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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兰成网 &#187; 美丽园</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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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关于胡兰成、张爱玲以及乱世文人的闲言碎语</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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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极致的荡子——我的父亲胡兰成及童年二三事／胡纪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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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9 Sep 2009 14:50:38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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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胡兰成（左）与第二任妻子（即本文作者的母亲）全慧文。

胡纪元／照片提供

（上）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929/290" title="极致的荡子——我的父亲胡兰成及童年二三事／胡纪元">阅读全文——共5047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291" title="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9/112.jpg" alt="1" width="337" height="500"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胡兰成（左）与第二任妻子（即本文作者的母亲）全慧文。<br />
胡纪元／照片提供</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上）</strong></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家庭教师</strong></p>
<p>    我在刊登在台湾《印刻》杂志上的〈室有妇稚亦天真〉一文中提到美丽园家一楼餐厅墙上挂有一块黑板，但没有加以说明。实情是那时我家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大家叫他朱先生，大概有四十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团形脸，上唇下巴都留胡子，眉清目秀，和霭可亲，容止言辞安详，热情柔和，礼仪自然，着传统中装，穿布鞋，很有儒家风度。朱先生是教宁生哥和小芸姊读书的，那时他们已是小学生，我还刚能上幼稚园。我幼年时对朱先生朦胧的印象只是他的风度和气质，这也是我常回忆他的原因，因此不会忘记他。这也可想见父亲当年请这位家庭教师时的深远用意了。<br />
    中国传统教育是在幼儿启蒙时就先入为主地把完美的形象呈现在幼儿的面前，就像婴儿看月亮、星星和鲜花，看到的是完整的真实的美，重在对美和人生庄严的感受，而不是对名词详细解释的知识。而书本中深奥难懂的字句当时虽不理解，但就像埋在心里的种子，随着孩子长大这些种子会萌芽生长开花结果，有根基会发展，会枝繁叶茂生生不息，能受用终生。父亲幼年时受的就是这样典型的中国传统教育，使他能度过一生中经历的许多大劫大难，创立了他的学说。父亲大量的着作中，有许多教学思想正值得现在的教学界研究深思。<br />
