生家,搭京王线回赤坂的路上,孝贤说:“今天的一切,谢谢你。”
    与淑眞三人走出地下铁,顶头高入夜空的王子饭店,璀璨如一座钻石宝山。天寒地冻,夹道而上的两行樱花未开,确实人意烂漫,倒先开了三四分。从来不会写诗的人,也有了一首诗:

我们的事
就是掺入人间的沙砾也不坏金身
把未来还给苍空
爱惜眼前的光阴如织
人儿如画
一九八五年五月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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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00225/449

抢楼还有机会

  1. 我非常喜欢她写的这几个字,听天由命,好字!


    眠去 Says @ 10-02-27 10:28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