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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兰成网 &#187; 唐君毅</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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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关于胡兰成、张爱玲以及乱世文人的闲言碎语</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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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兰师存珍】从来人事有代谢，此泪空蓄无泄时──神伤尾崎士郎之丧</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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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3 Nov 2009 16:14:46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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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诗，因为前此他说归国，李白送他上船，后来就听说海风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实未死。李白又有登庐山诗：「手持绿竹杖，身披曰本裘」，着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风光无缺。我今伤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当年的与今天的事，谁能知道是怎么的呢？

　　尾崎士郎因癌症复发，卧床凡六七个月，死于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时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后二时顷我还去过他家问疾。是大雪中从大森驿步行到山王，走得连执伞的手亦暖热起来。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时从山王步行到新桥，要稿费不着，来去没有搭乘电车的钱，把下駄的齿都走蚀了。而我此刻，却是像幼年在杭州读书放寒假还郷，从蒿坝走起，走到章镇，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脚活了。贫苦果然亦可以感谢，只觉此身与天地之亲，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阳地下，以冰雪水泼洗水仙花，人生的极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体现实的好感觉，这就够过得一世乃至千年无疾苦灾障了。所以我虽近来几次来，见尾崎病卧，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1104/338" title="【兰师存珍】从来人事有代谢，此泪空蓄无泄时──神伤尾崎士郎之丧">阅读全文——共9306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339" title="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11/1.jpg" alt="1" width="451" height="337" /></p>
<p>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诗，因为前此他说归国，李白送他上船，后来就听说海风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实未死。李白又有登庐山诗：「手持绿竹杖，身披曰本裘」，着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风光无缺。我今伤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当年的与今天的事，谁能知道是怎么的呢？<br />
　　尾崎士郎因癌症复发，卧床凡六七个月，死于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时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后二时顷我还去过他家问疾。是大雪中从大森驿步行到山王，走得连执伞的手亦暖热起来。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时从山王步行到新桥，要稿费不着，来去没有搭乘电车的钱，把下駄的齿都走蚀了。而我此刻，却是像幼年在杭州读书放寒假还郷，从蒿坝走起，走到章镇，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脚活了。贫苦果然亦可以感谢，只觉此身与天地之亲，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阳地下，以冰雪水泼洗水仙花，人生的极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体现实的好感觉，这就够过得一世乃至千年无疾苦灾障了。所以我虽近来几次来，见尾崎病卧，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span id="more-338"></span><br />
