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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兰成网 &#187; 刘邦</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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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关于胡兰成、张爱玲以及乱世文人的闲言碎语</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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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兰师存珍】从来人事有代谢，此泪空蓄无泄时──神伤尾崎士郎之丧</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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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3 Nov 2009 16:14:46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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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诗，因为前此他说归国，李白送他上船，后来就听说海风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实未死。李白又有登庐山诗：「手持绿竹杖，身披曰本裘」，着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风光无缺。我今伤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当年的与今天的事，谁能知道是怎么的呢？

　　尾崎士郎因癌症复发，卧床凡六七个月，死于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时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后二时顷我还去过他家问疾。是大雪中从大森驿步行到山王，走得连执伞的手亦暖热起来。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时从山王步行到新桥，要稿费不着，来去没有搭乘电车的钱，把下駄的齿都走蚀了。而我此刻，却是像幼年在杭州读书放寒假还郷，从蒿坝走起，走到章镇，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脚活了。贫苦果然亦可以感谢，只觉此身与天地之亲，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阳地下，以冰雪水泼洗水仙花，人生的极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体现实的好感觉，这就够过得一世乃至千年无疾苦灾障了。所以我虽近来几次来，见尾崎病卧，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1104/338" title="【兰师存珍】从来人事有代谢，此泪空蓄无泄时──神伤尾崎士郎之丧">阅读全文——共9306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339" title="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11/1.jpg" alt="1" width="451" height="337" /></p>
<p>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诗，因为前此他说归国，李白送他上船，后来就听说海风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实未死。李白又有登庐山诗：「手持绿竹杖，身披曰本裘」，着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风光无缺。我今伤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当年的与今天的事，谁能知道是怎么的呢？<br />
　　尾崎士郎因癌症复发，卧床凡六七个月，死于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时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后二时顷我还去过他家问疾。是大雪中从大森驿步行到山王，走得连执伞的手亦暖热起来。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时从山王步行到新桥，要稿费不着，来去没有搭乘电车的钱，把下駄的齿都走蚀了。而我此刻，却是像幼年在杭州读书放寒假还郷，从蒿坝走起，走到章镇，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脚活了。贫苦果然亦可以感谢，只觉此身与天地之亲，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阳地下，以冰雪水泼洗水仙花，人生的极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体现实的好感觉，这就够过得一世乃至千年无疾苦灾障了。所以我虽近来几次来，见尾崎病卧，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span id="more-338"></span><br />
     因为病势沉重，有医生的「谢绝面会」的字条，又或是正值医生与看护妇在输血打针，清子夫人要进去看看情形，请我见面，反是我阻止了她。所以这回与上回我都未见面，上回我来是一月三日，两次我皆只向家人问问病状。我问清子夫人，士郎先生病中亦厌气发怒么？答道：「一点亦没有，他只觉得人家为他这样那样，又喜爱，又过意不去。宁可他也发发怒，倒许是好呢」。尾崎是不可能想像他有病，连他家里的人，连一个斟茶来的小姑娘，都毫无生病人家的阴暗不吉。那小姑娘想亦是亲戚，她一面递茶果，一面对我道：「下雪好看，这雪下得院子里都晴亮了！」我在客室稍坐一回，游目看着壁上，是数月前尾崎士郎自己换去了名画，挂上那年唐君毅写的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天地不与圣人同忧</p>
<p>　　后来我几次受妻责怪：「医生已说是只得三四天的人了，好朋友最后也要见一面，人家是客气，要你自己说见的」。我听了亦不知如何辩解。但尾崎是使我糊涂了，可比极乐世界无有病死。尾崎自己他就是从不到医院探望病人，不参加葬式的。极乐世界是印度的，尾崎的这个却使我想起神社。曰本的神社只举行结婚仪式，远离死丧之戚。曰本的丧仪是在佛寺举行。中国民间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曰本的神社与尾崎的人就可比是这样的注生不注死。<br />
　　我与尾崎的最后见面是在去年大晦日，我去问疾。我说今天又是大晦日了，他道：「这回不行呢，等我病好了，明年除夕我与你又到浅草去玩。我这病是可以好的，等病好了，这回我要用功汉文。汉文我幼时用功过四五年，不是无根底，这回再用功一两年，说话不会不妨，能读就好，让我来译你的《今生今世》。他病卧在床，我隔一张低低的几，坐在叠上，听他如此说，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信实的。<br />