    那时我年幼无知，最感兴趣的是朱先生还会武艺，会教宁生哥打拳。据说他第一天来我家时，到花园里走到墙脚边，用手掌一推厚实的红砖墙，三楼的铁窗架都震得咯咯作响。<span id="more-290"></span>邻居的小孩也来看，都佩服得不得了，可惜那次我不在，这是事后大家都这样说我才知道的。朱先生来，就在餐厅教哥哥姊姊读书，在黑板上写字，有时画图，有地图也有算术式子，好像是全面教育。可惜朱先生在我家任教时间不长，以后就不知去向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碧绿小荷叶</strong></p>
<p>    有时父亲与全家人一起在餐厅吃饭。一次我在大门旁玩，日影快正了，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父亲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到厨房对青芸姊说，这是杭州西湖的小荷叶，可烧汤吃。在餐桌上我坐在父亲身旁，女佣端上一大碗清水小荷叶汤，父亲用汤匙舀起卷曲的新鲜碧绿的小荷叶吃，小荷叶的大小一汤匙大约能装两个。父亲说很有营养，清香能消暑，要大家都吃。我第一次吃这菜，满口荷叶香，口感滑爽，是清水加点盐煮的，也没有油，也许清淡就是至味吧，父亲吃得很高兴。这也是至今我唯一吃过的最独特的一种菜，色香味至今记忆犹新。回忆起来至今也只吃过这一次。<br />
    三十多年后我四十岁出头了，父亲已是晚年，有一次我给父亲信中提到幼年时吃小荷叶汤的往事，我想再设法寄一包小荷叶给他，他还记得，但不要我寄了，也许那也是他最后吃过的一次。又过了十多年父亲已过世十年了，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第一次读到父亲写的《今生今世》，在〈韶华胜极〉一章中说，我祖母对蔬菜瓜果都要长成熟了才摘下来吃，吃幼嫩未长成的就说是罪过。我五伯伯用罈子把竹林里刚萌出的竹笋闷在罈子里，不见天日在罈里盘绕扭曲长得很大了取出来仍是黄嫩可吃，祖母看见了也要说罪过，不准这样做的。<br />
    父亲晚年对故乡和祖先是更思念眷恋了，他在精神上从未离开过故乡和祖国，但他说他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是荡子。我四伯伯有荡子之才而无荡子之德，这是父亲对他十分确切的评价。而德才兼备的极致的荡子是与大自然的德性相通的，我父亲就是。<br />
    有一次下午父亲回来带来一包花生米，在餐厅给我大约十多颗，说不能多吃，少吃有滋味、多吃坏肚皮，小孩花生吃多了会伤食。</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青芸姊</strong></p>
<p>    那时上海常有新电影上映，每次有了新电影就有新歌流行。周璇的歌家喻户晓，常能听到弄堂里传来周璇的歌声，有收音机放出的，有留声机放出的，也有人学着唱的。青芸姊看了电影回来，就讲电影里的故事给我们听。有一次她看了电影《梅娘曲》感动得流泪，使她想起了往事。她说：有一次她乘船，在钱塘江上看见岸边有一个小女孩穿着孝服跟在一伙抬着一具棺材的人后面走，她的眼泪突然喷了出来，不是流下来而是爆出来，一大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因为她想起了她父亲死时她就是这样的。青芸姊是一个感情非常强烈，而又有着无比韧劲的女性，因此能度过后来常人难以想像的苦难，现在九十四岁了还神清气爽。<br />
    有一次青芸姊带我到南京路的一家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是明星李丽华主演的，现在只有一个场景还清晰记得。男女主角在月光下并坐在船头，相偎相依悄悄私语，是有船娘划的小船，两岸朦胧的花丛柳荫，响起了一曲后来流行的主题歌。这是电影前半场的欢乐高潮，但后来的剧情怎样赢得青芸姊的眼泪我就不记得了。散了电影走出剧场，姊买了一个夹奶油的面包给我吃。姊叫了一辆人力车，我吃着面包跟在姊身边，这时我发现一个比我稍高一点的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瘦猴般很脏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我手中的面包，我本能地转到姊的腿的另一边。就在要上车的一瞬间，我看到这孩子明亮的大眼睛在我面前一闪，我手中的面包就飞走了。这孩子抢走了面包立即塞进嘴里飞快地逃走了，姊在车上给我拍着胸说宝宝不要怕，脸色怜悯。<br />