     因为病势沉重，有医生的「谢绝面会」的字条，又或是正值医生与看护妇在输血打针，清子夫人要进去看看情形，请我见面，反是我阻止了她。所以这回与上回我都未见面，上回我来是一月三日，两次我皆只向家人问问病状。我问清子夫人，士郎先生病中亦厌气发怒么？答道：「一点亦没有，他只觉得人家为他这样那样，又喜爱，又过意不去。宁可他也发发怒，倒许是好呢」。尾崎是不可能想像他有病，连他家里的人，连一个斟茶来的小姑娘，都毫无生病人家的阴暗不吉。那小姑娘想亦是亲戚，她一面递茶果，一面对我道：「下雪好看，这雪下得院子里都晴亮了！」我在客室稍坐一回，游目看着壁上，是数月前尾崎士郎自己换去了名画，挂上那年唐君毅写的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天地不与圣人同忧</p>
<p>　　后来我几次受妻责怪：「医生已说是只得三四天的人了，好朋友最后也要见一面，人家是客气，要你自己说见的」。我听了亦不知如何辩解。但尾崎是使我糊涂了，可比极乐世界无有病死。尾崎自己他就是从不到医院探望病人，不参加葬式的。极乐世界是印度的，尾崎的这个却使我想起神社。曰本的神社只举行结婚仪式，远离死丧之戚。曰本的丧仪是在佛寺举行。中国民间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曰本的神社与尾崎的人就可比是这样的注生不注死。<br />
　　我与尾崎的最后见面是在去年大晦日，我去问疾。我说今天又是大晦日了，他道：「这回不行呢，等我病好了，明年除夕我与你又到浅草去玩。我这病是可以好的，等病好了，这回我要用功汉文。汉文我幼时用功过四五年，不是无根底，这回再用功一两年，说话不会不妨，能读就好，让我来译你的《今生今世》。他病卧在床，我隔一张低低的几，坐在叠上，听他如此说，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信实的。<br />
　　而我谈起前回我来，他给我看的一方端砚。当下我心里忽然想要得到尾崎的一样什么，而且这端砚又纵使非尾崎之物，它亦是好的，不因人而贵。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昔人有郑交甫请汉水神女之珮，我还比交甫老实。而这与方纔他说的要用功汉文译我的书，简直是不相关，而于我所说的，是要过后我纔每每想着时又感激。<br />
　　随即尾崎问起中共油压机器访日团员周鸿庆的亡命事件，他是想我在为此忧恼，又且此事是发生在曰本。而我只简单的答得一句道：「此事曰本的做法是错的」，却觉得这样的事不值得谈说，因为单是眼前尾崎的这份对朋友关切之情，已够使中共云云乃至曰本的对华外交，皆不过是阳光里流水活活的一个涟漪浅浪罢了。而人世可珍重的东西原亦这样小小的，几乎是闲情的。<br />
　　还有是尾崎说起他的儿子俵士，道：「他的高中入学成了问题，怎样的也不行，他是怎么的亦不合于今时的教育似的。」我道：「于现社会的一切合得来的人有的是，不合倒许是好」。尾崎道：「我也如此想，合得来的人如今有的是」。<br />
　　而我那天是写好一篇文章，单讲尾崎，打算发表的，带来先给尾崎过目，因是汉文，尚未译得，我就以日语说给他听一个大概。第一段写的尾崎今病，大豪杰紫垣隆手开若干条，请尾崎作长书一一答之，紫垣此举如挽天龙，抢得其珠。这一段文字，对着尾崎我忽然胆怯忌讳起来，我是宁可要天龙，不要那宝珠。今年新正于清水董三家开笔，我写得四个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龙恼龙嬉</p>
<p>　　此刻竟是面前的尾崎士郎的照影。相[想]到这里，我以脱头的句子说道：除了你，就是保田与重郎了。曰本之国，大山大海，你的文章如海，是动的，保田的如山之静。保田的人与文章是其感情皆成理知，其实比起与你，我与保田也许还相近些。但我今忧虞，还甚于败战后那一段期间你被追放在伊东。保田是凤，而我与你怎能得如凤凰的无业。凤凰单是人世清平，连没有故事。<br />
　　尾崎听我说保田与重郎好，他喜动于色。及听我说与被追放在伊东时比，他又肃然，却单是谦逊道：「你不」，要他代谁对我抱歉似的。红楼梦里贾宝玉就每有这种代别人对姊姊妹妹赔礼，被林黛玉说：这又于你何干？<br />
　　我于尾崎其实也如友如敌。尾崎文章的强烈几次使我气慑，因为怎样好的东西，亦非有不败的生存力不可。而我同时亦有一种不服，觉得尾崎文章里不无明治以来接触了西洋的生存竞争说的意气。于今打了八年战争，曰本的强烈完全发挥了，乃至打太平洋战争亦是曰本民族的一种风流，而中国的事又自是中国的，这一场战争亦可说是他写的《人生剧场》对了我的《今生今世》。<br />
　　《人生剧场》于道德于世事有极大的肯定，故读者于书中人青成瓢吉一致欣羡，而《今生今世》则前几天尚有一位航空界的漂亮太太读了说好，但是于做人之道有些地方不赞成。尾崎的是明治维新以来的曰本凡百有了个着实，乃至败战后曰本人于事务的肯定亦尚非中国人可比。中国可是近百年来一直尚在天道人事未可知。三年之前，ＮＨＫ放送「早晨的访问」，有尾崎士郎与我对谈，我曾说曰本文学今缺少革命，尾崎听了思省久久。尾崎文章自是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极盛期的，如李白、苏轼，有不及初唐四杰与欧阳修、梅圣俞的新意。又且李白至天宝末年，盛唐之运已移，苏轼一身亦为北宋至金兵南下的分水岭，尾崎士郎同然，晚年遭逢曰本败战，然皆无害其为盛世文章，千古无对。而我的《今生今世》则也许像庾信白居易的，还要隔一代才到得初唐王勃他们，才到得宋初欧阳修他们。庾信白居易的是乱世新的格物致知。<br />
　　然而人世之事，古今一现前，夷狄华夏惟是一树之花，《人生剧场》与《今生今世》竟是这样的相似，而又全异。尾崎士郎于《今生今世》的书名完全心折，我告诉他这是张爱玲给取的，当时她是脱口而出。尾崎又借我的另一书名《山河岁月》为题，写立花宗茂于丰臣秀吉之世到德川家康之世的不屈，与其对天道人事的明悟，自序此作是为慰解友人中国亡命客胡兰成。其实我与尾崎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于我是另一个自己。我今来问疾，以不完全的日语，对尾崎分说他的文章，一面自己注意好不可坐过十五分钟，因此有些意思只能以几个单字来达意。当下我还不甚知觉这次会面是可比释迦病卧桫椤双树间，有童子纯陀来为佛法证言。<br />
