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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兰成网 &#187; 三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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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关于胡兰成、张爱玲以及乱世文人的闲言碎语</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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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门弟子】天文种种/袁琼琼（台湾）</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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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25 Jun 2011 12:03:49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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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天文喊我朱陵阿姨，因为管管。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是十二年前，朱家还住内湖。敝人尚是新妇，具有各种初婚女子的美德： 听话、害羞、缄默，和穿了新衣裳。

    管管和西宁兄与慕沙姐聊天，小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许多狗，不时听到纱门“哒”的一声碰上： 那是有人或狗，进来了和出去了。过一会儿，慕沙姐招了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到前面来让管管看：“还认不认得？”管管说：“是天文和天心？”不是，是天心和天衣。于是众大人感叹一番：“长这么大了！”或是“日子过得真快呀！”

    天心一直就不高，记得那时候看上去跟天衣差不多大小。小男孩似的诚直的大眼睛，人黑黑。天衣也很黑，也是大眼睛，汪亮汪亮，灵动得不得了。应景地喊了我跟管管就又蹿开了。西宁大哥说喊天文出来。过一会儿天文出来，那时记得是念高一，感觉上应该不比天心大多少，一见却发现是个大人。留着清汤挂面短发的天文，瓜子脸莹白，那漠漠的大眼睛似乎也透明似的，都不能肯定是黑色。她穿件浅蓝连衣裙，两手背在身后站着。我初见天文印象很强烈，她整个人显得清净澄澈，非常美，我那时相信有人用“水灵”形容女孩儿是有所本的。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110625/746" title="【胡门弟子】天文种种/袁琼琼（台湾）">阅读全文——共3353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href="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11/06/朱天文.jpg"><img class="aligncenter size-full wp-image-747" title="朱天文"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11/06/朱天文.jpg" alt="" width="283" height="376" /></a></p>