　　而我谈起前回我来，他给我看的一方端砚。当下我心里忽然想要得到尾崎的一样什么，而且这端砚又纵使非尾崎之物，它亦是好的，不因人而贵。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昔人有郑交甫请汉水神女之珮，我还比交甫老实。而这与方纔他说的要用功汉文译我的书，简直是不相关，而于我所说的，是要过后我纔每每想着时又感激。<br />
　　随即尾崎问起中共油压机器访日团员周鸿庆的亡命事件，他是想我在为此忧恼，又且此事是发生在曰本。而我只简单的答得一句道：「此事曰本的做法是错的」，却觉得这样的事不值得谈说，因为单是眼前尾崎的这份对朋友关切之情，已够使中共云云乃至曰本的对华外交，皆不过是阳光里流水活活的一个涟漪浅浪罢了。而人世可珍重的东西原亦这样小小的，几乎是闲情的。<br />
　　还有是尾崎说起他的儿子俵士，道：「他的高中入学成了问题，怎样的也不行，他是怎么的亦不合于今时的教育似的。」我道：「于现社会的一切合得来的人有的是，不合倒许是好」。尾崎道：「我也如此想，合得来的人如今有的是」。<br />
　　而我那天是写好一篇文章，单讲尾崎，打算发表的，带来先给尾崎过目，因是汉文，尚未译得，我就以日语说给他听一个大概。第一段写的尾崎今病，大豪杰紫垣隆手开若干条，请尾崎作长书一一答之，紫垣此举如挽天龙，抢得其珠。这一段文字，对着尾崎我忽然胆怯忌讳起来，我是宁可要天龙，不要那宝珠。今年新正于清水董三家开笔，我写得四个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龙恼龙嬉</p>
<p>　　此刻竟是面前的尾崎士郎的照影。相[想]到这里，我以脱头的句子说道：除了你，就是保田与重郎了。曰本之国，大山大海，你的文章如海，是动的，保田的如山之静。保田的人与文章是其感情皆成理知，其实比起与你，我与保田也许还相近些。但我今忧虞，还甚于败战后那一段期间你被追放在伊东。保田是凤，而我与你怎能得如凤凰的无业。凤凰单是人世清平，连没有故事。<br />
　　尾崎听我说保田与重郎好，他喜动于色。及听我说与被追放在伊东时比，他又肃然，却单是谦逊道：「你不」，要他代谁对我抱歉似的。红楼梦里贾宝玉就每有这种代别人对姊姊妹妹赔礼，被林黛玉说：这又于你何干？<br />
　　我于尾崎其实也如友如敌。尾崎文章的强烈几次使我气慑，因为怎样好的东西，亦非有不败的生存力不可。而我同时亦有一种不服，觉得尾崎文章里不无明治以来接触了西洋的生存竞争说的意气。于今打了八年战争，曰本的强烈完全发挥了，乃至打太平洋战争亦是曰本民族的一种风流，而中国的事又自是中国的，这一场战争亦可说是他写的《人生剧场》对了我的《今生今世》。<br />
　　《人生剧场》于道德于世事有极大的肯定，故读者于书中人青成瓢吉一致欣羡，而《今生今世》则前几天尚有一位航空界的漂亮太太读了说好，但是于做人之道有些地方不赞成。尾崎的是明治维新以来的曰本凡百有了个着实，乃至败战后曰本人于事务的肯定亦尚非中国人可比。中国可是近百年来一直尚在天道人事未可知。三年之前，ＮＨＫ放送「早晨的访问」，有尾崎士郎与我对谈，我曾说曰本文学今缺少革命，尾崎听了思省久久。尾崎文章自是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极盛期的，如李白、苏轼，有不及初唐四杰与欧阳修、梅圣俞的新意。又且李白至天宝末年，盛唐之运已移，苏轼一身亦为北宋至金兵南下的分水岭，尾崎士郎同然，晚年遭逢曰本败战，然皆无害其为盛世文章，千古无对。而我的《今生今世》则也许像庾信白居易的，还要隔一代才到得初唐王勃他们，才到得宋初欧阳修他们。庾信白居易的是乱世新的格物致知。<br />
　　然而人世之事，古今一现前，夷狄华夏惟是一树之花，《人生剧场》与《今生今世》竟是这样的相似，而又全异。尾崎士郎于《今生今世》的书名完全心折，我告诉他这是张爱玲给取的，当时她是脱口而出。尾崎又借我的另一书名《山河岁月》为题，写立花宗茂于丰臣秀吉之世到德川家康之世的不屈，与其对天道人事的明悟，自序此作是为慰解友人中国亡命客胡兰成。其实我与尾崎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于我是另一个自己。我今来问疾，以不完全的日语，对尾崎分说他的文章，一面自己注意好不可坐过十五分钟，因此有些意思只能以几个单字来达意。当下我还不甚知觉这次会面是可比释迦病卧桫椤双树间，有童子纯陀来为佛法证言。<br />
　　我说尾崎文章有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作为强大的海洋国家的气概，但我更喜爱你的一些小地方。你的近作〈一文士的告白〉里写败战直后你见宇垣一成的那几段非常好。你做的事都是像这样的没有法子，不能自圆其说，而只可以如此。这样的幼小，于世事不会，却又能没有一点委屈迁就，到底亦无有不吉。而你又恶戏，如你在〈厌世立志传〉里写中学时代在教室黑板上画女人的性器，这使我想起曰本的古事记，原来人类当初开天辟地，创造历史，亦不过是这种喜气与顽皮。<br />
　　你的幼小是源义经的，义经与静御前的纯情，与古事记的喜气顽皮，那都是曰本民族独有的。所以曰本的男女混浴可以有这样的好，所以曰本的禅与庭园有这样的清和，所以尾崎的人一直是这样青春的身材，青春的眼睛。而尾崎你写的〈关原之战〉，于天下事你竟是不学而能，不思而得。<br />
　　世上或有是豪杰相与，高谈雄辩惊四筵，又有是爱人相见，虽只得一刻儿的工夫，说话不多，亦已眉目传情，诉尽了平生意。我前两回来问疾，是与别的友人一道，而今天我是一个人来，偷得一个机会似的，自己亦不能相信与他可有这样的千言万语，而我用的日语又是这样的简少。这天是尾崎于十二月二十边曾一度危笃后又好转，所以我竟坐了约二十分钟过头。平常都是他说话多，又不时按铃要清子夫人拿这拿那给客人看，惟有此刻他只听我说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的听，极少插言。<br />
　　有个石匠店的主人，年近四十，因敬爱尾崎士郎，斥资数百万元于一处山边建造尾崎文学碑，为至今所有文学碑中之最胜者，功成始告尾崎，请得尾崎的题句刻之。于是一日，尾崎独自一人去看碑，在碑前草坡上打滚，躺了一下午，如他为学生时。此事他终不告人。而现在他病卧听我讲他的文章，亦像是这样的春山啼鸟，秋水照花，自视自听。<br />
　　尾崎亡后，十九日这天午后我去吊丧，只见他家庭园摆满花，是总理大臣及各界贵显所赠花圈，凡一百三十余个，却一概去了架子与名签，惟取花插于竹盆，环列遍周，都是好花，其中最多的是菊，魏紫姚黄，清香四溢，还有是西洋名花，似红兰，两枝三枝就要数千元，果然是尾崎的事，竟连没有一点丧家的感觉。<br />
　　满堂吊客中，有青年志士毛吕清辉见我来到，即陪我到里边正间灵座前烧了香，二人归座说话。毛吕道：「尾崎先生真是胡先生的知己，生前每谈起胡先生，我注意看尾崎先生真是欢喜」。现在我承认他这话。我与尾崎，当初并非闻名相见即相知。后来我说出要结天下英雄会，他才非常的心折。以来十年间，他尚未能读我的《今生今世》，我与他说话又总是不足。但亦只可以是这样的了，从来最要好的二人之间，永远是于意有所不尽。<br />
　　世人动不动说知己，及至真有了知己，却又好像不是这样的。便是俵士，尾崎对他的父子之情，亦毋宁是朋友爱才的一种知己。乃至夫妻之间，五六年前尾崎六十岁时尚有一度要变，为了银座一妇人，但亦人世没有比他与清子夫人的夫妻恩爱更真实的了。而俵士是遭此大丧，他虽尚只十五岁，亦可比昔人的行过玄服式典，是大人了。<br />
　　方才我烧香时，清子夫人跪在一傍答礼，寒暄道：「昨天胡先生来，我还说是容态比前两天好了，倒底还是不好呀」，说时又落泪。随后小姨雅子与舅妇捧茶来，于人丛中到我面前，跪在叠上致谢，并稍稍寒暄，提及姊夫，都泪眼汪汪，而我一滴眼泪亦无。我是如同神，俯视着人间的真实。<br />
　　第三天灵柩发引，至青山受各方吊祭，然后火葬。是日一清早我先到尾崎家烧香，夜来亲友通宵守灵堂，此时才散出，惟尾崎生身之地吉良来的一班乡下人在饮茶，一清早的清茶。院子里动用人才在开手收拾。一班乡下人在饮茶的起坐间原是尾崎生前的写作室，今都打通，与邻室只有孝帷之隔，那里草草供眷属晏寝。一时见清子夫人揭帷而出，她身带重孝，对我致意，然后在火盆侧跪坐一回，为吉良乡人与我讲述尾崎的临终。最是此时，我觉得她可比是嫂嫂一样的亲人。<br />