　　我说尾崎文章有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作为强大的海洋国家的气概，但我更喜爱你的一些小地方。你的近作〈一文士的告白〉里写败战直后你见宇垣一成的那几段非常好。你做的事都是像这样的没有法子，不能自圆其说，而只可以如此。这样的幼小，于世事不会，却又能没有一点委屈迁就，到底亦无有不吉。而你又恶戏，如你在〈厌世立志传〉里写中学时代在教室黑板上画女人的性器，这使我想起曰本的古事记，原来人类当初开天辟地，创造历史，亦不过是这种喜气与顽皮。<br />
　　你的幼小是源义经的，义经与静御前的纯情，与古事记的喜气顽皮，那都是曰本民族独有的。所以曰本的男女混浴可以有这样的好，所以曰本的禅与庭园有这样的清和，所以尾崎的人一直是这样青春的身材，青春的眼睛。而尾崎你写的〈关原之战〉，于天下事你竟是不学而能，不思而得。<br />
　　世上或有是豪杰相与，高谈雄辩惊四筵，又有是爱人相见，虽只得一刻儿的工夫，说话不多，亦已眉目传情，诉尽了平生意。我前两回来问疾，是与别的友人一道，而今天我是一个人来，偷得一个机会似的，自己亦不能相信与他可有这样的千言万语，而我用的日语又是这样的简少。这天是尾崎于十二月二十边曾一度危笃后又好转，所以我竟坐了约二十分钟过头。平常都是他说话多，又不时按铃要清子夫人拿这拿那给客人看，惟有此刻他只听我说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的听，极少插言。<br />
　　有个石匠店的主人，年近四十，因敬爱尾崎士郎，斥资数百万元于一处山边建造尾崎文学碑，为至今所有文学碑中之最胜者，功成始告尾崎，请得尾崎的题句刻之。于是一日，尾崎独自一人去看碑，在碑前草坡上打滚，躺了一下午，如他为学生时。此事他终不告人。而现在他病卧听我讲他的文章，亦像是这样的春山啼鸟，秋水照花，自视自听。<br />
　　尾崎亡后，十九日这天午后我去吊丧，只见他家庭园摆满花，是总理大臣及各界贵显所赠花圈，凡一百三十余个，却一概去了架子与名签，惟取花插于竹盆，环列遍周，都是好花，其中最多的是菊，魏紫姚黄，清香四溢，还有是西洋名花，似红兰，两枝三枝就要数千元，果然是尾崎的事，竟连没有一点丧家的感觉。<br />
　　满堂吊客中，有青年志士毛吕清辉见我来到，即陪我到里边正间灵座前烧了香，二人归座说话。毛吕道：「尾崎先生真是胡先生的知己，生前每谈起胡先生，我注意看尾崎先生真是欢喜」。现在我承认他这话。我与尾崎，当初并非闻名相见即相知。后来我说出要结天下英雄会，他才非常的心折。以来十年间，他尚未能读我的《今生今世》，我与他说话又总是不足。但亦只可以是这样的了，从来最要好的二人之间，永远是于意有所不尽。<br />
　　世人动不动说知己，及至真有了知己，却又好像不是这样的。便是俵士，尾崎对他的父子之情，亦毋宁是朋友爱才的一种知己。乃至夫妻之间，五六年前尾崎六十岁时尚有一度要变，为了银座一妇人，但亦人世没有比他与清子夫人的夫妻恩爱更真实的了。而俵士是遭此大丧，他虽尚只十五岁，亦可比昔人的行过玄服式典，是大人了。<br />
　　方才我烧香时，清子夫人跪在一傍答礼，寒暄道：「昨天胡先生来，我还说是容态比前两天好了，倒底还是不好呀」，说时又落泪。随后小姨雅子与舅妇捧茶来，于人丛中到我面前，跪在叠上致谢，并稍稍寒暄，提及姊夫，都泪眼汪汪，而我一滴眼泪亦无。我是如同神，俯视着人间的真实。<br />
　　第三天灵柩发引，至青山受各方吊祭，然后火葬。是日一清早我先到尾崎家烧香，夜来亲友通宵守灵堂，此时才散出，惟尾崎生身之地吉良来的一班乡下人在饮茶，一清早的清茶。院子里动用人才在开手收拾。一班乡下人在饮茶的起坐间原是尾崎生前的写作室，今都打通，与邻室只有孝帷之隔，那里草草供眷属晏寝。一时见清子夫人揭帷而出，她身带重孝，对我致意，然后在火盆侧跪坐一回，为吉良乡人与我讲述尾崎的临终。最是此时，我觉得她可比是嫂嫂一样的亲人。<br />
　　清子夫人说的是，爷就只挂念俵士的早稻田高中部入学考试。问知是十八日，二十五日出榜，说道：「迟呢，但是我等着吧。十八日俵士到爷床前嘘问了赴考去后，爷似睡似醒的梦见俵士与别的小孩作真剑胜负，自家的小孩胜，醒来对妻说了，对他是安了心。是夜临终直前问爷要什么？说是想要听听〈樱井驿〉，是长女一枝唱了。〈樱井驿〉是忠臣楠正成勤王出师，与子正行诀别之地，正行尚只十一岁。清子夫人道：「这只歌此时唱来听，果然沁肃。」<br />
　　我闻此言，为之久徘徊。《人生剧场》开头是父教子，今又教俵士，尾崎士郎的这种对于传代的肯定，亦是古事记里的。比起来，我却像刘邦。兵败，父母妻子可弃。<br />
　　清子夫人道：「是夜六时后总有三、四小时的工夫，口里一直在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多半是说的吉良的乡土方言，倘能听得就好了。随后有一回儿工夫，眼睛尽在上下探索似的，不知要想看什么呢」。这要照中国人的说法，是临死收眼光。「我叫爷，还是清楚的答应我，我说爷再在世三两年也好呀，答：奢侈呢。又曰：夜来了则睡」。<br />
　　尾崎病时已不能饮，还是床头置酒一升以自娱。他喜喫虾，烧来喫喫亦没有平常的味了，然而他口已不能尝，亦还是心爱不衰。临终之夜，亲友守在外间相陪，他叫拿酒去请他们饮，一回又叫拿鳗饭去请他们喫。病到如此，身体已呈脱水状态，对生时一切都应当是厌烦了无味了，他却还是新鲜。而他说的戒奢侈，又是这样的无贪。他是于生不厌，于生廉洁。<br />
　　清子夫人又说，水野先生赶来，叫：「士郎先生，是成夫呀，晓得么」？答：「晓得」。又叫：「士郎先生，大往生么？俵士君的事可放心」，答「唔」，晓得的。夫人说时，我只静默的听，不插一言。人之临死，是可以恰如远行告别，都是人事，只觉是此生未尽，安详处皆自然成为礼意。还有夫人说的是：久久病卧之人，不能转身，易箦时纔见背尻处都寝塌了，看护妇都惊惜地说：「先生真是忍耐了疼痛的呀」！这都是他的听话顺从。我小孩时穿了新鞋去到外婆家，轧得脚起疱，亦慰着不说痛，皆只为人世的华丽，与此生的志气。<br />
　　小时我见俞傅村的义父做丧事，亲友来吊，皆说故人的生前事，这回可是我亦忽然想要逢人说尾崎士郎。曰本政论家第一人岩渊辰雄先生说头山满，「他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自然的成为豪杰，如今有些人学他，却为立身出世的一格」。尾崎士郎亦是这样的天生豪杰，但与头山满又全然相异。头山满死后曾有推他继承之说，然而尾崎士郎不可能是继承谁的，恰如头山满的不是继承谁的。尾崎士郎于人事爱憎激烈分明，而无报仇之念。他原来连不喜忠臣藏，我想是因为赤穗四十七义士的报仇有一种阴暗，褴褛，屈辱者的怨恨。而李白诗里的「岛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横」，则非常好。他所以亦不喜无产阶级革命。但是尾崎士郎不知可有中国解放军初期的风景，清洁到连没有恩仇与仁义。<br />