<p>    天文喊我朱陵阿姨，因为管管。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是十二年前，朱家还住内湖。敝人尚是新妇，具有各种初婚女子的美德： 听话、害羞、缄默，和穿了新衣裳。<br />
    管管和西宁兄与慕沙姐聊天，小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许多狗，不时听到纱门“哒”的一声碰上： 那是有人或狗，进来了和出去了。过一会儿，慕沙姐招了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到前面来让管管看：“还认不认得？”管管说：“是天文和天心？”不是，是天心和天衣。于是众大人感叹一番：“长这么大了！”或是“日子过得真快呀！”<br />
    天心一直就不高，记得那时候看上去跟天衣差不多大小。小男孩似的诚直的大眼睛，人黑黑。天衣也很黑，也是大眼睛，汪亮汪亮，灵动得不得了。应景地喊了我跟管管就又蹿开了。西宁大哥说喊天文出来。过一会儿天文出来，那时记得是念高一，感觉上应该不比天心大多少，一见却发现是个大人。留着清汤挂面短发的天文，瓜子脸莹白，那漠漠的大眼睛似乎也透明似的，都不能肯定是黑色。她穿件浅蓝连衣裙，两手背在身后站着。我初见天文印象很强烈，她整个人显得清净澄澈，非常美，我那时相信有人用“水灵”形容女孩儿是有所本的。<span id="more-746"></span><br />
    西宁大哥那时说到天文刚写完她第一篇小说，才投给《中华日报》，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用，说话那得意着又谦抑着的模样，完全只是个父亲而不是文坛大家。手底下提拔过多少新人，他这下谈到天文只说：“小孩子玩意，写着好玩的。”隔了半天才又扯一句说，“要是刊出来了，也只是伯伯叔叔爱护她。”<br />
    说话间，天文挨墙站着，眼睁睁地看人，不畏不笑，也不言语，仿佛她父亲在谈别人的事。过一会儿，她把手指放在嘴角含着。<br />
    有些事情，天文始终不变，那爱咬手指的习惯，童女似的澄净的脸，看人时那种眼睁睁的、直截的看法，仍然一直的只是“女孩”--或许永远是。<br />
    她的第一篇小说，后来刊出来了，我在家里看到，写个女学生爱上她的老师。心情自然是她那个年纪的，笔法的细腻成熟，让人不能信那是新手。我那时还没开始写东西，可是自命是高水准读者，挑剔非常的。而天文那一篇小说，看了只是惊，跟看她本人一样，觉得是不大可能的东西，因为好得超出常情。<br />
    后来天心也跟着写起来。两个人的作品我都看得很热心，觉得是天才小孩。因为性情，我一直比较偏爱天心，天心的东西火热，而且老有种孩子气的新鲜。天文一开始写小说，她自己就在距离之外，写什么都是漠漠的，带点冷辣，比较接近西宁大哥的风格，很注重技巧和语法。想到她初初开始才是十来岁的孩子，就能这样厕身事外，真是奇怪。两个人开始办三三集刊，拉稿拉到我身上来，我这才正式开始写稿。说来还是天文天心发掘的。说起来她们是前辈，叫起来我又是阿姨。<br />
    我跟天文一直没熟上来，跟天心也是，不幸身为长辈，又还没老得可以让她们忘年，结果就一直维持在说有礼貌的话的关系上。永远是很柔和地喊：“朱陵阿姨。”说完当说的事以后，蜻蜓点水似的一笑，结束了。十年来都是这样子。三月初天文找我写序，我问为什么找我，天文说：“因为仙枝他们都太熟了……”我跟仙枝有一度很亲近，后来就没有了。跟天文天心在三三时期，好像也可以开始熟起来，但是后来又没有了。跟人的熟与不熟，对我来说是个悲哀的问题，一直拿捏不住分寸，到底要熟或不熟到哪种地步，才能得罪了人他还不会跑掉--不熟的时候不好意思跑，熟的时候不跑。<br />
    我把天文的稿子带来带去，从三月带到四月，天文说：“不急，朱陵阿姨，真的不急。”大概是不熟的缘故。从四月带到五月，还没写好序，然后，我把稿子弄丢了。<br />