　　清子夫人说的是，爷就只挂念俵士的早稻田高中部入学考试。问知是十八日，二十五日出榜，说道：「迟呢，但是我等着吧。十八日俵士到爷床前嘘问了赴考去后，爷似睡似醒的梦见俵士与别的小孩作真剑胜负，自家的小孩胜，醒来对妻说了，对他是安了心。是夜临终直前问爷要什么？说是想要听听〈樱井驿〉，是长女一枝唱了。〈樱井驿〉是忠臣楠正成勤王出师，与子正行诀别之地，正行尚只十一岁。清子夫人道：「这只歌此时唱来听，果然沁肃。」<br />
　　我闻此言，为之久徘徊。《人生剧场》开头是父教子，今又教俵士，尾崎士郎的这种对于传代的肯定，亦是古事记里的。比起来，我却像刘邦。兵败，父母妻子可弃。<br />
　　清子夫人道：「是夜六时后总有三、四小时的工夫，口里一直在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多半是说的吉良的乡土方言，倘能听得就好了。随后有一回儿工夫，眼睛尽在上下探索似的，不知要想看什么呢」。这要照中国人的说法，是临死收眼光。「我叫爷，还是清楚的答应我，我说爷再在世三两年也好呀，答：奢侈呢。又曰：夜来了则睡」。<br />
　　尾崎病时已不能饮，还是床头置酒一升以自娱。他喜喫虾，烧来喫喫亦没有平常的味了，然而他口已不能尝，亦还是心爱不衰。临终之夜，亲友守在外间相陪，他叫拿酒去请他们饮，一回又叫拿鳗饭去请他们喫。病到如此，身体已呈脱水状态，对生时一切都应当是厌烦了无味了，他却还是新鲜。而他说的戒奢侈，又是这样的无贪。他是于生不厌，于生廉洁。<br />
　　清子夫人又说，水野先生赶来，叫：「士郎先生，是成夫呀，晓得么」？答：「晓得」。又叫：「士郎先生，大往生么？俵士君的事可放心」，答「唔」，晓得的。夫人说时，我只静默的听，不插一言。人之临死，是可以恰如远行告别，都是人事，只觉是此生未尽，安详处皆自然成为礼意。还有夫人说的是：久久病卧之人，不能转身，易箦时纔见背尻处都寝塌了，看护妇都惊惜地说：「先生真是忍耐了疼痛的呀」！这都是他的听话顺从。我小孩时穿了新鞋去到外婆家，轧得脚起疱，亦慰着不说痛，皆只为人世的华丽，与此生的志气。<br />
　　小时我见俞傅村的义父做丧事，亲友来吊，皆说故人的生前事，这回可是我亦忽然想要逢人说尾崎士郎。曰本政论家第一人岩渊辰雄先生说头山满，「他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自然的成为豪杰，如今有些人学他，却为立身出世的一格」。尾崎士郎亦是这样的天生豪杰，但与头山满又全然相异。头山满死后曾有推他继承之说，然而尾崎士郎不可能是继承谁的，恰如头山满的不是继承谁的。尾崎士郎于人事爱憎激烈分明，而无报仇之念。他原来连不喜忠臣藏，我想是因为赤穗四十七义士的报仇有一种阴暗，褴褛，屈辱者的怨恨。而李白诗里的「岛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横」，则非常好。他所以亦不喜无产阶级革命。但是尾崎士郎不知可有中国解放军初期的风景，清洁到连没有恩仇与仁义。<br />
　　尾崎又不喜德川家康，虽然源赖朝他还可以喜爱。他这也许是像我的不喜麦克阿瑟。新近朝日新闻上发表麦克阿瑟的回忆录，完全绅士派头，而我宁是惊动于当年他说的「我若愿意，可以杀绝曰本人」的那一派杀气。中国的二十五史自司马迁以后多是儒者所修，儒者于异色人物无兴趣，故其所记不活。德川家康扫除群雄后，尊用儒者，在他是术，而当时文书记载遂使后人读之不可喜了。以上这些意思，可惜尾崎生前我未曾与他说到。杜甫怀李白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何时一樽酒　重与细论文</p>
<p>　　杜甫与李白到底亦没有机会细论文罢。<br />
　　而我今天是夹在异国人中来吊丧，只见我是笨拙不会。我见别人都臂缠黑纱，独我没有，却不知如何问人要。及和尚来了，做过法事，司仪来叫亲族与吉良乡人都进灵堂，于盖棺之前最后见一面，我都不知跟进去，直等人家又催请，我纔亦去到灵堂。<br />
　　灵堂中众人绕棺哭泣，都在撒花。我看着睡在棺里的亡者，这真是尾崎士郎？于是我亦随众撒花，是菊花，但是我只撒得三五朵，于脚后及胸侧。众人已都撒过了，全身被花所铺满，只剩头脸尚露出，大盘中尚有余花，清子夫人哭泣着，还一朵一朵的安放在枕边颊侧，塞塞好，可比是替他塞塞好被头衾角。这做妻的一生侍丈夫巾栉，为他捧茶递水，在闺房中，在人前，如今她给他把花塞塞好，亦还是为妻的手法，服侍了他一生亦不尽的这为妻的心啊。清子夫人与俵士母子二人的热泪，都不是空虚的绝望无力的悲哀，而是人世火杂杂的现前。俵士是捧着灵位，站在头边，都只为父子知己之恩，他也哭了。他虽还小，却晓得刻刻照顾母亲。<br />
　　于是灵柩离家发引，至青山丧仪场，来吊者约千人，多今时名流。尾崎士郎当年，他的人与文章自露头角，即受到幸田露伴、谷崎润一郎等前辈的爱重。他的小说〈高杉晋作〉使政界人岸信介亦为之心折，使当代大史学家德富苏峰亦亲访之于伊东，却托以一生的传记而不得。他的《人生剧场》数十年来反覆改编电影上映不绝，许多青年因为读了《人生剧场》而进早稻田大学。庶民连石匠花匠亦与财界人与艺妓一般的为尾崎所魅。他的丧仪惟几位文学界的代表与故交，及相扑协会会长读吊辞。其他惟首相池田勇人亦上台烧香。还有滩尾文相、岸前首相、西尾末广、佐藤荣作等及财界诸巨子皆只在台下随众烧香。还有各地方来的吊电亦只登记了，不唸出来报告。尾崎的人望有这样高，而他不列于艺术院的会员，与奖赏无缘。他出丧之日，内阁议论对他的功劳赏尚为勋等发生问题，而故吉川英治的是一等勋。他亦不是世界文笔大会的曰本代表，外国未有译他的作品。尾崎文章是好像神社的为男女老幼所参诣，而不可以被列于世俗等级。它且亦如曰本神社的不可被输出，虽然曰本的樱花可以被输出。<br />
　　然而是日吊祭之盛到底亦不及当年鲁迅与胡适出丧。这是因为曰本今无革命。<br />
　　在青山丧仪场来宾休息室，隔得一条长桌有一对男女并坐，照眼就知是电影明星，似在向我打招呼，我疑惑其是否去年正月在尾崎家见过的新婚夫妇，还有是因为我见了这样年青漂亮人，起初有些不敢接近，彷彿自己是个村塾里的顽童的怯生。随后到礼堂烧香回来，在休息室看见保田与重郎，他从京都赶来，昨夜陪灵守通宵的，保田的人逈出尘俗，而于知友的心期，情真如此，不像我的随便，不怪爱珍常常说我：「兰成啊，你是个最最无情的人。」而我因走过那张桌子去与保田说话，恰恰与这对明星靠近，女的第三次招呼我，我纔搭讪。果然是明星宇津井健夫妇。这宇津井家的年青的妻，我不能确实她亦是女明星不是，那样的苗条，她的人好像中国江南的水仙花，美到使我不敢随便问她。她的头发梳得非常好，这样自然，而只可以是她这样的人的头发式样。她的衣带，白足袋与草履，无一不相宜于她的坐，与她的亭亭玉立。她手上的钻戒是真的清无点尘，她手里的一串水晶数珠那样好法，亦只可以是她的。她的眉眼与脸型笔笔都挺，凹凸分明，而对你一无隐蔽，你单单与她打得一个照面，就一股秀气扑人。她招呼我，那样的好意，我纔晓得美是慷慨，使我感激。而她与她的男人健这样的在一起，我竟没有一点妬忌，因为健亦年青美貌，而没有一点美男的不自然。<br />
　　是女的问我：「胡先生亦去火葬场么？」我还没有听明白就随口答说去，又问我有车无，无车请我坐她家的车同去，我说谢谢。这种地方爱珍据说我轻佻，做一桩事情不是诚意。于是灵柩从青山丧仪场出发，先行告别式，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列队于灵柩前拂旗唱告别的歌，那种歌的音节像母校对运动员的应援，完全不是悲音，而我看着那情景，听唱一遍又一遍地拂旗而歌，不觉的要落下泪来。随后惟是至亲好友三数十人送往池袋火葬场。<br />
　　火葬了只剩一堆骨灰时，眷属皆望着哭泣，其中我注意着清子夫人的满脸热泪，哀痛现实的哭泣。成了一堆白骨亦还是您呀，变了灰亦还是在亲人之前，在妻子之前呀！啊啊！生之无尽呀，生之不足呀！而我不哭。于是我亦随众以筯捡骨灰，却不晓得要两人以筯抬送。及把骨灰装进坛里，外加木匣打包，由孝子俵士来捧着。好好的捧着啊，六十六年的人世可贵重都在这里了！这是真的么？论语里有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真是，我怎么能知道呢？<br />
　　归途我仍搭乘宇津井的车，健司机，夫妇坐在前座，我在后座。这位年青漂亮的妻子道：「这样伟大的先生成了那样子了，哭也哭不完」，说着她又落泪。年青人是到底亦不能相信死这桩事，她这泪只是热辣辣的生之泪，当下把死亦化为柔和，死丧之慼亦是人世的真实了。此外如我的彷彿是看破了生死的那种刚强，其实都不及这泪。<br />