　　尾崎又不喜德川家康，虽然源赖朝他还可以喜爱。他这也许是像我的不喜麦克阿瑟。新近朝日新闻上发表麦克阿瑟的回忆录，完全绅士派头，而我宁是惊动于当年他说的「我若愿意，可以杀绝曰本人」的那一派杀气。中国的二十五史自司马迁以后多是儒者所修，儒者于异色人物无兴趣，故其所记不活。德川家康扫除群雄后，尊用儒者，在他是术，而当时文书记载遂使后人读之不可喜了。以上这些意思，可惜尾崎生前我未曾与他说到。杜甫怀李白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何时一樽酒　重与细论文</p>
<p>　　杜甫与李白到底亦没有机会细论文罢。<br />
　　而我今天是夹在异国人中来吊丧，只见我是笨拙不会。我见别人都臂缠黑纱，独我没有，却不知如何问人要。及和尚来了，做过法事，司仪来叫亲族与吉良乡人都进灵堂，于盖棺之前最后见一面，我都不知跟进去，直等人家又催请，我纔亦去到灵堂。<br />
　　灵堂中众人绕棺哭泣，都在撒花。我看着睡在棺里的亡者，这真是尾崎士郎？于是我亦随众撒花，是菊花，但是我只撒得三五朵，于脚后及胸侧。众人已都撒过了，全身被花所铺满，只剩头脸尚露出，大盘中尚有余花，清子夫人哭泣着，还一朵一朵的安放在枕边颊侧，塞塞好，可比是替他塞塞好被头衾角。这做妻的一生侍丈夫巾栉，为他捧茶递水，在闺房中，在人前，如今她给他把花塞塞好，亦还是为妻的手法，服侍了他一生亦不尽的这为妻的心啊。清子夫人与俵士母子二人的热泪，都不是空虚的绝望无力的悲哀，而是人世火杂杂的现前。俵士是捧着灵位，站在头边，都只为父子知己之恩，他也哭了。他虽还小，却晓得刻刻照顾母亲。<br />
　　于是灵柩离家发引，至青山丧仪场，来吊者约千人，多今时名流。尾崎士郎当年，他的人与文章自露头角，即受到幸田露伴、谷崎润一郎等前辈的爱重。他的小说〈高杉晋作〉使政界人岸信介亦为之心折，使当代大史学家德富苏峰亦亲访之于伊东，却托以一生的传记而不得。他的《人生剧场》数十年来反覆改编电影上映不绝，许多青年因为读了《人生剧场》而进早稻田大学。庶民连石匠花匠亦与财界人与艺妓一般的为尾崎所魅。他的丧仪惟几位文学界的代表与故交，及相扑协会会长读吊辞。其他惟首相池田勇人亦上台烧香。还有滩尾文相、岸前首相、西尾末广、佐藤荣作等及财界诸巨子皆只在台下随众烧香。还有各地方来的吊电亦只登记了，不唸出来报告。尾崎的人望有这样高，而他不列于艺术院的会员，与奖赏无缘。他出丧之日，内阁议论对他的功劳赏尚为勋等发生问题，而故吉川英治的是一等勋。他亦不是世界文笔大会的曰本代表，外国未有译他的作品。尾崎文章是好像神社的为男女老幼所参诣，而不可以被列于世俗等级。它且亦如曰本神社的不可被输出，虽然曰本的樱花可以被输出。<br />
　　然而是日吊祭之盛到底亦不及当年鲁迅与胡适出丧。这是因为曰本今无革命。<br />
　　在青山丧仪场来宾休息室，隔得一条长桌有一对男女并坐，照眼就知是电影明星，似在向我打招呼，我疑惑其是否去年正月在尾崎家见过的新婚夫妇，还有是因为我见了这样年青漂亮人，起初有些不敢接近，彷彿自己是个村塾里的顽童的怯生。随后到礼堂烧香回来，在休息室看见保田与重郎，他从京都赶来，昨夜陪灵守通宵的，保田的人逈出尘俗，而于知友的心期，情真如此，不像我的随便，不怪爱珍常常说我：「兰成啊，你是个最最无情的人。」而我因走过那张桌子去与保田说话，恰恰与这对明星靠近，女的第三次招呼我，我纔搭讪。果然是明星宇津井健夫妇。这宇津井家的年青的妻，我不能确实她亦是女明星不是，那样的苗条，她的人好像中国江南的水仙花，美到使我不敢随便问她。她的头发梳得非常好，这样自然，而只可以是她这样的人的头发式样。她的衣带，白足袋与草履，无一不相宜于她的坐，与她的亭亭玉立。她手上的钻戒是真的清无点尘，她手里的一串水晶数珠那样好法，亦只可以是她的。她的眉眼与脸型笔笔都挺，凹凸分明，而对你一无隐蔽，你单单与她打得一个照面，就一股秀气扑人。她招呼我，那样的好意，我纔晓得美是慷慨，使我感激。而她与她的男人健这样的在一起，我竟没有一点妬忌，因为健亦年青美貌，而没有一点美男的不自然。<br />
　　是女的问我：「胡先生亦去火葬场么？」我还没有听明白就随口答说去，又问我有车无，无车请我坐她家的车同去，我说谢谢。这种地方爱珍据说我轻佻，做一桩事情不是诚意。于是灵柩从青山丧仪场出发，先行告别式，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列队于灵柩前拂旗唱告别的歌，那种歌的音节像母校对运动员的应援，完全不是悲音，而我看着那情景，听唱一遍又一遍地拂旗而歌，不觉的要落下泪来。随后惟是至亲好友三数十人送往池袋火葬场。<br />
　　火葬了只剩一堆骨灰时，眷属皆望着哭泣，其中我注意着清子夫人的满脸热泪，哀痛现实的哭泣。成了一堆白骨亦还是您呀，变了灰亦还是在亲人之前，在妻子之前呀！啊啊！生之无尽呀，生之不足呀！而我不哭。于是我亦随众以筯捡骨灰，却不晓得要两人以筯抬送。及把骨灰装进坛里，外加木匣打包，由孝子俵士来捧着。好好的捧着啊，六十六年的人世可贵重都在这里了！这是真的么？论语里有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真是，我怎么能知道呢？<br />
　　归途我仍搭乘宇津井的车，健司机，夫妇坐在前座，我在后座。这位年青漂亮的妻子道：「这样伟大的先生成了那样子了，哭也哭不完」，说着她又落泪。年青人是到底亦不能相信死这桩事，她这泪只是热辣辣的生之泪，当下把死亦化为柔和，死丧之慼亦是人世的真实了。此外如我的彷彿是看破了生死的那种刚强，其实都不及这泪。<br />
　　于是我说：「尾崎先生的文章可是永远留下去了」。健一面司机，先他不说话，听到这里却微喟道：「就是电影的事无可留下去」。他的妻央求道：「您转业吧，也像尾崎先生的写文章」！健不语。这位扮演《人生剧场》里青成瓢吉及雷电的名优，此时我望着他在开车的后影，只觉是人生的庄严无比，与其妻的热泪，清纯无邪的说话，即皆是古事记里的，亦是尾崎文章里的。<br />
　　归途向晚，我到家已是上灯时，女儿来应门，告诉我家里的一只猫已于午前难产死了，我一听顿时觉得异样的疲倦，胡乱喫了夜饭，当即上床睡着了。次晨醒来，想起昨天的事，纔明白自己是在土俵上与死对面，挨了极激烈的打击，我的无泪似平静，其实是心都震了。于是我从新对宇津井夫妇的青春感激，人生是可以这样的无死亡，不受伤害，今天距圣德太子已千有余年，还是使人记起他说的「日出之国」。<br />