    那时候一般妇女都在家相夫教子忙家务，能自己谋生的职业妇女很少，像张爱玲、苏青这样能靠写作生活的太特殊了。但青芸姊也有靠自己工作谋生的女友。姊说，有一次她执意要到这女友家去看看，女友劝她别去，但她好奇心强一定要跟着去。到了一座楼房看到有一架非常简陋的踏板是镂空的很陡的梯子，女友爬上去了，她也跟着上去，但她穿着高跟鞋艰难地爬到一半，陷入了上下两难的困境，吓出一身汗才进到女友非常狭小的房间里。桌上有一碟腐乳，有蛆虫在蠕动，女友把蛆虫身上沾的腐乳刮了下来才把蛆虫扔掉，腐乳一点也舍不得浪费。姊讲时一脸的尴尬。<br />
    父亲在《今生今世》中写的胡村情景青芸姊也爱讲，使我从小在心里就有胡村的形象。姊说她十多岁时在门前园里坐在板凳上捻绵线，感到长裙下脚旁有一堆东西在动，一看大吓一跳，原来是一条菜花蛇正盘成一堆，把她的裙子当成了窝。最使她害怕的是，有一次夜里朦胧的月光下她一个人走过一片树林。在一根树枝上突然垂下一条东西，挂在她面前，这东西像弹簧似的，立即又卷了上去，如此反覆动作，把她吓呆了。她定了神细看，原来是一条大蛇。第二天有人告诉她，是有人捉了一条大蛇把蛇尾打结倒挂在树枝上。蛇要向上卷去但支持不久又掉了下来，一定是泼皮之类的男人搞的恶作剧，幸好姊胆子不小，没被吓傻。<br />
    青芸姊幼年时生母就过世了，她继母虐待她。继母梳头时用木梳打她，有一次把木梳也打断了。继母常大吵大闹，她父亲也由着她。有一次她与继母乘船回家，还有几个同路的人，到船码头要沿河岸走一段路，有人点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她在后面跟着大人走，走着走着遇到一个缺口，大人都跨过去了，她没跨过，跌落了下去，卡在水边的两块石头间，腿脚浸在水里。这时她懵了，也不喊叫，只见上面是幽幽的星空身边是潺潺的流水，人是清醒的，又像是在作梦。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前面有人发现怎么少了一个小女孩，才打着灯笼往回找，把她抱了上来，这时天气已很冷了，她冻得发抖。回到家里她父亲见她鞋子裤子是湿的，知道情况后心痛极了，打了继母一巴掌，这次继母不吵不闹一声不吭。<br />
    青芸姊空闲时喜欢看书，常讲《红楼梦》和《三国志》里的故事。家里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是她常翻阅的，她会买些中药来医治小毛病，也会在蔬菜食品上调配营养，使她在后来最艰苦的时期也能抚养她五个孩子健康成长。到她八十岁后还寄了一本食补手册给我，使我妻子也很重视调配蔬菜的营养，常翻阅此书。<br />
    青芸姊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名绍南，我叫他绍南哥。绍南哥也常来美丽园我们家。青芸姊没上过学，她识字是我父亲教的，她很聪明爱读书，但她弟弟绍南不爱读书，她和绍南一起听我父亲讲课，一次我父亲要他们两人都背一段课文，她背出来了，但绍南背不出来，我父亲不打绍南而要打她，说她没管好弟弟，她不服。在挣扎中父亲把她鼻血碰出来了，她就大哭，我父亲要替她洗净血渍她不肯，回去告诉我祖母，把我父亲骂了一顿。</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稚影绰绰</strong></p>
<p>    那时上海有两所有名的教会女校，一所是圣玛利亚女中，一所是中西女校。中西女校有中学、小学、幼稚园，幼稚园和小学男女生都有，初中、高中就只有女生。我进中西女校幼稚园时宁生哥和小芸姊就在该校的小学读书，我从小班读到大班，都是女教师。教我班的两个女教师一位较胖，圆脸，大家叫她张先生，一位很清秀的是陈先生，都弹得一手好钢琴。张先生有时把我叫到她身边，问我爸爸妈妈和家里的各种事情，她最喜欢听我讲爸和张爱玲的事，我就把自己知道的讲出来。我说爸带我去张爱玲家所见到的一些东西、吃过的东西、从阳台能见到的景色、他们带我去静安寺看到的各种儿童玩具和家里有什么张爱玲的书。张先生很有兴趣的听我讲这一切。她也喜欢听我讲我爸的事，我就把自已知道的和青芸姊讲给我听的有关我爸的事告诉她。我讲父亲喜欢下围棋、打太极拳、写毛笔字。我还摆了几个跟父亲学打太极拳的姿势给她看。<br />