　　于是我说：「尾崎先生的文章可是永远留下去了」。健一面司机，先他不说话，听到这里却微喟道：「就是电影的事无可留下去」。他的妻央求道：「您转业吧，也像尾崎先生的写文章」！健不语。这位扮演《人生剧场》里青成瓢吉及雷电的名优，此时我望着他在开车的后影，只觉是人生的庄严无比，与其妻的热泪，清纯无邪的说话，即皆是古事记里的，亦是尾崎文章里的。<br />
　　归途向晚，我到家已是上灯时，女儿来应门，告诉我家里的一只猫已于午前难产死了，我一听顿时觉得异样的疲倦，胡乱喫了夜饭，当即上床睡着了。次晨醒来，想起昨天的事，纔明白自己是在土俵上与死对面，挨了极激烈的打击，我的无泪似平静，其实是心都震了。于是我从新对宇津井夫妇的青春感激，人生是可以这样的无死亡，不受伤害，今天距圣德太子已千有余年，还是使人记起他说的「日出之国」。<br />
　　今天亦人世依然，尾崎士郎我可与之晤见似的。想起有一年唐君毅来，尾崎在家招待鳗饭，连我六、七人，他太太不在，说是到婿家看护一枝分娩去了。筵席上只有鱼卵如琥珀，蒲鉾如玉版以佐酒，以及鳗的蒲烧。残暑夜气里，庭院房栊如水，便这样的宾主之间，亦尾崎其人如神。是晚我听他说的三番话都非常好。一是他说起青野季吉在对文学会行卑劣的政治功利主义的术策，言下十分激怒。二是他说起名古屋城头的金鯱被盗，这与昔年倭寇，皆毋宁是单为一显身手，于以有历史的一花开。三是他说前一晌他差一点不曾自杀了。<br />
　　这回尾崎亡过了，观光新闻上载他数年前的女难，我纔恍然于那时他说的要自杀。有尾崎必有兰成。我也是五六年前，有一天我以一种杀伐似的决心，而又偶然不介意似地于神泉驿下车，去到一位曰本小姐家。她假日在家未梳妆，想不到我会来看她，只有客来扫地，没有可以客来打扮，她就引我上楼到她房里。她应当是稍稍狼狈吧，我应当是稍稍抱歉吧，然而女子于世人有敬重，这就是她的人美了。况又此时她对我忽然生出新的感激与信赖，──惟女子纔有的那种信赖。她横了心似的喜爱起她自己来。她跪在几侧寒暄了，她的母亲亦上来寒暄了。献茶毕，她还要下楼去办果点，却见我已告辞要走了，她忙不迭在玄关着起男用草履送我。是五月天气，外面街巷里风日晴丽，二人走过她相识的蔬菜店门口，又走过转角邮筒处杂货店，比她平时靓服出入更分明有她自己与世人。男女同行，是不知怎的会有天地之始的感觉。如此一直送我到涩谷驿，我纔辞谢了她。她回去后我一人进了月台等电车，不觉多有感触，被电车到站一拥挤，我跌落轨道里，幸得立刻有人援手上来了，我还兀自惊吓。先数日此处就有个高中女学生被推落轹死的。我的这是天罚。尾崎彼时至于想要与清子夫人离异，虽结果无事，然而前人说的曲终奏雅，原来是这样的杀辣，不苟且。<br />
　　还有记得是一次我与尾崎士郎说起登户田畈边的五百年大松树，想要请他同去看，又怕他忙得像明星的分不得身，尾崎却道：「何时都可以。若不能当下立起身，那样的人亦有限了」。还有是他文章里写男儿咬紧牙齿的一个忍字，这都于我用得着。早晨我看报，于美国在越南军事的紧迫，关系中国与世界形势，不觉心旷神怡。我反中共，而我亦与中共一样的喜天下乱。尾崎是盛世人，以霞为食，而我处于天命改革之际，以知为事理之信，有道是智者不忧。<br />
　　从来人事有代谢，江山留胜迹，尝见来间家壁上挂尾崎士郎写的条幅，曰：</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此泪空蓄无泄时</p>
<p>　　曰本当大正、昭和之际，此七字彷彿有秦皇汉武的雄图与李白的求仙。而今天的又是一代人，我连没有悲泪。易经于阴阳诸爻皆作为数，来平等看待，历史上的成败是非原来亦如（─）号的数字与（＋）号的数字，可平等被承认，如代数的还可以被移项。乃至人虽死了，变成了○，而○亦是一个数。历史就是○。数学的○与其他数字同在，历史的○与其他数字同在。此刻外面这样好天气，晴空白云悠悠，人世事可爱，而我与尾崎的缘会，不过是偶然遇着了，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br />
　　赞曰：</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非是唐李白饭颗山头<br />
逢杜甫嘲戏一场<br />
亦非是楚宋玉墓前凭吊<br />
温庭筠异代神伤<br />
自是胡兰成海外今日<br />
邂逅上尾崎士郎<br />
阿呆说一代知己<br />
荒唐被万古名扬</p>
<p>文/胡兰成</p>
<p>（※按：本文原载于民国53年10月31日出刊之《新闻天地》周刊第872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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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大风起兮  文/林谷芳</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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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09 Sep 2009 02:12:51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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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薛仁明]]></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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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历史很复杂，但一句物换星移总能扣住它的某些本质，于是过去赫赫有名，及至一见，终不免见面不如闻名者乃所在多有，正因如此，谈历史，行万里路总比读万卷书来得重要，来得真实。

    中原，正是如此。中国的文明发源于此，多少年来，一句逐鹿中原，就可概括历史的起落兴衰，但中原事实上早已非中原，生态的变化、历史的位移，固已让它没落不堪，古之中原，今之河南在许多时候更已成为仿冒与贫穷的代名词。

    到中原，在白马寺、在龙门石窟，可以遥想当年风华，但更多的感慨还在风华已去。不过，凡走过的既必留下痕迹，这痕迹且不止于白马、龙门，那隐于乡野、埋于市尘的，有时反能更让我们从那见面不如闻名中转头过来。对我而言，这转头就在徐州。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909/243" title="大风起兮  文/林谷芳">阅读全文——共2745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历史很复杂，但一句物换星移总能扣住它的某些本质，于是过去赫赫有名，及至一见，终不免见面不如闻名者乃所在多有，正因如此，谈历史，行万里路总比读万卷书来得重要，来得真实。<br />
    中原，正是如此。中国的文明发源于此，多少年来，一句逐鹿中原，就可概括历史的起落兴衰，但中原事实上早已非中原，生态的变化、历史的位移，固已让它没落不堪，古之中原，今之河南在许多时候更已成为仿冒与贫穷的代名词。<br />
    到中原，在白马寺、在龙门石窟，可以遥想当年风华，但更多的感慨还在风华已去。不过，凡走过的既必留下痕迹，这痕迹且不止于白马、龙门，那隐于乡野、埋于市尘的，有时反能更让我们从那见面不如闻名中转头过来。对我而言，这转头就在徐州。<br />
    徐州，是五省通衢，山东、河北、河南、江苏、安徽在此交会，辐辏之地，兵家必争，所以连国共内战也得在徐蚌定其胜负。</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246" title="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9/1.JPG" alt="1" width="353" height="700"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林谷芳先生在武夷山</p>