　　今天亦人世依然，尾崎士郎我可与之晤见似的。想起有一年唐君毅来，尾崎在家招待鳗饭，连我六、七人，他太太不在，说是到婿家看护一枝分娩去了。筵席上只有鱼卵如琥珀，蒲鉾如玉版以佐酒，以及鳗的蒲烧。残暑夜气里，庭院房栊如水，便这样的宾主之间，亦尾崎其人如神。是晚我听他说的三番话都非常好。一是他说起青野季吉在对文学会行卑劣的政治功利主义的术策，言下十分激怒。二是他说起名古屋城头的金鯱被盗，这与昔年倭寇，皆毋宁是单为一显身手，于以有历史的一花开。三是他说前一晌他差一点不曾自杀了。<br />
　　这回尾崎亡过了，观光新闻上载他数年前的女难，我纔恍然于那时他说的要自杀。有尾崎必有兰成。我也是五六年前，有一天我以一种杀伐似的决心，而又偶然不介意似地于神泉驿下车，去到一位曰本小姐家。她假日在家未梳妆，想不到我会来看她，只有客来扫地，没有可以客来打扮，她就引我上楼到她房里。她应当是稍稍狼狈吧，我应当是稍稍抱歉吧，然而女子于世人有敬重，这就是她的人美了。况又此时她对我忽然生出新的感激与信赖，──惟女子纔有的那种信赖。她横了心似的喜爱起她自己来。她跪在几侧寒暄了，她的母亲亦上来寒暄了。献茶毕，她还要下楼去办果点，却见我已告辞要走了，她忙不迭在玄关着起男用草履送我。是五月天气，外面街巷里风日晴丽，二人走过她相识的蔬菜店门口，又走过转角邮筒处杂货店，比她平时靓服出入更分明有她自己与世人。男女同行，是不知怎的会有天地之始的感觉。如此一直送我到涩谷驿，我纔辞谢了她。她回去后我一人进了月台等电车，不觉多有感触，被电车到站一拥挤，我跌落轨道里，幸得立刻有人援手上来了，我还兀自惊吓。先数日此处就有个高中女学生被推落轹死的。我的这是天罚。尾崎彼时至于想要与清子夫人离异，虽结果无事，然而前人说的曲终奏雅，原来是这样的杀辣，不苟且。<br />
　　还有记得是一次我与尾崎士郎说起登户田畈边的五百年大松树，想要请他同去看，又怕他忙得像明星的分不得身，尾崎却道：「何时都可以。若不能当下立起身，那样的人亦有限了」。还有是他文章里写男儿咬紧牙齿的一个忍字，这都于我用得着。早晨我看报，于美国在越南军事的紧迫，关系中国与世界形势，不觉心旷神怡。我反中共，而我亦与中共一样的喜天下乱。尾崎是盛世人，以霞为食，而我处于天命改革之际，以知为事理之信，有道是智者不忧。<br />
　　从来人事有代谢，江山留胜迹，尝见来间家壁上挂尾崎士郎写的条幅，曰：</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此泪空蓄无泄时</p>
<p>　　曰本当大正、昭和之际，此七字彷彿有秦皇汉武的雄图与李白的求仙。而今天的又是一代人，我连没有悲泪。易经于阴阳诸爻皆作为数，来平等看待，历史上的成败是非原来亦如（─）号的数字与（＋）号的数字，可平等被承认，如代数的还可以被移项。乃至人虽死了，变成了○，而○亦是一个数。历史就是○。数学的○与其他数字同在，历史的○与其他数字同在。此刻外面这样好天气，晴空白云悠悠，人世事可爱，而我与尾崎的缘会，不过是偶然遇着了，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br />
　　赞曰：</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非是唐李白饭颗山头<br />
逢杜甫嘲戏一场<br />
亦非是楚宋玉墓前凭吊<br />
温庭筠异代神伤<br />
自是胡兰成海外今日<br />
邂逅上尾崎士郎<br />
阿呆说一代知己<br />
荒唐被万古名扬</p>
<p>文/胡兰成</p>
<p>（※按：本文原载于民国53年10月31日出刊之《新闻天地》周刊第872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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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兰海撷英】谈胡兰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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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5 Oct 2009 15:11:15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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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有凤来仪

    昨天与侯孝贤、朱天文、林俊颖到苗栗为蓝博洲助选，直到今天下午始回到台北。蓝博洲写的《幌马车之歌》即是电影《悲情城市》所根据的原著。在苗栗抽空上网，看到春风３郎回应的长文，当时只能稍事回复。

    关于春风３郎所攻击的那些事情，我觉得那反映了彼此的不同，我无意藉此改变彼此的立场，但在这里应可指出：３郎兄大致是把疑点当成结论，我的兴趣则是利用那些疑点为基础，藉此多挖掘、探听出一些相关的材料，然后再做一点可能的判断。３郎兄在评论的取材上有个矛盾：同样是胡写下来的东西，遇到胡在汪幕中地位的交代，认为是吹牛，于是不取；遇到像大楚报这样的数据，认为可以定胡的罪，于是取──我以为，这样的取舍可说是「存乎一心」，其理由悉依个人的好恶，是一种「立理以限事」，而不在乎事实的查证，不是一种「即事以穷理」的谨慎态度。这使我想到章君榖写的《杜月笙传》，话说杜月笙在香港病故后，青帮的陆京士成立了「恒社」，找到传记作家章君榖为杜月笙作传，倾恒社所有的力量为其作证，于此，章君榖在比对了所有资料后，发现胡兰成《今生今世》中所提的、尤其是吴四宝的部分，都能得到恒社的印证，于是对该书大量取材，包括认定胡兰成在汪幕中所扮演的角色，与胡书中所说并无不同。章对胡的看法，是认为他在「游戏汪幕」。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1025/319" title="【兰海撷英】谈胡兰成">阅读全文——共7610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320" title="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10/15.jpg" alt="1" width="361" height="480"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有凤来仪</p>