    天文打电话来，说拾到稿子的人直接打了电话给她，她来跟我说一声，免得我着急。五月了，从三月初开始写的，而且还把人家剪报稿给丢了，虽然又找回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异常心虚。天文的声音是且笑且恼的，带些急躁，然又得礼貌地压制着。那是很人性的声音。我放下电话后，觉得自己感应到了比较内里一点的天文，比我一向接触到的有脾气一点，情绪一点，或许，泼辣一点。<br />
   一直觉得天文的文字泼辣似男儿，她小说的放胆利落，有时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小毕的故事》里那个小女孩，看到小毕把个大毛虫分尸吓她，天文只写：“焉知我是不怕毛虫的，抓了一把泥土丢他。”那份野，当时看，只觉得： 这怎么会是天文，然而从小说里看： 这就是天文。她文字里没有忸怩之态。收在书里的《画眉记》，分明是写小儿女，她写得有声有色，全是大动作，我看来目不暇给，觉得轰轰一片，火烧似的刚烈。天文的柔情大概托在散文里。小说就一直简洁利落，不带废辞废笔，这里收的几篇都是，有种泱泱大气。<br />
    她的题材其实简单。《安安的假期》写小孩回外祖父家度假，旁衬一段年轻人的爱情。《风柜来的人》，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各处晃荡，任何事都是沾沾就落了，始终没切进世界里去。《最想念的季节》，男人女人的故事。这三篇原本是电影故事大纲。《最蓝的蓝》，男孩女孩。《叙前尘》那几篇我看来都是真情实事，戏剧性尤其淡到极点。大约正是简单和淡，所以自带一份大方，显得大气。<br />
    平心而论，天文这里收的几篇不是顶尖东西，如果这些就是天文最好的东西，也就把天文看小了，但是《伊甸不再》的确是凌厉辣挞。我最初看是在报上，也是一惊，完全脱离她自己一贯的调子。若拿电影作比，过去的天文像小成本制作，始终在中规中矩里，虽然是很齐整严谨，但是到底比不上《伊甸不再》有种放手一搏的气势。《伊甸不再》正是胜在气势，文字用得既狠且准。写女主角素兰：“尖尖下巴，吊梢眼飞飞插入两鬓，一点瞳仁含怒带笑，短裙细腰，生手生脚好像野芒叶会割人见血。”这形容是有外观有内在，连性情都带了。笔法是连画面带旁白，且叙且述，转场利落自如。男女主角第一次见面，女主角素兰在部连续剧里串演小角色--她不在乎，镜头却给她，又给她一句台词，翘首四望，跺脚说：“奇怪，他们都到哪里去了？”<br />
    乔樵在副控室，四个荧光幕都是她的半身相，乔樵问：“她是谁？”没有人知道。乔樵说：“不错，节奏感不错。”这就完了。后来两个人有了感情：“有一天早上乔樵走出来，客厅的长窗都已推开，屋子里阳光很灿烂，象牙黄的太阳光，甄梨一脚跪在象牙黄皮沙发凳上就那样对着玻璃几上一只瓷碟倒豌豆，玻璃几上有天竺菊，有豌豆迸跳清脆的声音，甄梨穿着他象牙黄衬衫的影子。”整段里没有快乐或高兴两字，却是画面点出了这心情，结果乔樵就叹了气说：“昨晚我没回去，你就这样高兴了？唉。”这样贴心地知道了她，乔樵之细致却写在这里。<br />
    我自己写小说，知道难在哪儿，易在哪儿，看到我自己某些处理上的难题，天文却轻巧一跃便过去了。那刺戟因此分外明显。我看天文东西就时时有这样乍然眼明的时候。<br />
    天文一九八二年开始走编剧路子，起先是电视剧，后来电影。编剧本对她的笔法有影响，她的小说开始有些电影手法出现。《小毕的故事》，我喜欢天文原文胜过电影，先入为主的癖好使我对那片子一直没法满意，虽然那是部带动风潮、有承前启后地位的电影。而《风柜来的人》，虽然天文说是电影故事大纲，我却喜欢，又胜过电影。我对电影《风柜》情绪复杂，肯定那片子真的好，但是一点不喜欢。有天跟柯一正说那片子是：“人到处晃来晃去，什么事也不做，浪费生命。”柯一正说：“那片子要讲的就是无所事事和浪费生命啊。”我当下才彻悟，我不喜欢《风柜》是因为不赞成那种人生，无事可做一向令我不能忍受。《风柜》能让我产生不可忍的感觉，正是它传达得透剔入里了。<br />