    我幼年时喜欢看父亲回家时在门外空地上打太极拳，父亲全神贯注的神情和舒展潇洒的动作引来一些小孩都跟着学，有大人也在看，有人说我父亲有武功，几个人都打不过我父亲，我听了心里感到自豪。听青芸姊说，父亲在一座庙里住过一段时间，把庙里所藏的经书都读完了，还向老和尚学会了打太极拳。有一次父亲在火车上看见一位乘警欺侮一农民，勒索他的钱，父亲怒不可遏，下车时把这乘警暴打一顿，围观乘客人人称快。又一次在路上看到一警察在翻检一挑担的穷人，企图勒索钱财，我父亲用威严的目光盯他一眼，吓得这警察赶快放走了那穷人。青芸姊讲这故事时说：父亲的三角眼发怒时是很怕人的。后来他到了曰本，有一篇曰本人写的文章中也描写了我父亲的形象，像慈祥的老农，又很是威严。</p>
<p>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下） </strong></p>
<p><strong><br />
</strong>  <br />
    有一次我在南京家的花园里与父亲一起玩，花园里种有玉米、向日葵、赖葡萄、鸡冠花、牵牛花、凤仙花等，还有葡萄架，父亲露出结实粗壮的臂膀，鼓起了上臂像馒头似的肌肉给我看，在地上拾了一根小棍子给我，叫我打几下他的肌肉，我轻轻地打了两下，他笑着要我再打，这时听到天边响起了雷声，风起云涌，乌云滚滚而来。父亲指着天对我说乌云来了，要下雷雨了，拉着我的手走回家里，隔着大玻璃窗看外面下着大雨，父亲大声地唱起了〈雷雨歌〉：「轰隆隆，轰隆隆，打雷了；忽闪闪，忽闪闪，闪电了；哗啦啦，哗啦啦，下雨了……」我也跟着唱。后来看《今生今世》〈韶华胜极〉一文中说，他小时候山上发洪水，大人忙着抗洪水，他看到水涨上来，与弟弟两人兴奋激昂高声唱歌，被我祖母骂是牲徒，我想大概唱的就是这首歌吧。<br />
    父亲晚年有一张躺在卧榻上的照片，手臂仍很粗壮，一点不像古稀老人的手臂。张爱玲在《小团圆》中写道：邵之雍有一次离盛九莉家晚了，守门人很不情愿去开门，还骂着脏话，邵之雍发怒一拳把他打倒，跌得老远。脸打肿了，几天不敢上班，同伙说，九莉家的客人个子不大力气很大，从此九莉心想之雍是真心爱她的。这段描写与赵文瑄在《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中演的儒雅书生型的胡兰成好像极不相称，但我相信赵演的与张爱玲描写的都是真的。<br />
    家中有时会设宴请客，来的客人中有诗人、画家、歌唱家等等。我还记得的诗人有路易士，画家有胡金人，有好歌喉的是斯颂声。路易士和胡金人在父亲写的文章中都提到过。斯先生在我家住过一时期，他每天都要练唱歌，从最基本的元音发声唱起，让我第一次听到男高音能发出这样华丽的美声。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中的歌曲和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毕业歌〉、〈大路歌〉，我最早都是从他练唱中听到的，觉得非常好听。他瘦高个子，戴近视眼镜，喉节很凸出。我那时还以为他的歌声这样好听与他凸出的喉节有关。听大人说他举办过演唱会。<br />
    那时我们家对面不远是上海青年会的大院和操场，在我家三楼能清楚看到曰本兵在操练。夏天这些曰本青年只在两腿间挂一块遮羞布，几乎全裸，有柔道摔角、用木棒对刺、几个人脚綑在一起比赛跑、唱曰本军歌。斯先生在我家大声唱聂耳、冼星海的抗日爱国歌曲，曰本人也一定能听到，但我们家好像毫无忌讳。也只有父亲这样敢想敢为的性格才能使家里有百无禁忌的氛围。这在倪弘毅写的《胡兰成二三事》、万墨林写的《汪精卫之死》和父亲自己写的《违世之言》中都反映了父亲这种性格。画家胡金人有一幅油画画的是南京中山陵秋天的景色，小溪石径在丛林中蜿蜒，天高云淡金秋深睿的中山陵有大雁南归和秋虫的鸣叫，色中有音调、音中有色调，是时空艺术的完美统一。这幅画在美丽园家中一直挂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才不知去向，但画家的情意至今仍留在我心中。    