<p>    昨天与侯孝贤、朱天文、林俊颖到苗栗为蓝博洲助选，直到今天下午始回到台北。蓝博洲写的《幌马车之歌》即是电影《悲情城市》所根据的原著。在苗栗抽空上网，看到春风３郎回应的长文，当时只能稍事回复。<br />
    关于春风３郎所攻击的那些事情，我觉得那反映了彼此的不同，我无意藉此改变彼此的立场，但在这里应可指出：３郎兄大致是把疑点当成结论，我的兴趣则是利用那些疑点为基础，藉此多挖掘、探听出一些相关的材料，然后再做一点可能的判断。３郎兄在评论的取材上有个矛盾：同样是胡写下来的东西，遇到胡在汪幕中地位的交代，认为是吹牛，于是不取；遇到像大楚报这样的数据，认为可以定胡的罪，于是取──我以为，这样的取舍可说是「存乎一心」，其理由悉依个人的好恶，是一种「立理以限事」，而不在乎事实的查证，不是一种「即事以穷理」的谨慎态度。这使我想到章君榖写的《杜月笙传》，话说杜月笙在香港病故后，青帮的陆京士成立了「恒社」，找到传记作家章君榖为杜月笙作传，倾恒社所有的力量为其作证，于此，章君榖在比对了所有资料后，发现胡兰成《今生今世》中所提的、尤其是吴四宝的部分，都能得到恒社的印证，于是对该书大量取材，包括认定胡兰成在汪幕中所扮演的角色，与胡书中所说并无不同。章对胡的看法，是认为他在「游戏汪幕」。<span id="more-319"></span><br />
    我昨天也问朱天文，胡当年在台北时，你们曾否对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提出质疑，譬如他书中写到，在加入汪派之前，他坐在香港一座小山上公园里大石上想了一下午，那是在想些什么？他加入汪政权，是因为穷吗，想要藉此换取一点经济上的宽裕？朱天文回答说，这点因为他们当年对世事仍懵懂，不懂得问，不过胡曾说，当年心中的挣扎是有的，但是陈璧君游说他时说过很重的话：「你在考虑自己的身家性命，但你自以为你的身家性命比起汪先生与我的如何？」这话对胡的影响很大。<br />
    那么南京大屠杀的事如何看待？朱天文说，这点当年也不懂得问，但可以思考的是，胡先生一再的提到魏晋南北朝的崔浩，崔浩的所作所为开出了此后天下的文明，以他黄老之徒的眼光，崔浩对历史的贡献相较之下比文天祥、史可法高，崔浩之徒所要背负的历史重量，所要接受的内心锤炼，不见得比文天祥、史可法来得轻松──但宋儒之徒与黄老之徒于此的立场绝对是不相容的。台湾已故作家林耀德的父亲是台大教授（名字我忘了），曾提出淝水之战的胜负如果颠倒，可能对整个中国文明更有益，结果这个主张一出，立刻遭到台湾史学界的批判和围剿。于此，朱天文认为现在辩这个不是时候，宋儒的价值观依然是价值市场的主流，对统治者有利，十年后再提还比较有希望；她还提到，大陆有某顶尖作家是彻底的投降派，他认为当年汪政权的最大贡献就是保全了东南半壁，东南半壁的民众不像胜利后的重庆当局那么看待汪政权。也许朱天文「十年后」的判断是对的，像不久前中共就在修改史观，承认清兵入关是开启了另一个盛世──建立了如此的史观，那么对史可法的评价就要调整，对清兵入关后展开的屠杀也要别作一番心肠了，不是吗？<br />
    关于汪政权的故事，可参考金雄白等人的书，我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有张一鹏、陈璧君、陈彬龢等，至于汪精卫的过错，我认为是他遇人不明，纵容了李士群祸国殃民。还有一点可以省思：金雄白的书上说，汪政权的军队不曾随着日本人去与国军作战。用「忠奸」的立场去对待沦陷区的「伪官伪民」有比较好吗？为何不能像孙中山在辛亥革命成功后那样的对待满族人？而且同样是「伪官伪民」，国府为何不像对待汪政权那样的对待伪满的军民？金雄白说这是国府中了中共的计，这点很有意思，像吴化文，不也是「汉奸」吗？人家中共才不清算他呢，反而是重用他，打败了王耀武。还有一点我觉得有趣，李士群为身家性命预留退路，他在家中窝藏了潘汉年，如果他不是被周佛海、熊剑东等联合日本人杀了，我猜「解放」后中共也不会把他当作祸国殃民的汉奸加以惩处，当然，潘汉年后来倒了，李士群如果活到那个时候，也还是要受到政治的考验。<br />
    胡的自传是信史，还是自我吹嘘、自抬身价？我不觉得我能够让不相信的人打消念头，但至少我相信胡本身有一种得意，不屑于说谎，于是他书中的很多事情都找得到印证，例如他说他当年某篇文章，日后到了日本发现日本人还保存着，这篇文章果然就到了我手上，可惜是日文译本，看不懂。有人去找夏承焘的书，从中发现了胡兰成，内容与《今生今世》吻合；我去找了路易斯、唐君毅的书，情形相同；陆续到手的资料，情形亦然，如不久前倪弘毅、大沼秀伍、海上雅臣的文章等相继问世，其内容都可为胡兰成作注，尚未发现胡在交代生平大事吹了什么牛。胡在汪政权中果真如他的自传所谓「不求官做」吗？现有数据应是吻合他这个说法的，其中因由，可以推知：如金雄白书中所言，汪政权蕴酿之初，人人奔竞，汪精卫当然会设立「橱窗」，给「有头有脸」的人「高官」做做，至于当汪机要秘书的胡兰成，在一干大家排排站照相的场合不露面，这是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胡有意回避（大家去想想蒋介石与陈布雷的关系）。但机要秘书与「高官」在首脑心目中的重要性，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胡自谓「清乡」最早的发想是因为他，这是有可能的。我觉得，挖掘这些隐事是有趣的，正如中国人迷考据，西洋人迷推理小说，其乐趣是一样的，至于把自己的臆测硬当作事实的人，那就无法享受这种乐趣了。<br />