    前一阵子在社教馆看默门香默剧团，天文也在，坐第一排上，中场休息时，默剧演员到观众席上来表演，天文于是反过身来趴着椅背看。她扎了双辫，头脸浮在椅背上，看模样是她像小孩儿似的半跪在椅座上看的。远远看来，天文的脸孔小，白和模糊，她跟着默剧演员的移动转着脸孔，专注地，而后开始咬指甲。那种永远的永远的样子，照她文章的进境来说，天文早该变化过好几番了，然而她始终是那样子，人自人，文章自文章，这样子的无沾无滞，真的是童女。而且也使我想起胡兰成老师说过的话：“人要比文章大。”<br />
                                                                                                                                   一九八五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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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花忆前身——弥撒之书</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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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1 Sep 2009 15:34:50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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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　　 拉丁语中弥撒的意思是，将人抛出家庭生活。圣坛应该转过来，神父背对着人，仪式的功能是要将你抛出去，而非包容你。坎伯讲得刻薄，现在圣坛看起来很像在教人烹饪美食，温馨又家庭化。　　

　　 成人仪式的深层作用，也是将人抛出去，历经某种或震撼或神秘的体验，蜕掉童稚，进入成人。胡老师的来台离台，以及稍后两趟我们去日本，住东京胡老师家里一个月，也许可比一场成人礼。 蓦地跃在大雄峰上，不知怎么上来的，看不见来时路。真个上山容易下山难，以后的十几年，大概我就是在找路下山罢。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901/221" title="花忆前身——弥撒之书">阅读全文——共6275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拉丁语中弥撒的意思是，将人抛出家庭生活。圣坛应该转过来，神父背对着人，仪式的功能是要将你抛出去，而非包容你。坎伯讲得刻薄，现在圣坛看起来很像在教人烹饪美食，温馨又家庭化。　　<br />
　　 成人仪式的深层作用，也是将人抛出去，历经某种或震撼或神秘的体验，蜕掉童稚，进入成人。胡老师的来台离台，以及稍后两趟我们去日本，住东京胡老师家里一个月，也许可比一场成人礼。 蓦地跃在大雄峰上，不知怎么上来的，看不见来时路。真个上山容易下山难，以后的十几年，大概我就是在找路下山罢。</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222" title="e4b889e5a790e5a6b9"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9/e4b889e5a790e5a6b9.jpg" alt="e4b889e5a790e5a6b9" width="449" height="447"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三姐妹1</p>
<p style="text-align: left;">