<p>    可眼前的徐州早已不复如此，初到徐州，还真难以适应，市容杂乱，住在旅店的顶楼，半夜仍清晰听到那猛按的喇叭声，杂沓粗鲁，二十一世纪初的徐州仍有着上世纪八○年代末期一些大陆都市的样貌。<br />
    都市发展有落差其实是种必然，八○年代末面向海洋已是大势，处于内陆的徐州，即便是五省通衢也占不到任何便宜──而高速公路的畅通，更使它不复有往昔重要的转运地位。<br />
    这样的地方从旅游、从采风似乎都不足观，但毕竟是历史的大城，于是，你仍然可以看到那点历史的遗留，那点在没落后仍可以提示你的东西。<br />
    东西在徐州之旁的沛县，沛县是小地方，却出过大人物──汉朝的开国君主刘邦。刘邦虽有个亭长之称，却是生长于「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中的屠狗之辈。沛县的狗肉如今很有名，还被制成礼品罐头，而到底是原来就出色？还是因刘邦而红？历史的源头不尽能清。不过，今人买狗肉，除好吃外，总还冲着刘邦。 <span id="more-243"></span><br />
    刘邦的历史评价不一，站在正朔或以成败论英雄的，以及从立身处世、生命情性出发的，观点就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汉代毕竟是中国历史的大时代，到如今，子孙还被称为汉人，下棋还得有个楚河汉界，而戏曲、故事、成语，乃至无形价值之出于此者更不知凡几，这样的开国之君，当然非一句时势造英雄所能说尽。<br />
    然而，在沛县引起我兴趣的还不只是刘邦。当地有个纪念刘邦的博物馆，虽说是博物馆，展的却仅是一些图表与照片，反映的顶多是后人对先人的追念与骄傲，在外地人眼中，走马看花的价值都没有，可其中的一组图表却引起了我的兴趣。<br />
    图表列的是汉初封王的情形，有意思的是二十一位居王位者，竟有十八位出自沛县，一位在邻县，只有两位来自外地。这样的一张表很合乎人情，一群地方上呼卢喝雉之辈齐心夺得天下，封侯封王不仅是功业该得，也合乎江湖规矩，更何况即使文人贵族得了天下，封王封地也离不开这种窠臼。<br />
    然而，天下是一群这般同质同性的人打得下来的吗？即使打下，近亲繁殖不就注定要迅速衰亡吗？但为什么还开启出一片盛世来？<br />
    谈这，就不得不佩服这群屠狗之辈，刘邦像流氓，但他与项羽的不同，正在于得胜后能有福共享，这是江湖，也是气量。而这气量由何而得？不是说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吗？何况这些人先前还真没见过上层社会的一切呢？<br />
    能如此，一定理所当然与「仗义多为屠狗辈」这点底层的江湖义气有关，但车行千里，却让我看到了另一层原因。<br />
    中原，平广千里，就地理而言原无甚可观。楚汉之争提到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我自己过去弹琵琶，〈十面埋伏〉所咏的正是楚汉之事，其中就有这两段，原以为两山之势必奇险陡峭，及至一见，虽怪石嶙峋，却依然只是连绵的小丘。这就是中原，地理上无有周折，没个路标，你真不晓得要如何认清方向。<br />
    但不好认清方向，另个意义也就是处处都是方向。徐州能为五省通衢，就是任何方向都可进来、都可出去。一望无际，固然平板；一望无际，也可以无限想象。它不像山区，人要逾越，还得面对地理隔绝。交通既方便，不同的人就在此交会，见多识广后，想象就更多，任何可能也就成其可能，即便是屠狗之辈也能逐鹿天下。<br />
    平原地区不如山区、海滨凶险，平时因地理丰富，也可能平淡一生，但若处于社会的边缘，或有趋势的刺激，就让人有驰骋的想象，呼卢喝雉之辈也就敢作逐鹿中原的大梦。而这个「大」也就不会让他在得了天下之后，又回到那小家小气的守成格局。毕竟，天下老子都可以打下来了，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再计较的。<br />
    这就是平原人的特性，他可以是平板的安乐，也可以有无限的可能，关键就在事物是否在此辐辏、在此会通。就像强势的语言都是平原语言般，因为要跟许多外地人沟通，因为许多不同腔调的人在此汇集，所以语音不可能复杂、不可能难学，而就因有更多人用这种语言，它就强势了。<br />
    这种强势，与其说是特点不足，不如说它可以涵摄各种可能。确立主体时，它不易呈现自己，在创发的年代，「可能」就只能在此发生。它看来缺乏特质，却有其心量。<br />
    不错，从沛县出来的这群屠狗辈，虽屠狗，却有心量。有心量乃能容人，有心量就成格局，个人如此，国家如此，生活这般，修行也一样。<br />
    心量不只缘于地理，心量更来自抱负。当一个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不容易只在一己之间打转，就容易以历史坐标对应有限生命。过去人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要求的并非一定要有如何伟大的成就，它指的是「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器识就是心量。有这心量，刘邦才能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br />
    心量当然不只在徐州，在古代，也不只在庙堂、在英雄，心量原可以在任何地方。我有个台大历史系毕业在池上国中教书的薛姓研究生，他僻处乡野，却观照古今，谈起徐州为何出豪杰，连徐州人也不一定如他通透。有天他约我去池上，拜访一位送我禅堂法书、已退休的萧姓老师，及至一见，才惊觉在这两人身上，竟可以映照出多少台湾当前的局限。<br />
    初见萧老师，惊讶的不在他是竟日槟榔、满嘴黑牙的红唇族，因为这样的朋友所在多有，但如果以此模样，对比于他所题那具有气象的「子规堂」三字，则一种身处山林仍能纵论天下的形象就让你吃惊；也正是这种形象，才能解释当年隐于乡间的诸葛亮为何能提出那观照天下大势的「隆中对」。<br />
    隆中，很乡下，「隆中对」却决定了三国之分，诸葛孔明虽躬耕南阳，却心怀天下。而就因有逐鹿中原之志，你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反之，当你只想「临安」，你就连临时之安也不可得。世间事如此，出世间法也一样。<br />
    在佛法，心量小，就因我执深，我执深，痛苦就难免。所以说，英雄因不拘小我，乃能成其大我，道人则更因无我，也才能超越那人间英雄因仍有我，所做事乃常反噬自身的局限。<br />
    心量，决定着一切，在地理上，平川千里容易大风起兮，但人的心又何止平川千里？<br />
    徐州的乡间，吹着大风，风中依稀听得到那呼卢喝雉的声音──我如此想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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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花忆前身——黄金盟誓之书</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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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22 Aug 2009 03:49:59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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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项羽]]></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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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很久以后我们谈起胡老师住在这里的日子，每每惋叹一声，「真窘啊，那时候。要是现在……」　　