    大楚报的真相如何？目前所得资料甚少，胡的自陈是一个挖掘的基础：例如当年日军内部主和派与主战派的互斗内情，这就很耐人寻味，可惜胡只提了一笔。可以推知的是：主和派当时仍在劣势，因此胡提出要得到日军供应一万枝步枪，其事未果；日本人重视胡，有倪弘毅的文章可资作证，因此日本方面派宇垣一成大将去向胡兰成求教是有可能的，胡的自传在此很有意思的是他对蒋介石的心理状态的分析。至于胡自谓他公开提出日本必须即刻从中国撤军，逼得冈村宁次出面说明，这点胡既然敢提出，假如现在资料还在的话，应是查得到的。这里要感谢apacherain兄提供的一篇数据，叙述抗战胜利之初一干「汉奸」在湖北的活动，根据这篇资料，我的解读是：邹平凡、胡兰成等人去参与日军汉口地区陆军联络部长福山所召会议，福山是主战派，色厉内荏的要求邹、胡等人配合日军负隅顽抗，但僵持了三天，那些「汉奸」们全不信福山那一套，逼得福山落荒而逃──在此我要指出：这篇文章虽然是按照中共的言论尺度所写的，但至少可以看出那些「汉奸」的意图是想要瓜分日军的实力，以此作为筹码，来和重庆、甚至延安对抗。在此我不同意３郎兄对胡所定的罪：「抗拒中央接收，搞地方分裂」。试问：那何罪之有？重庆中央接收的方式是对的吗？中共「搞地方分裂」是错的吗？我以为，如果胡的想法不因罹患登革热而得以遂行，则他是否能在日后的国共恶斗中扮演一对生民有益的第三势力，正很难说。还有一点，日本当时既战败，则你要那些「汉奸」们再听命于日本人，以人性的观点来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台北方面去年有一篇研究蒋介石档案的学者指出：蒋当年对日的「以德报怨」政策，背后的原因其实是为了对付中共。再有一点，胡在武汉的作为，其影响是否使得武汉一带没有经历国府在上海那样的「劫收」，此则他的政变企图虽然失败了，带来的影响却是有益的。说胡在武汉「祸国殃民」，请提出证据吧。王船山认为，研究历史的准则是「有即事以穷理，无立理以限事」，秉此，任何假设应无不可，重要的是求证。人往往会被着鼻子走，二千万战争亡灵令人耿耿于怀，四千五百万以上活活被饿死的亡灵（朱西宁的父亲也在其内）反倒不准谈，历史往往会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所掩盖，约瑟芬﹒铁伊的《时间的女儿》之所以成为经典，主要就是在谈这个。但翻案文章尽有人在写，像网络上有人在谈汉奸，便为汪精卫翻案，那位作者指出：汪政权成立后，至少日军大规模的屠杀就不复在东南半壁见到。又，胡适在「低调俱乐部」所提的主张，不正和胡兰成是同一个路数吗？胡适后来也在读金雄白的书，你能说胡适是汉奸吗？汉奸是什么标准？上海有一个牛奶商战后被控「资敌」，因为他卖牛奶给日本人喝。<br />
    胡兰成在日本的所作所为如何，在此我请大家相信蒋介石仍是极度重视情报工作的人，只要他的势力在，连吴清源都受到国府势力在日本的干扰，则国民党方面对于在日本方面大肆活跃的胡兰成怎会不监控呢？试问：胡兰成被监控了二十多年，而蒋介石仍肯接纳他，是否证明胡至少并未做出对台北方面不利的事？胡在「华夏导报」（文化大学校内刊物）发表致张其昀书（是张其昀主动提供的）中说：当年他向何应钦指出，韩战爆发后，美苏从此将走向军备竞赛，他的这个看法经由何应钦的指点，经其交由王世杰呈送了蒋介石（他另一个看法的内容请参《今生今世》），何应钦后来对胡说：「总统己见了你的报告书，发下有关方面研究矣」（见《华夏导报》63.12.20第1213号）。胡自陈他在日本的交游，政界如岸信介以下，石井光次郎、福田赳夫、大平正芳、三木武夫，财界如新日本制铁及三菱会社之社长级人物，「皆为相知相闻」──这是在吹牛吗？此事应可查证，但至少大沼秀伍所提胡赠给福田赳夫「奇逸人中龙」的书幅我是看到了。我的看法：正因为胡和台北有此默契，胡才会经蒋介石的认可而得以来台。胡还帮了蒋一件事，我前已讲过，即日本产经新闻连载《蒋介石秘录》一事。于此，胡之赴台，居然只要求在大学开班授徒，他的「胃口」是否太小了？胡接受国民党的特支，待到文化大学发给教职人员薪支后，即将国民党的特支退掉。一个小细节，胡致书张其昀：「仆前日去领六月份薪水，忽半减为五千余元。问其原故，不得要领。又仆本学期授课六小时（禅宗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日本文学概论各二小时），人云或只可支兼任教授钟点费。仆得与先生共期志学，虽不在此，惟先生护持之。」以胡的人脉，想要搞钱应可搞到不少，但看不出有这样的事。<br />
    胡在文化大学，热闹得很，鹿桥、唐君毅、牟宗三、朱西宁、沈登恩等相继拜访，在校又与创办人张其昀、晓云法师、金荣华、潘重规、黎东方、李应强等交契，不是只有侄子胡绍锺去找他而已。此外，胡去找过张群，找过钱穆。胡在日本，何应钦和张群访日时都会去找他，又胡认识日本的学界人物，大致都介绍给了唐君毅，唐君毅和那些日本人常写信，可参《唐君毅全集》。<br />
    胡和唐君毅的交情可见《万象》刊登的〈胡兰成交游考〉，《唐君毅全集》收了他写给胡的信十九封，考唐君毅的日记，则至少写了三十八封，应该还有许多是忘了记在日记里的。唐夫人是位贤内助，因此我们今天才看得到胡写给唐的八十七封信，但考其内容，似并不止八十七封。唐君毅死后，唐夫人发函给唐先生生平友人取回昔日信函，编成《唐君毅书信集》，其中于胡兰成部分只得十九封，推测是胡并没有将唐君毅的信悉数保留；徐复观写给唐君毅的信好像有五十几封，但内中没有谈到胡徐交恶的那封，可见徐复观也未悉数保存。这些都是人情之常，不知３郎兄何以别作文章。唐君毅因眼疾赴日本开刀，胡兰成为其接洽奔走，两人的交情可以窥见一斑。唐的弟子为乃师作传，提到胡兰成，写道：<br />
　　胡兰成先生，曾是汪精卫幕僚，故被指为汉奸，尝被逮捕下狱，其人文才甚佳，从其文章及致唐先生的信看，此人生命之体验亦甚深，悟会亦非一般人可及，不会是出卖国家的人，唐先生谓其对具体人生有亲切体验，唐先生与他交往无间。他视唐先生为知己，从日本写信与唐先生论学论时，多至每星期三封者。<br />
    我们看到唐君毅关心胡徐交恶事，热心为两人调停，可见胡徐二人在唐心目中的分量，刘国强写的这篇文字，应该没有误会唐先生的意思。又，我认为胡徐两人是有私怨，而非政治立场的冲突，由胡致张其昀信中尚可看出：胡在华冈出事后，徐复观亦从香港寄到台北发表文章攻击，以报一剑之仇。<br />
    胡在华冈，因开课被赵滋蕃认为侵犯其「码头」，于是在中央日报上开炮攻击，余光中、胡秋原陆续加入，但这些并非使其离开文化大学的原因。文大当时的文学院院长郭荣赵发条子要胡离开才是关键，郭荣赵是张其昀的学生，但此事未经过张其昀，张是事后才晓得，因此可以推测是国民党的党务系统下的命令。当时蒋介石已亡故多时，蒋经国院长大权集于一身，蒋经国向来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很有可能是听到谗言，而下此命令，不但如此，还发动一干御用文人写文章围剿，想逼走胡兰成。为何蒋氏父子对胡兰成的态度有此不同？我听林慧娥说，胡自己的推测是：他之来台，其背景蒋经国可能并不知情，加上蒋经国的生母当年被日本飞机炸死，故对胡有此心理因素，当年报纸杂志的攻击文字，可以胡秋原为代表，胡秋原捏造胡兰成在台湾宣扬亲日言论，这样的文字应该很容易挑起蒋经国的情绪。我以为，胡兰成生平至少对三个人是不设防的，一是汪精卫，二是张爱玲，三是蒋经国，而结果都因为种种因素而遭彼等所忌。作家杨照告诉我，说胡秋原后来在其《中华杂志》上为文提到，说他对胡兰成的看法改变了，认为胡兰成当年的政论是有其道理的。但要寻找这段文字我迄今无法找到，因中华杂志分量不轻，少说也有几千万字，寻找起来有如大海捞针，姑先摆一边。胡在台以及一直到他亡故所发表的文字，我未见有什么「亲日卖国」的言论主张，书都在，可以查，其它他留下的数据约有三百件，已整理好二十几件，其它可陆续见到。<br />