据《联合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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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今生春雨，今世青芸（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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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8 Jun 2009 02:54:25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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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青芸与六叔

　　我问青芸：「胡先生後来从温州回到上海，最後到香港，可是这中间他不敢回美丽园——有没有回美丽园？」

　　「没有回美丽园，住在旅馆里厢。」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628/115" title="今生春雨，今世青芸（三）">阅读全文——共4394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青芸与六叔</p>
<p>　　我问青芸：「胡先生後来从温州回到上海，最後到香港，可是这中间他不敢回美丽园——有没有回美丽园？」<br />
　　「没有回美丽园，住在旅馆里厢。」<br />
　　我记得他写住在熊家的，「是不是？」<br />
　　「住在熊剑东屋里，对的，对的。」老太太记性还是不错。<br />
　　「和他怎麼联络的呢？」<br />
　　「我去熊家。」<br />
　　表弟问：「逃到温州前，住在虹口，你织件绒线衫送他？」<br />
　　「住在日本人屋里，虹口去看伊记得的，绒线衫不记得的。」<br />
　　我对照片有兴趣：「胡先生逃到温州前，交给你一只包袱，里面有一张武汉周训德小姐的照片放你这里，记得吗？」<br />
　　「这我没有——给我他忘记脱了。」<br />
　　我说我很想看看胡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说：「没有咯，没有咯。」亚丽作旁证：「知道你们来，妈妈从昨天夜里就寻了，一点没有了。」<br />
　　老太太点点头：「丢掉了。……我跟叔叔的照片一张也都没有了，以前不兴拍照片的。……照片全没有了，东西全掼脱了。」<br />
　　另外一个我关心的话题：「叔叔有没有教你看什麼书？」<br />
　　「我读到小学，私塾里读的。每晚上（叔叔）跟我讲讲故事，瞎谈八谈。伊没有辰光教我文化。伊要写东西，晚上写的。」 <span id="more-115"></span><br />
　　亚丽忙说：「阿拉姆妈肚皮里东西很多的。」<br />
　　我好奇问：「有啥故事？」<br />
　　「讲不出了。随便编的故事，听过就忘记了。」<br />
　　再问胡兰成到日本後联络上她们没有，云英说：「胡通过很多人，才知道了爸爸的事，寄钱来。……通过台湾、香港。还靠他寄的钱，五个孩子，他寄了好几年——寄到美丽园。」<br />
　　青芸：「叔叔寄钱蛮晏了，通过香港绕的，转过来，六十元美金，一年寄两趟，由朋友代办。」<br />
　　云英：「毛衣、弹力袜、食油、面粉都寄过来。」<br />
　　问她：「叔叔用什麼名义？写过信吗？」<br />
　　「写过的。写信（抬头）『侄女』，不写名字的，『我身体蛮好，寄几块洋钿，给侬家里生活生活』，其他没有，下面（落款）『六叔』，就这两个字。」</p>
<p>※胡春雨与沈凤林</p>
<p>　　亚丽提到电视剧「她从海上来」：「刘若英太矮了，应该高一点。里厢情节不对的。阿拉跑去看的——没资料，人家不承认我们。」意思是从来没有人来问过她们，只因她们手中没有第一手文本资料。<br />
　　云英也说：「我们现在晓得自己的事，全是看书。今天讲的东西，妈妈也没给我们讲过。」<br />
　　青芸看著我感叹：「侬写的东西，子子孙孙都晓得了。以前我也不晓得，小辈也不晓得。」<br />
　　我追问：「哪些东西是阿婆先前不晓得的？」<br />
　　「沈凤林有些事不晓得。……伊啥地方人也不晓得。」<br />
　　我不得不提出这话题：「沈被捉走，你日子很难过？」<br />
　　她倒是答得坦然：「我编结组（收入）也不够，帮别人家做佣人，帮过二十六号阿婆，姓吴的，每月十块洋钿，带小菜，汰汰衣裳。」<br />