　　 天心是坏学生，我是好学生。胡老师说“从旁门入者是家珍”，反而旁门左道不按他胡氏教义来的，是珍宝。又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解跟老师一样的话，倒成了老师的罪人。何况好学生，其实是无趣跟平庸的代称。 是坏学生，才写得出《击壤歌》，《三三集刊》创刊，分四辑载完同时出书。胡老师赞《击壤歌》说：“天心像一阵大风，吹得她姐姐也摇摇动。”果然太多人是读了此书来参加三三，天心却颇不在三三的文风里。 我很羡慕她行文之间不受胡老师影响，我则毫无办法的胡腔胡调。有人对三三的胡兰成风反感，天心往往是例外。　　</p>
<p><span id="more-221"></span><br />
　　 天心也是较早在题目取材、心态意识各方面跟三三歧义的，她对《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期间的畅销作品，用了一种看来是决裂式的告别。三三多位有豪志的朋友，先已是告别了。<br />
　　 总总，我最慢。胡老师曾说：“看他人的文章，大致是朱先生稍宽，而能容，能容则大。我是稍严，严之失，水太清则无鱼。你们中似以天心看文章的眼力第一，天文每被他人文章中的好处压倒了。这对天文自己的做人做学问是一大德性，但不能于对方有教益。”读到孔子说颜回，“于吾言无所不悦，不违如愚。”及时给了我一些安慰，我若能不违如愚像颜回，也不错了。　　<br />
　　 父亲为胡老师在台湾的遭遇不满，写了本小说《猎狐记》抒怀，以狐喻胡。　　<br />
　　 因胡老师之故，父亲与文坛亦几至交谊全熄，老朋友们更断了来往。当年民族大义的感情仍是很有力量的，好友以此劝戒父亲不成，就说是帮父亲替张爱玲出气，骂胡之负张不可原谅，太欺负张了！去年温哥华举办抗战史研讨会，提交约三十多篇论文，有三分之一是关于沦陷区，汪政权，和通敌问题，见出是个研究的新趋势。　　<br />
　　 战后五十年，史学界已渐打破国共禁忌，爬梳这段历史的灰色地带。看报导，研讨会开场光是忠奸之辩，便激烈得涉于情绪化。不怪七○年代，恩仇犹新，是没有余裕和空间论述所谓汉奸问题的。　　<br />
　　 胡老师提到日本美术院创办人，明治时代的冈仓天心，以西洋的新风来复兴东洋美术。冈仓曾赴印度为绘画写生，却路见不平，鼓励印度人独立，被英国人逐出。　　<br />
　　 冈仓不只做一个画家，也不限于绘画，而是有着对一切的美术的感觉和思想，他的美术学校是日本现代美术的育成地。但冈仓名重国外，在日本却被现状派排斥，一度被驱离他所手创的美术学校，率横山大观等弟子返到乡下。彼时横山大观不胜悲愤，画了他一生的名作，屈原江畔独行图。横山后来名压一代，其绘画的精神实成立于当初师徒被诽谤，几于日本国土无立足地时。胡老师说：“人的志气与修业，都是单衣薄裳被寒风所吹而得成材的。现在朱先生的《猎狐记》使我联想起了这个。”　　<br />
　　 七六年秋天胡老师返日，原计划隔年复来，一延再延，乃至临时又取消了随十月华侨团回国的行程。他给我父母亲的信上说三三发展得很好，若他回来，虽只住十天半个月，仍会影响到三三，他甚且提起保罗到罗马的命运。耶稣与保罗都不是罗马政府要取缔他，是以色列人的长老跟祭司们必要政府钉死他。苏格拉底也不是雅典政府要办他，是雅典的文化人必要政府处死他。胡老师这会儿倒像他昔日该跑就跑，亡匿于温州，一旦小心起来，小心得几近神经质。 他鉴于卞和献璞之惧，此地既可禁他的书，又怎不可能进一步对付他。这封信他写得血气汹涌，“我即使与保罗同遭遇，也已有人会接下去，可以无恨了，如王维诗讲侠客兼智士侯嬴，”临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复何求。“但是我今还要等三三成立了，现在不能就撒手。天文天心是已成立的，但我也贪心要再多看一两年她们的新作品。我还要再住世些时……我想起耶稣，要给年轻人系鞋带。”　<br />
　　 胡老师初返日本时，写过几封超长的信给父亲谈基督教，后来发展写成了《宗教论》，收在《中国的礼乐风景》一书里。 他曾说：“朱先生为我祈祷，我很感动。自从认识朱先生以来，我每每思索基督教的问题，希望有一新的开拓。”<br />