　　 要是现在，随便都能出去吃顿鼎泰丰、葡苑、老饕的海鲜、晶华下午茶。进出叫计程车，跑远玩也有车子。那时候，带胡老师小山老师到铜锣外公家，平快车不对号，现买现上。先上了一班没发现是海线，待山线的进站，一家子急下车奔越天桥到对面月台。胡老师撩起长袍跟跑，恍如他在汉阳逃空袭警报时。满车厢的人，被我们硬是抢到一个位子给胡老师坐下，父母亲直抱歉说像逃难，胡老师也笑说像逃难。第二天我们到山区老佃农家玩，黄昏暑热稍退，去走山，最末一段山稜陡坡，走完回家胡老师叹道刚才疲累极了，魂魄得守拢住，一步一步踩牢，不然要翻跌下池塘里。我们每忘记胡老师已七十岁，因为他总是意兴扬扬，随遇而安。母亲由衷赞许胡老师好喂，做什么他都爱吃。没有荤菜时一人煎一个荷包蛋，父亲最记得胡老师是一口气把蛋吃完再吃饭，像小孩子吃法，好的先吃掉再说。父亲相反永远把好的留后头，越吃越有希望。经常，天心隔墙喊「胡爷吃饭喽！」胡老师好响亮的答应了，马上跑过来，吃饭真是件神往的事。有人送我们火鸡，取名粉眼，放狗上山粉眼也杂在其中跑，跑野了没回来，我们对空啸牠「粉眼——」胡老师听是喊胡爷，回啸一声「唏——」中气十足，真应了他旧写的诗……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822/196" title="花忆前身——黄金盟誓之书">阅读全文——共8604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很久以后我们谈起胡老师住在这里的日子，每每惋叹一声，「真窘啊，那时候。要是现在……」　　<br />
　　 要是现在，随便都能出去吃顿鼎泰丰、葡苑、老饕的海鲜、晶华下午茶。进出叫计程车，跑远玩也有车子。那时候，带胡老师小山老师到铜锣外公家，平快车不对号，现买现上。先上了一班没发现是海线，待山线的进站，一家子急下车奔越天桥到对面月台。胡老师撩起长袍跟跑，恍如他在汉阳逃空袭警报时。满车厢的人，被我们硬是抢到一个位子给胡老师坐下，父母亲直抱歉说像逃难，胡老师也笑说像逃难。第二天我们到山区老佃农家玩，黄昏暑热稍退，去走山，最末一段山稜陡坡，走完回家胡老师叹道刚才疲累极了，魂魄得守拢住，一步一步踩牢，不然要翻跌下池塘里。我们每忘记胡老师已七十岁，因为他总是意兴扬扬，随遇而安。母亲由衷赞许胡老师好喂，做什么他都爱吃。没有荤菜时一人煎一个荷包蛋，父亲最记得胡老师是一口气把蛋吃完再吃饭，像小孩子吃法，好的先吃掉再说。父亲相反永远把好的留后头，越吃越有希望。经常，天心隔墙喊「胡爷吃饭喽！」胡老师好响亮的答应了，马上跑过来，吃饭真是件神往的事。有人送我们火鸡，取名粉眼，放狗上山粉眼也杂在其中跑，跑野了没回来，我们对空啸牠「粉眼——」胡老师听是喊胡爷，回啸一声「唏——」中气十足，真应了他旧写的诗……<br />
　　 呼鸡如呼人，凤凰亦来仪。</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197" title="222"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8/222.jpg" alt="222" width="411" height="602" /></p>
<p><span id="more-196"></span><br />
　　 而胡老师事事看在眼里。一次他说：「天衣放学进门，手上拿着零食吃，五块钱一个，你爸爸斥她买这个做什么，那么贵！但他上街给我买家具，一买六千块。这是你们的爸爸。」<br />
　　 小山老师是《日本书纪》和《源氏物语》专门家，亦博知日本古今美术，在文化学院任教，周未假日下山来玩。日本人的美感，譬如看石头，大致都会分辨得出死石、活石，用在庭院里的石头要选活的。因此小山看我们家，恐怕只有两句词司以形容，家徒四壁，身无长物。<br />
　　 那些挤放在玻璃橱里的东西，玩偶瓶罐纪念品杂什，小山说其中两件是真的。<br />
　　 一件鹦鹉螺，一件木刻品，穿着第一高校制服的男孩把负心女踹跌在地，取材自明治年间尾崎红叶的小说《金色夜叉》。很奇隆小山不说它们好，说真，可见其余都是赝物。胡老师对凡此俭陋皆无意见，总说蛮好，蛮好。日常聊天，屡屡比较到日本的与中国的不同，一次胡老师说：「像你父亲这层级的小说家在日本，家里一般很有品格的，挂画什么，端茶出来的一个杯子、盘子，吃点什么，都非常有品格。<br />
　　 可是你们家庭这样，也好呀。日本人常时太美，有些东西是在美与不美之上。」<br />
　　 我就警戒自己有耽美的危险。胡老师曾写诗赠池田笃纪，前二句「蓬莱自古称仙乡，西望汉家日月长」，说的是初亡日本，池田替他张罗安定。后二句「惟恐暂盟惊海岳，且分忧喜为衣粮」，豪杰性命托于一剑，他却性命托于衣粮，与众生同。<br />
　　 也幸亏吃多穿暖，他没有变成孤愤老人。而且他喜看女人，像阿城说的，「我亦是偶有颓丧，就到热闹处去张望女子。」<br />
　　 胡老师又问我们看过《游侠列传》没有，去找来看，里面有个朱家，有个郭解。　　<br />
　　 朱家也是你们山东人，许多遭厄难的都跑来朱家藏活，鲁人崇儒教，朱家以任侠闻名。胡老师唯一算讲过张爱玲的是她的个人主义，自我防卫心，而立刻补充，「张爱玲虽然冷淡，却是有侠情的，又其知性的光，无人能及。」他在黑板上写，「任侠是文魄」，说朱先生小说的重量在此。　　<br />
　　 他早上过来看报，通常已写了千把字碧严录新语，也打过拳，冲完冷水澡。国内外新闻扫扫一眼，倒是连载的武侠小说方块每天都看。假日，我们青少年往往睡到太阳高照，起床后大家去兴隆踞吃豆浆，回程走山边，胡老师也一淘踩涧溪里玩，虱母草开着粉红小花，说那粉红是我的颜色。跟天心下五子棋，赞天心聪明。<br />
　　 天心喊胡爷，我有一些踌躇，还是把自己归到喊胡老师那边，因为喊胡爷就喊定了，再无别的可能了。诗三百篇，思无邪，但我是思有邪。<br />
　　 我帮胡老师擦楼上地板，被夸能干，得一句刘禹锡诗，「银钏金钗来负水」，胡老师说：「劳动也是这么贵气。」讲到汉武帝通西域，背后是有女人桑蚕机织的生产力做支持，其气象都写在，《陌上桑》里，当中出来的女人是秦罗敷。可这位秦氏好女跟什么劳动楷模，人民英雌之类的东西扯不上关系。叫我们怕买本《古诗源》，收录在中。大家挑里面喜欢的篇章读，采莲采萎，又是一番气象。念到《西洲曲》，一句「垂手明如玉」，胡老师说：「这是写的天文小姐哩。」真叫人高兴。<br />
　　 整个夏天，胡老师院子的昙花像放烟火，一波开完又一波。都是夜晚开，拉支电灯泡出来照明，七、八朵约齐了开，上完课人来人去穿梭着看，过年似的。图书馆小姐拿了纸笔来写生，昙花灯理姚孟嘉跟太太是少年夫妻，若洁婴儿的眼珠黑晶晶。花开到下半场怎么收的，永远不记得，第二天唯见板凳椅子一片狼藉，谢了的昙花一颗颗低垂着大头好像宿醉未醒。多年后，每有暑夜忽闻见飘移的清香，若断若续苦撩弦，我必定寻声而至，果然是谁家外面那盆攀墙的盛开了。人说昙花一现，其实是悠长得有如永生。<br />
　　 还有那棵大玉兰树，冷香沉沉，一股一股的像涨潮。我跟天心采玉兰花，胡老师打拳完过来跟我们讲话，谈到文章提出问题，有的是做了解答，例如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剧终娜拉觉悟到自己的独立人格而出走。儒家就是有问必答，如孔子对鲁哀公的问这问那，都—一回答清楚。是非分明，这当然必要，否则什么肯定的东西都会没有。但也有是不做解答的，老庄常是问而无答，问而不知所答。<br />
　　 比方贾宝玉，与他相知的是林黛玉，然而睛雯呢？睛雯是丫头，说不上这份儿，可个使要为林黛玉的缘故去了睛雯，贾宝玉怎么能。便是薛宝钗，他也不能去想要在跟林黛玉两人之间取一舍一。除非是天意。大观园里的女孩们，连那位不知名隔着花荫在泥地上痴痴画蔷字的女孩，对贾宝玉来说都是绝对的。林黛玉每想到终身之事，贾宝玉则不能想。那么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呢？这不是可以解决得了的。它唯有就是这样的，也只可以是这样的。贾宝玉以不解决为解决，没有答案。<br />