　　云英接下去讲：「我妈妈老厉害的，半夜里要去帮人家买菜。妈妈把我叫起来，我还头晕晕的。早上四、五点钟，排在最前面，拿小筐（放在队伍中占位子），一到开秤，五点半，大家哄啊！我人很小也挤，总算买到了紧缺产品，小排骨、还有猪肝……。有一次我路上晕过去了，我妈妈吓了一大跳，马上领我到豆浆店，吃了点豆腐浆，因为饿。……还有编织：绒线衫分散的整成一片，最基本是钩头。妈妈缝主要的。还有活拿到家里，小孩要帮著做。她在外面做衣服赚二十元，（加上）到二十六号帮佣，洗衣服。冬天手上都是冻疮，回来我都有印象，这样维持我们一家人。到了月末，米没有了，买米的钱都要向人借。家里东西常常拿出去典（当），拿回来钱就贬值了，当票家里有一大叠。」<br />
　　亚丽也补充：「江苏路的当铺，一歇当，一歇赎出来。」<br />
　　苦日子过去了，女儿们对母亲这样挺过来竟有一份动人的骄傲。亚丽又说她自己读的是工业中学，这样才能一毕业就有工作。弟弟沈寅很会读书，上了财经大学；给我们看一张沈寅的名片，是在美国纽约作会计师呢。<br />
　　问起她们的父亲，亚丽说：「在我们的记忆里，父亲很爱看书，回来一个人在亭子间，就在房里看书——房间的书。」<br />
　　我有点意外，这与我从材料中得到的对沈凤林的印象又不一样了。青芸同意女儿的话：「一房间的书是沈凤林的。」<br />
　　问起文革期间她受到什麼冲击，「我这个人成分不好，叔叔、丈夫，许多罪孽背著，全要斗。我不晓得啥原因，没斗，只叫我扫地、读《毛选》，两个礼拜一点没事情，出来了。……别人家开开会，自杀了，不得了，我也靠不住了？回来了，问：『倷做啥不斗我？』後来一个人讲，『我们保护你的。』『啥原因保护？』『不跟你讲。』……」<br />
　　她估计是情况太复杂，拿去上一级了，红卫兵反而碰不得她。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却也真为她庆幸。<br />
　　我想像著年轻时的青芸：「你叔叔还提到说，你小时侯，玉凤婶婶还有个弟弟，玩得很好，他们想要把你们俩许配在一起。」<br />
　　「遂暘要我结婚，阿拉不要结婚。我不要伊，为啥缘故？婶婶的弟弟，我要叫伊舅舅的。」<br />
　　我打趣她：「阿婆长得这麼好，怎麼到三十岁才结婚？」<br />
　　她答得理所当然：「胡兰成的小人五个了，被五个小人拖著，掼不脱了。」<br />
　　我感叹：「阿婆等於是带这些小孩，耽误了青春。」<br />
　　她便提沈凤林，「屋里做做小事情，叔叔差他买点东西，跑跑腿的。辰光多了，认的也好的，屋里少个男人麼，好跑跑腿人没有的。……沈凤林同阿拉叔叔讲了——沈先开口。叔叔开头不答应。後头想想儿子囡五屋里要照顾也是好的，就算了。（两人）自家接触，沈来屋里，做做事体吃个饭。沈神气弗大神气的，印象也没有啥印象。年纪大了，算了，三十岁结婚。……（沈）比我大五、六岁了。」<br />
　　表弟记得「揭发材料」里提到他们的婚礼：「结婚排场交关大唻？」<br />
　　「排场不算大，酒水十多两桌有的，现在青年结婚廿多两桌。」<br />
　　「叔叔主婚？」<br />
　　「伊参加的，伊算家长。就在杭州转一圈，新婚蜜月住在沈凤林妹妹屋里。」<br />
　　我们後来看到她的婚纱照。新娘盛妆端坐，捧著一束马蹄兰，矜持而美丽地微笑著，无视於照相馆的简陋、布景的寒伧。或许唯有在那个时刻，她可以暂时放下肩上的担子，为自己的青春而活——只有那一刻。</p>
<p>※三春过尽</p>
<p>　　我问青芸现在还记得叔叔的样子吗，她回道：「年纪轻的时候——只记得好像四十岁格样子。年纪大的（样子）不记得了。」其实她最後见到的叔叔也只有四十出头罢了，并未见过他年纪大时的容貌。<br />
　　我好奇胡兰成年经时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好像女人都喜欢他嚜，是不是好看？」<br />
　　她毫不迟疑地否定了：「不好看。女人都喜欢他，我也讲不出，女人喜欢他也是奇怪的，他大概有种吸引力的。」<br />
　　我追问：「你觉得是什麼样的吸引力？是不是对女人很体贴？」<br />
　　她也好笑：「女人全看相伊的。他钞票是没有的——钞票没有给她们的。」<br />
　　亚丽一语中的：「女的（反过来）帮助伊的。」<br />
　　我直言：「我很好奇，这个男人的魅力在哪里？而且有学问的女人、没学问的女人都欣赏他。」<br />
　　她竟答：「奇怪。我也在讲奇怪。没有学问的像英娣，——个字也不识的，来嚜叫伊去读书；其他一般嚜性的；张爱玲最好了，小说家了，也会欣赏伊的。——奇怪的，介许多人寻著伊。」<br />