　　 在台湾，胡老师也好几次同去做礼拜。十几个人，一坐整排，圣诗唱完了打盹起来，一排人盹得像电线杆上一串麻雀。礼拜结束去桃源街吃干面，或中华路的徐州啥锅，或学胡老师的江浙口音说去吃卯儿斗（猫耳朵，用大拇指按压做成的一颗颗面片）。大家互相取笑谁谁邱吉尔得最厉害，邱吉尔是指教堂病（churchill ），瞌睡。父亲每讶异胡老师瞌睡，台上的讲道他也没漏听。介绍胡老师跟寇牧师认识，两人握手，胡老师说：“你讲的都是真话。”我听了才松口大气。我总是抱歉胡老师坐在台下两小时，觉得牧师们的话又不聪明，又无创见，焦急得出汗，索性自暴自弃也去瞌睡了。听胡老师说寇牧师好，果然是好的了，亦与有荣焉。我就是这样墙头草，东倒西歪。而日后胡老师说：“寇牧师讲旧约和新约，讲基督和使徒，我句句听，句句信，但一涉到神道与人道，我就不能听他的了。中国文明的造形里，是神道遍在，没有神道与人道分得那样开的。”　　<br />
　　 他寄《宗教论》给父亲，嘱一份呈寇牧师，乞其指正，为他祷告。但我看他这是刀出鞘，剑气逼人。以前他在日文著作《建国新书》、《自然学》中写日本的神道和古事记，使不信神道者读了喜爱起神道来，却教神社的神官们读之发生困惑。　<br />
　　 他写《心经随喜》及《禅是一枝花》，使不信佛教者读了对佛教感到兴趣，而令佛寺的僧尼们困惑。今番《宗教论》写基督教，也是使不信教者读了对神与基督敬重，但让基督徒困惑。“天文小姐读了如何呢？”他道，“我有时地想着担心你的文章将来也许会受基督教闭锁性的影响，但国父也是基督徒，你能学国父就好了。”<br />
　　 《诗经》里的上帝如耶和华一般，有大威严，及到老庄，将之说成造化是顽皮的小儿，当然是威严跟顽皮可以相兼的。“上帝班班，国既卒斩，不可戏谈”，这样威严，胡老师很重视基督教叫人信耶和华，可使一个民族从玩世不恭的情意散失中，又回到对历史上天意人事不可戏谈的认真态度。<br />
　　 天心不写信。胡老师在多摩川散步打拳，长堤上樱花飘飞覆地如毯，他拾了许多寄给天心，要她分成五迭，赠谁赠谁，自然是哄她写信。胡老师讲上帝，对天心就说天父，用天父的话劝告天心，“……我又想起了教你对猫狗要动乎情，止乎礼，因为创世纪第一章第二十五节说，神要使地上的兽各从其类，人畜有别，这也是神的律法。现在春天，你不可把猫狗的寄生虫弄到身上，因为你是这样的好女儿，你的身体健康比世界上的什么都值多了……”署名爷爷。<br />
　　 胡老师是读了天心的新作《绿竹引》，称叹其浑沌之美，写小女孩的天性多，人情之情尚未完成。文中描述太阳光强得眼睛张不开，小孩跟沙沙抱倒在地，狗呼呼睡着，小孩也睡着，只觉是《庄子》里的泰初神境。可胡老师按着端出老子的话，知其白，守其黑，“天道亲而不仁，同时有两种相反之德，这在文学里最能懂得。　　<br />
　　 我还是要请天心不可让狗舐脸上手上，狗的嘴最多病菌。“<br />
　　 他又说若在文学成立的，在宗教不能成立，则定是宗教不好。宗教的神可知，为善必取悦祂，为恶必招怒祂，这样就见得神小了。其实《旧约》里的神，有时也帮小坏蛋欺侮老实人。陶渊明诗、“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且进杯中物……”前句是说天道报应不爽，而又天道渺茫，这才是神大。　　<br />
　　 “阴阳不测之谓神”。后句却道且进杯中物，是说不管它怎样，我做人自有我的主意──此即天地人三才的人了。胡老师说：“天心小时批评天父，又使父母伤心，神和父母其实是容许的，此所以天骄。但在宗教并不容许，如此就也没有文章了。”<br />
　　 他干脆直言，有才情的作家早年单凭才情便有个轩豁，中年以后要求思想，宗教不能给人思想，遂作品渐凝于信心和道德，不得开展，缺少新风了，托尔斯泰晚年即是。高度的宗教且会返于滞魇。 所以基督教跟文章学问，总要在边际，出边出沿的，才好。信心假如是信了就一劳永逸，不要也罢。 日本女画家小仓游龟，曾问她的老师安田韧彦，她学画到底有没有才能，是否遐想而已？安田正在作画，闻言搁笔，回头怒喝她：“你入我门来一共画过几幅画，来问这个？成功不成功是画到死后别人说的话！”此喝完全可以照搬来讲写作，打我跟天心一棒的。<br />
　　 信心不在天堂，与其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信，宁愿信心像玉，也要养，也会碎。<br />