　　 胡老师说完问我们有何感想——他总在长篇大论之后彷佛不好意思的，搭一句：「你说说我这话讲得好不好呀？」天心就把眼睛笑望着我，拿我倣挡箭牌，但我也只会裂嘴笑，答不出半句感想。后来去日本，在野村家看能乐，因胡老师之故，特别把能的面具服饰一件件取出来跟我们讲解，大约我们也是如此傻笑无言，过后胡老师说：「大家都称讚你们，说你们没有进步少女的习气，指东问西，或像新闻记者那样必得要发表一点见解和知识。蛮好。」<br />
　　 我跟天心，实在每困于我们的木讷寡言到了哑巴的程度，只好充当和音天使负责笑声罢了。<br />
　　 阿城提起某女士之滔滔不休，说是「不讲话也没人会当她哑巴」。又曾言座谈会上侃侃而论，「他们尽说，我尽听，可真理的对面呢，还是真理。」阿城这人，真酷。<br />
　　 这年暑假，众人约了参加联合报首届小说徵文比赛，胡老师说等小说写完开始教我们读书。<br />
　　 放榜，天心上台大历史系，写小说也像她考大学，不逼到最后不拚，胡老师去兴隆路买了原子笔回来给她，哄她快写。胡老师也像天心的爱走路、爱玩。大家去新店来渡筏过河，竹林掘笋，往前去是莲雾林，胡老师选定一株莲雾摘将起来吃，像只山羊。末了大家发现还是胡老师的这棵最甜，遂采了大袋走。在石头岸上合照，冲出来看很好，父亲寄了张给张爱玲。<br />
　　 当时我就想《今主今世》里写，张爱玲要他选择，小周，或她。胡不肯，因说世景荒荒，他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间也罢了。<br />
　　 张说：「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相片中人，凉帽，夏衫夏裤一身白，果然是，劫毁余真，转趟来又是半生，他有这样的本领。<br />
　　 但当时的我们，对胡老师一面全盘接收，一面又听者藐藐似的，只顾贪玩跟谈恋爱，非常之不用功。星期六的易经课，每讲到时局和国际形势，在我仍是政治白痴的那个年纪，有几场谈话因为简直像听秘辛而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次是日本内阁和自民党中央总辞，就讲起自民党的派系，分析将是福田纠夫组阁。一次是卡特当选总统，就解说到民主党共和党的延革与政经主张，判断美苏关系会如何。<br />
　　 记忆里其犀利明白，大约可比现在我们阅读南方朔的评介及每期于《新新闻》上的撰论。又一次是毛＜泽＞东死，就指陈俄共鞭笞斯大林，但中国共产党不能，倒是还要奉毛的牌位以令诸侯，管得半会儿用处。再一次是丁肇中获诺贝尔物理奖，胡老师看完报纸说：即使大加速器还会撞击出新粒子也还会陆续发现新粒子但是「物质到底仍有不可被分割殆尽的时候，粒子最终之不可分割是物质的最初，也是绝对单位的存在，这个觉悟要有的。」<br />
　　 粒子分割已尽的说法，由于读过《华学科学与哲学》，不算陌生。凡胡老师无论讲什么，听不听得懂之前，只觉好感，便是不懂的。亦喜悦受之放在那里。不但没想过要质疑其说（像有些闻名来论学的高人），而且是根本连问题也提不出来。<br />
　　 往往，谈话的内容因为不懂而全部忘光了，可那谈话的气氛跟召唤，铭记在心。<br />
　　 的确是读胡老师书不求甚解，但真会自行去渲染。他讲国际形势，我心想啊，孔明的隆中对就像是这样的吧，感到歆动。若散步途中他驻足用打狗棍在泥地上画图说明，我就比赋到魏徵身上，「杖策谒天子」，眼前的莫不是，可惜没有个李世民来听应。他初来台时上书蒋经国陈言改革方案，今我湎怀史上多少仁人志士，虽然今天看起来似乎是秀逗。一九八零年我们二次从日本返台，十分热血的夹带回来他骂给邓小平的万言书，寄望邓的马上打天下，亦能马下治天下。我倾慕初他给朋友的一横幅字写道：<br />
　　 照绮席，有如花如水红妆，倾国倾城豪杰，高阳酒徒，还与那沛县亭长，一般好色。始皇帝三十六年，秦杜稷之末，数年少项籍，刘季约莫半百，老了郦食其七十，天下事犹未晚也。<br />
　　 想他是七十几岁的郦食其，栖栖于国共之间，而张爱玲早在多少年前已经说了：「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教我真是心疼你。」　　<br />
　　 焉知我们也是不懂，不懂却能欣欣然追随，此谓盲从乎？<br />
　　 日后是与阿城闲谈中，稍微纾解了我这个困惑。阿城说：「胡先生的植物性恁强。」<br />
　　 讲下放云南时，原始森林的一股郁勃之气，层层树木和蕨类挨蹭着竞长，见到阳光缝隙就往上窜，有杀气。的确，《今主今世》为证，五十好几的人，走走路心有所思，仍会自言自语脱口一个「杀」字。日本坐电车，每把车票在手里捏皱了，心热，不安静之故。胡老师人格里明显的向阳性，向光性，阿城的意思是，跟我们那时候的年少气盛正巧合上，气味对了，一切好说。假如有谓胡氏教条，曰：「无名目的大志」，八成就是这个了。<br />
　　 纽约的朋友跟我转述，郭松棻有段时间生病，病中只读《今主今世》而感到开豁。<br />
　　 郭松棻是读书读到成精，我知他多半并不同意胡说（胡兰成学说）部份，但也许是胡的那一派植物性喜气打动了他的吗？<br />
　　 胡老师可说是煽动了我们的青春，其光景，套一句黑泽明的电影片名做注——我于青春无悔。也像历来无数被煽动起来的青春，热切想找到一个名目去奉献。我们开始筹办刊物，自认思想启蒙最重要，这个思想，一言以蔽之，当然是胡老师的礼乐之学。刊物名称考虑过「江河」（长江黄河，以目前社会气氛来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中国沙文主义。<br />
　　 秋天胡老师完成《禅是一枝花》后暂返日本，短笺报平安，道「江河经费十万元（台币）可以筹得。」因每有人向胡老师求字未写，这趟回去得写了。一向是佘爱珍师母管主计，调转不来时向胡老师开口，便写字给人。不久刊物改叫「三三」，胡老师来信说，「三三命名极好，字音清亮繁华，意义似有似无，以言三才、三复、三民主义亦可，以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亦可。王羲之兰亭修楔事，与日本之女儿节，皆在三月三日，思之尤为可喜也。」<br />
　　 胡老师这一来台去台，促使我们办起《三三集刊》。很久以后我读到《台湾民族运动史》，执笔者叶荣钟，开头写一九一零年流亡日本的梁启超来台，在东荟芳旗亭做一小时演讲，因侦骑特务四布，粱讲得辞意委婉，众人细听于心。粱且作四首七律贴座上，「万死一询诸父老，岂缘汉节始沾衣」，抚慰了当时多少知识分子、诗人、遗老们的悲情。又一句「破碎山河谁料得，艰难兄弟自相亲」，不胫而走，响遍全岛。粱后来几天住雾峰林家，谏告林献堂叔姪一班，切莫以文人终身，要努力研究政治经济社会思想等学问，曾即席开列译自欧美的日文书籍三十余本，陆续又开了一百四十本。至若台湾面对日本统治不知如何而可？梁告诉林献堂，三十年内，中国绝无能力给予救援，所以最好效法爱尔兰人的抗英，厚结日本中央顾要以牵制总督府对台人苛政。<br />
　　 这位汉士使节留台两星期，走后，诸多向所未闻的新名词譬如主义、思想、目的、计划之类，在年轻士子里大大流行起来。粱的感召，直接激发了以林献堂为首的台湾议会设置运动，十五余年间以民间之力对日本政府行外交攻势，为宣传而办《台湾青年杂志》。当然还有台湾文化协会，短兵相接做阵地战。协会结果由左派掌导后，林献堂等人退出，组成台湾民众党。又还是路线问题，主张民族主义文化启蒙运动的人便又脱离民众党，另组台湾地方自治联盟。直到一九三六年所谓「祖国事件」，林献堂被台湾重参谋长荻洲殴辱避居东京，联盟宣佈解散。<br />
　　 这段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因缘际会，写进了叶荣钟所著《台湾人物群像》，使用一流汉文，精彩处直承《史记》列传。胡老师曾说：「当代史还是要当代人来写，司马迁直写到他同代的人，孔子作舂秋极尽幽微。」叶荣钟撰当代事，就特有一份鲜辣的现实感，可惜叶氏名不传焉。侯孝贤拍完《悲情城市》考虑过柏「自由大梦」，以叶荣钟既介入又旁边的身分跟眼光来拍，多少带点想替叶氏扬名，抱不平的意思。<br />
　　 台湾本士化已成主流意识的近十几年来，由此对过往台湾历史做出选择性的记忆、追忘、解释、或推论，也许是自然现象。台湾建国运动的史观里，对二二八以前的台湾是毋宁只拣取了他们所要的材料。　<br />