    我向朱天文问起余光中那篇〈山河岁月话渔樵〉，胡看了有何反应。话才说完，侯孝贤在前座回过头来插话说：「余光中？不必理他！」此话有味，但我没有再问为何「不必理他」。朱天文在《花忆前身》中提到某作家私下跟一出版社老板来了个小动作，朱天文于文中未道明，在此我也不必道明。不过可指出一点：张爱玲在写给夏志清的信中提到过这位出版社老板的名字。<br />
    华冈事件使胡兰成离开了文大，当晚住宿在汉声企业三巨头之一的姚孟嘉家中，次日朱西宁闻讯而至，研究好邀胡到其景美家的隔壁居住，请其开易经课，并邀集文艺界人士前往听课，每周一次。共有哪些人去听课呢？张瑞芬在一篇论文中整理出数十个人的名单，在台北文坛均是知名人士，温瑞安、曹又方等均在其列，这次的讲课和文大时，反应截然不同，文大的学生与胡兰成不相应，但朱西宁找来听课的，却是台北文坛的一时之选，每次总有二三十人到场听课。胡讲课是什么情况呢？请去参考倪弘毅的文章。当年在场听课的有一位刘君祖，后来曾任牛顿出版公司总经理，讲易经很出名，自从收了李登辉当学生后，台湾许多政坛名人也去上他的易经课。<br />
    有一次朱家在玩碟仙，居然请到了汪精卫。当时胡在朱家隔壁睡午觉，被朱天心大喊叫来，胡明白现场情况后，问了碟仙一个问题：「先生当年离开重庆，前往河内的那件事，蒋先生晓得吗？」碟仙回答：「晓得。」胡听了，半晌点个头，说：「噢，那我晓得了。」随即不顾而去。这件事，我以前曾听朱天心和林慧娥提起。轶闻一桩。<br />
    胡在朱家隔壁授课的同时，动笔写《禅是一枝花》，每天写一则，花了三个月写成。胡致卜少夫的文中写到，在台一段，虽初志不达，但亦有了极大的成就，这大概是指他在文大没教到好学生，在朱家隔壁却教到了。胡对朱西宁很感激，他在著作中提到的「郭先生」即是指朱，史记游侠列传中有朱家、郭解，胡赞佩朱的侠义行为。胡为什么要写《禅是一枝花》呢？他写给张其昀的信中有谓：<br />
　　今所谓宿学与国家博士，除如李济之考古学有成绩，余虚名耳。弟每见年轻人有佳者辄深致期望，而每招失望，如于高怀民，再叩之即浅妄。今夏弟把禅宗又下了一番工夫研究，再者吴经熊着《禅学的黄金时代》，乃如学生之作业。盖禅宗自达摩至六祖慧能惟言佛法本体，自七祖后，马祖临济等始揭出本体之动，妙意在一机字，而吴着于佛法本体尚无真知，更全不提及机字，甚至于禅语录文法亦多误读。吴且如此，余人可知矣。方东美尚较佳，然亦略无新意。昔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当世英雄，视之如埃尘，学问亦须有此气概与见识始能开创历史也。<br />
    高怀民、吴经熊、方东美是何许人也？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查Google。<br />
    胡兰成在报上的众谤声中，讲课到了年底，护照到期，必须返日一趟，他与朱西宁约好明春再来，计划办一份刊物。但不料他要再回台湾时，台湾驻日代表处不发签证，从此他无缘再到台湾。而他与朱西宁商定的办刊物一事，后即是三三集刊，胡在日本写书法展售，筹得几十万台币寄给了朱家。<br />
    三三的作者如蒋晓云、袁琼琼、苏伟贞、朱天文、朱天心、马叔礼、丁亚民、谢材俊、锺晓阳等，后于文学奖陆续有了斩获，颇见观瞻，尤其其中师法张爱玲文风的创作受到注目，张爱玲前此在台湾的阅读大众心目中，地位等同琼瑶，从此乃身价大起，后来王德威提出「张派作家」一词，加上夏志清的推崇，张爱玲的作品如坐火箭往上冲，乃有了今天「祖师奶奶」的地位。</p>
<p>胡回到日本，陆续又写了《中国礼乐》《中国文学史话》和《今日何日兮》三本书。其中《中国文学史话》原是从他与朱家的通信中摘录而成，基本上可视为他若不回日本，就会把这些材料拿来授课，我们可从文中看到他将朱天心比喻为李白，大概他授课时也是如此，对学生又哄又诱，要他们好好读书，好好写文章。他写信给朱西宁，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多读几篇天文天心写的文章。」<br />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世人不知胡兰成，他愠不愠我不知，但他还是渴望有人知的，因此他乃与朱家有此忘年交，直到过世。我这里引用张瑞芬〈一枝花话﹒话一枝花〉文中的话，来描述胡兰成的影响：<br />
　　值得注意的是，时移事往，三十年后三三成员淬炼出来的文学实力，迸现出台湾当代文学空前的火树银花，这璀灿无比的世纪末华丽，跨越散文、小说、戏剧、电影诸多文类，丁亚民外，至少就包括了朱天文、朱天心、唐诺（谢材俊）、袁琼琼（朱陵）、卢非易、萧丽红、苏伟贞、履强、林耀德、郭琼森、林俊颖、杨照（李明骏）、陈玉慧（阿洛）等，连同向与朱家友好的张大春，至今仍是文坛中生代的主力。<br />
    一九九○年，朱天文等与远流合作，陆续出版了「胡兰成全集」共九册，未料甫一上市即遭遇沈登恩挑起的版权诉讼，致令远流将这批书冻结，和解之后，静态上市，致令当时书市上有两种版本的《今生今世》和《山河岁月》，而远流方面不想再和沈登恩对上，书卖完后即不再印，否则，胡兰成的书中，至少《山河岁月》《今生今世》和《禅是一枝花》是畅销书，且是长销书。今闻《禅是一枝花》在台北印刻有再版计划，唯档期未定。<br />
    胡兰成在台湾短短两年，而有如此影响，这些不必他来吹牛，不过若说影响有限也可成立，因他发行有限的《禅是一枝花》只有艺文界人士在读，佛教界尚未听说有人在探讨（南怀瑾对台湾的影响也很大，但佛教界也有把他当妖魔的）。他的学说现只有博硕士论文十几篇加以研究，至于那些人有没有这种本领和实力读懂他的书，我持保守的看法。有一点我亲眼目睹，《山河岁月》和《今生今世》被禁后，在台湾仍被大量盗印，而在街头巷尾的流动书摊中秘密贩卖。<br />
    我大致就写到此了。强调一下：我没有意思打什么笔仗，也没有兴趣做什么「盖棺论定」，针对疑点而去找出一些人所不知的谈资，不是比较有意思吗？   文/eilrah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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