　　我们逗她讲讲这些人里谁最漂亮，她说：「英娣最漂亮。英娣生得不长不短，鹅蛋脸，白白胖胖，蛮好的，蛮漂亮的。」<br />
　　「全慧文长得怎样？」<br />
　　「全慧文长得难看来兮。」<br />
　　玉凤呢？「玉凤一般性。」<br />
　　记得胡兰成书里形容过玉凤，说她宽脸。他喜欢女人脸窄的，可惜玉凤……<br />
　　「胖胖脸。」青芸简直是不加思索地说。<br />
　　问她：范秀美漂亮吗？「范秀美弗漂亮，范秀美蛮会服侍人的。」<br />
　　我心想：这倒是张爱玲的话——姨奶奶出身的女人会服侍人。<br />
　　青芸也说：「范秀美是斯家的姨太太，斯家老太太的丫头。老太太有许多小人，屋里走不开，叫丫头服侍老爷。没有几年，两年，老爷死脱了。跟胡好的时候，范秀美有四十多岁了，自己去蚕场养蚕，生活生活……」<br />
　　她又想到周训德：「小周没有看见过，照片也没有看见。伊这种照片拿来，（我）不摆在心里厢的。……（小周）现在大概也死脱了。」<br />
　　我们一时默然。那许多女人——三春过後诸芳尽；却是还有面前这位白发侄女话当年遗事……<br />
　　讲到这里，我们注意到青芸显出了疲态，赶紧起身告辞。老太太却忽然想起来问表弟：「侬上海在做啥？刚刚开始，姓张咯，猜来猜去，哪能寻到我？要麼张爱玲的侄子啊？！」她笑，我们也随著她的幽默而笑。<br />
　　道别时握她的手，发现很纤秀，跟脸的皮肤一般好，也相当柔软，竟不像是数十年劳苦下来僵硬粗粝的手。我直夸：「阿婆的手好漂亮！」她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我。<br />
　　次日我便去了西北。几天後表弟将放大的照片差人给青芸送去，亚丽告诉他老人家很喜欢；又说，那天我们采访後，老人久久不能平静，带她去医院吊了些镇静剂，并无大碍。她还说我们的出现正是时候：近来老人家特爱怀念过去，时常念叨叔叔；这现象在从前是没有的……</p>
<p>※春雨青芸</p>
<p>　　我读《今生今世）时已觉「青芸」名字不俗，後来看到户籍更名春雨，越发好听，因而对她名字来历生出兴趣，那天却忘了问。後来云英在电话里和她母亲用聊家常的方式，问明了「春雨」和「青芸」的来历：<br />
　　原来春雨是小名，青芸反而是官名。老太太生下那天，开春，又逢下雨，由祖父（胡兰成父亲）替她起了「春雨」的小名，而官名「青芸」是自己父亲给取的。在亲友、熟人圈内，好长时间多以「青芸」唤之；直到抗战日本人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向外换称「春雨」，一直沿用至今。所以，连子女、邻居都不知道她原先叫过「青芸」……<br />
　　将近九十年前的一个春日，就快清明了，田里下著雨，胡村里一个女孩儿出生了。阳光雨露，桑茶人家，女孩渐渐长大，然而母亲过世早，受著苛薄後母的虐待，只好到六叔家与祖母同住。不久自已亲生父亲也过世，六叔待这个孤女如自已女儿，六婶则与她情同姐妹。她帮婶婶侍奉祖母，照顾弟妹，还给早亡的婶婶送终。六叔云游四方，家中全仗她一手扶持。後来六叔做了官，再娶的婶婶有病不能持家，就把她从乡下接到上海。她一如既往地照顾六叔六婶和他们的五个小孩生活起居，还得打点六叔的风流韵事，甚至在他遇难时奔走营救。为了六叔，她连自己的青春也耽误了，近三十岁才嫁，丈夫也帮六叔做事，如此可以一道继续照顾六叔一家。时局大变，六叔出亡，丢下五个子女给她，这时她自己也有五个子女，家计已够艰辛，竟还有更严酷的打击——她得替六叔的历史、丈夫的过去背负罪责。终於，丈夫被逮捕关押，三年後死在远方的劳改场；她带著一群孩子，靠一双手打工过日子。那时她才四十多岁……<br />
　　这便是这个女子的前半生。<br />
　　九十年江南家国，她这一生似乎全是付出，无休无止地承负她生命中的男子带给她的、甚至连他们自己也难以承受的重担。而这全都不是她的选择——<br />
　　　　人世的富贵贫贱，她唯有情有义，故不做选择。（《今生今世》．〈两地〉）<br />
　　「有情有义」——六叔果然最知她。她是以一生来报答这份知遇与养育之恩吧。只是她自己不会书写，也没有人来写一个平凡江南女子的这一生——属於她的今生今世。【完】   文/李黎</p>
<p>（※本文原载於2005年5号《印刻文学生活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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