　　 读叶氏的书，切不切题拿来比况胡兰成与三三，是大言不惭，自我抬举了。也实在因为物伤其类，借詹宏志的话是，不小心发出了黄金事物难久留的叹息。当时我们绝不相信，并没有太久，我们或多或少都反逆了胡老师，更叛别了三三。<br />
　　<br />
　　<br />
　　续篇<br />
　　<br />
　　 我把一本相簿给胡老师看，贴满了国中以来购集的黑白明星照，大部份是费雯丽，《乱世佳人》、《魂断蓝桥》、《安娜卡利尼娜》的剧照，还有奥黛丽赫本。<br />
　　 胡老师像一般男生看这些是女孩玩意儿的不屑神气，很快翻完，笑还给我。我也像一般女生的必要从对方口中听见讚美这些收藏的话语，胡老师指几张说：「以前的人比较有个浪漫。」拾起我的词选课本翻翻，见註着密麻解释，说：「我们从前唸书不这样的。」又说：「最好的老师是无师，无师自通。」<br />
　　 原来他教我们读书，不过就是提个头，去看《高祖本纪》、《项羽本纪》，散步途中间看完了吗，喜欢谁。我熟读胡老师的着述，无论如何先讲喜欢刘邦，他点头说：「项羽容易懂得，可是要懂得刘邦，除非你的人跟他一样大。」同样的意思，他读完时人写的《苏东坡传》之后说：「人还是不能写比他高的人物，看不到，也写不到。」于是讲起刘邦汉民族，与项羽楚民族的不同。楚很华丽，深邃，是月亮的。看马王堆出土衣裳的绘绣着星辰、月亮、兰草植物、波纹，有一种洪荒草昧之感，神话很多。李白自己是汉民族诗经的，太阳的，但他非常迷恋那些神话故事，他是亦楚亦汉。汉赋已经融目了楚汉，去把《司马相如列传》找出来看。<br />
　　 项羽和刘邦的话题，是在去年香港书展时再谈起。郝明义请吃饭，因《毛0泽0东SRYS生回忆录》里写，毛0泽0东从来不经手钱，且是不耐烦钱，便聊到政治人物对取舍的判断。壁如陈水扁拆违建，若是率先把自家的违建拆了，政治声望和资本将不知涨几番呢，何以陈水扁不做？阿城说，这跟出身有关。陈水扁律师出身，律师但凡讲条件跟底线，他这底线是绝不能让的。毛0泽0东像刘邦，打天下出身，没有底线，就是一个肉身，保住肉身，行了。项羽不成，他是贵族，到哪里总之有个贵族的身分和场面，架在那里了，所以无颜见江东父老会是这么重要。<br />
　　 当年我读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暑气腾腾，昏困得简直无法。那些描写水流的情状，水中生物的种类，稀怪到必须一字字录写，否则根本映不进眼睛里。胡老师过来望望，见只上歪歪倒倒的布满了瞌睡字，哈哈笑起来，掏出陈皮梅给我吃。<br />
　　 他屋里常放着大包陈皮梅，取代了香烟的效用。关于戒烟，他曾说：「你若只想吸烟的害处，是戒不掉的，你倒要想李白苏轼不吸烟也写得好文章，吴清源不吸烟也下得好棋，有一个好的憧憬，就戒得烟了。」如此拙异的戒烟法，让人以为是个讽刺笑话。<br />
　　 汉赋辞藻繁缛，被批评为堆积文字，胡老师说这是学者不懂文学。秦皇汉武为求仙丹长生，几次被人利用诳骗，班固因此认为司马迁写《封禅书》是讽刺汉武帝，胡老师也说这是后世儒者不懂文学的诗意。他有时差不多快要像刘邦那样嫌恶儒生了。有台大学主来拜见论学，我坐旁聆听看不出哪里不好，走后胡老师说：「这个青年没有诗意，学问做得来是枉费。」司马相如、李白、苏轼、都爱封禅，他们的是黄老。司马迁自己也是，遭评为「多爱不忍」，对奸坏佞小也有喜爱，所以《史记》写得比《汉书》是文学。《史记》写项羽，会着墨项羽的一匹马、一美人。而刘邦得了天下，至武帝拓疆开边盛极，新朝的万般事物都是挞亮，一时代人对眼前景、眼前人的感激好奇发出了颂叹，这是汉赋。《百年孤寂》开头写，那个时候世界太新，一切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去指。汉赋便是兴高采烈的指述新物新事，不厌其烦的详绘凡百细节，成段成篇列举出声、色、犬，马，不为什么，只因为喜欢。<br />
　　 然后读《封禅书》，《乐书》。<br />
　　 神话若可喻解为民族的记忆，所谓人类共通的集体无意识。西天王母瑶池，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这是汉民族来源的古早记忆普遍深植于民间。《山河岁月》申述了二、三零年代考古学上的新发掘，包括土耳其斯坦的阿瑙、伊朗高原的苏撤、毗邻亚述的古墟，和印度全境。阿瑙苏撤时代的日石文化，是音乐的民族。<br />
　　 前此旧石器人是绘画的民族，洞穴壁画及石斧，唯摹仿自然物，颜色浓烈刺激，是人的沉重的存在。新石器时代的音乐，则生于喜气。两个时代并非连续而来，倒是一次蜕脱，一次飞跃。其间奥秘在于，旧石器人眼里的大自然是威吓恐怖的，新石器人则对大自然感激。前者仍处于无明状态，后看开了悟识一跃而为文明。当年孔子着力于华夷之辨，孟子明人与禽兽几希？义与利之别。宋儒分辨天理与人欲，释迦讲法与无明，基督讲属灵的与属世的，胡老师则斤斤于文明与无明之别，也是到了不妥协的地步。便看这阿瑙苏撒的文明人，一队往西南到了尼罗河流域，一队往西至两河流域，一队往南至恆河流域，又一队往东到了黄河流域。如此建起了埃及巴比仑印度及中国的文明，其早期彼此许多地方相似，实出于同源。胡老师说得好像他自己去过那里，现在邀我们同往。<br />
　　 于是汉民族一路东来，碰到了大海，泰山是陆地的东极，于其上筑土为坛祭天，其下除地小山，报地之功。祭天叫封，祭地叫禅。《旧约》里亚伯拉亚西去迦南地，在示剑设起第一座祭坛，向耶和华感恩。对天地感激，是文学的源起。「幸甚至哉，歌以言志」，胡老师认为曹操此言，是古今诗歌的极则。汉民族来到泰山，已是发展的终极，可是那开疆拓士的兴冲冲还收不住，都教冲到海上，开出了蓬莱、方丈、瀛洲的仙山奇葩。<br />
　　<br />
　　 胡老师说：「司马迁写封禅，一是写对于汉民族来源的古老记忆。二是对于汉民族未来一股莫名的大志。三是写文学的一个「兴」字，生命的大飞扬。」<br />
　　 求仙的想头，生命飞扬到要将自己整个人举起来，乘风而去。读《乐书》，就再读《礼书》，乐是发动，礼是完成。文明的背景是乐，乐求同。文明的表现在于差异，礼为异。「春风至人前，礼仪生百媚」，这似乎是胡老师心中的大同之治。<br />
　　 在他东京福主的家里，墙上一大幅横条写着，「礼乐风景」，是他向往追求的理想国吗？<br />
　　 胡老师跟孙儿一清每在那墙根前摔角，天心亦加入，摔得地板碰咚响。胡老师耿耿不忘的礼乐盛世，毕竟只是一场痴说梦，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乌托邦吗？还是申曲里的那几句套语，「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官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多么天真纯洁的字宙观，曾今张爱玲思之泪落的清平世界。<br />
　　 胡老师说：「中国民族的精神是黄老，而以此精神走儒家的路。曲终奏雅，变调逸韵因于黄老，雅则是儒的。《易经》讲开物成务，黄老是开物，儒是成务。只讲文明在于天人之际，黄老是通于大自然，而儒则明于人事。」<br />
　　 并说：「平常我爱《易经》，爱它无儒与黄老之分。孔子之时，儒与黄老始分，但直到汉初，也还儒侠未分，所以孔子之徒有子路子贡，孟子也后车数十乘。」<br />
　　 打天下的多是黄老之辈，无从效法，亦难以为人师表。张爱玲给父亲的信上抱歉没有接见某人，解释道，「西宁的学生遍天下，都见起来还行？」而胡老师说他是没有学生，不收徒弟的，要么就是强者自己上来。宗教家接引弱者，普渡众生，黄老却是扶强不扶弱。此言又惊得我没处检点起，勉力做强者可不知够不够资格呢。<br />
　　 苏轼诗：「我生不自量，寸寸挽强弓」，胡老师从浙江一介农村小孩到今天，他的一生都是不自量力。他教我们要有读全部书的魄力，四书五经与《老子》、《庄子》必须以自力全读。西洋文学如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都要读，科学家的传记也要涉览，他说：「如国父即是读书极多的，唯不要像现在教授们的读书法。」<br />
　　 又写信叮咛，「我昔曾全读曾国藩奏议，又全读杨增新治新疆文牍，今希望你们能全读国父全集，此是为知识，同时更为一种情操也。」                   文/朱天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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