　　 孔子不止一次对当时的人们失望，想去乘桴浮于海，结果还是只可拿时人做对手。<br />
　　 尼赫鲁被自己同胞向英国官警密告入狱，悲哀独立运动恐怕是遐想。胡老师说：“汪先生也有一次灰心之极，问亲信们国事尚可为乎，不可为乎，想要放弃过。 所以我说做宗教徒信心容易，做革命者信心艰难。 你要创造现世的大事，就得如此。”<br />
　　 信心像是卦爻，确定而不确定。他上易经课讲占卦，六十四卦里占得一卦，于一卦六交里占得一爻。这一爻如代数的答案X先写在前面，把未知当做已知来处理，端看天地人三才而做答案的定局。神是在于天，也在于地，在于人，神在于三才的生机变化之中。面对着未知云云，多人会说，可要有三才的自觉，对眼前事才又能飞扬，又能贴切。胡老师直言，基督教总总不知人可以跟天地并齐为三才。动物另在可知跟可能的范围内生活，人能以尚是未知的事当做已知了似的，而使不可能也成为可能，这就是信心。<br />
　　 日后胡老师读到父亲文中提出三才，非常高兴，安了心。他道：“你们爸爸真的善能听人之言。我说撒旦是神的反逆自己，他听了不懊恼，而在文章里加以新的解释。我讲老子的天地不仁，和易经的天地不与圣人同忧，他也加以深思，做了新的解释。”我们每顺著书上的道理，譬如仁者无敌于天下，视为再当然不过之事。<br />
　　 胡老师却挑耶稣的话讲，“我来乃是要使你们动刀兵”，敌满天下，挺吓人的。因而他写长信给父亲，最后说，“我是凡事必求其真，为此说话每致被本来很好的朋友所憎。以我的经验，在求道的路程上，到了那十分的去处，友谊是靠不住的，只有知己才靠得住。我今对朱先生说话没有禁忌，是因为你我同在神前。”<br />
　　 他这真是古诗独漉篇的句子所写，“雄剑挂壁，时时龙吟”。杀气这样重，又爱满天下。他来信说日本得过诺贝尔物理奖的朝永振一郎去世，朝永跟汤川秀树同窗，又同在研究室，两人都承认彼时竞争心很强。他因此想到三三同仁们，今亦有竞争的对手是幸福。他家院子里有一棵草本秋来结紫珠，靠墙边生的分外向上窜高。<br />
　　 他看着就又要想起，写道，“原来我也是竞争的。在日本的竞争对手是冈洁与汤川秀树，我务要更高出这两人之上。我而且以汉文明与西洋文明、印度文明、日本文明竞争，长年来是这竞争之心使我在学问向上……竞争原来是好的，我还以为我很少与人竞争的呢。”<br />
　　 平生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这是他书法集子里自撰的一长幅字。<br />
　　 他偕好友们去上野博物馆看古代书法展，有圣德太子的写经，弘法大师的座右铭等，他一一讲评。 对冈野，即用陶器来说明书法。对野村、柴山、仙枫她们就以能舞来说。 大家据自己所知道的印证，都很开心。他道，“只是对于治国平天下的现实和理想，对他们无可与语，也有孤独之感。”他书有句子单表此怀，算很豁达了，字云：<br />
　　 世无豪杰与共饮，<br />
　　 室有妇稚亦天真。<br />
　　 实在我们才是妇稚天真，又无学，他却不止一次向我们感慨，日本人可以做刎颈之友，而难望成为理论上的知音。当年宫崎滔天、头山满、犬养毅等帮助孙先生起义，筹军资，密运武器，做这些事他们顶忠诚慷慨，但是对于孙先生的学说思想三民主义完全不感兴趣，连不提及。他说：“今我的日友们对我的学说理论一样的没兴趣，待我的友情归友情。比较还是森磐根在宣传我的思想，但只是关于我对日本神道的论文部分而已。冈野这样好，亦不大读我的书。”<br />
　　 森磐根是歧阜护国神社的宫司（神宫的司事）。歧阜，典出周古公亶父迁于歧山之下而兴。 织田信长于此地起兵，一统了日本的战国时代。我们曾去歧阜，住森家。初暑长良川的夜气灯光水影里看鸬鷷捉鱼，游艇百余艘相摩戛，岸上市声，举头是漫天放烟火。临睡前胡老师讲织田信长生平给我们听，而回忆起在台湾时游过的淡海。他道：“英雄像浪涛去来，挟带的浮沫是时髦儿与一班文化人，庶民不是英雄。庶民像大海，海滩湿静的沙。美人也不是英雄。是你们跟新参加的仙枫，赤脚在沙滩上戏水的几个女孩子。我说造化顽小儿是女孩子呢。”<br />
　　 冈野家在日之出町，距胡老师家半小时车程，我们稍常去玩。松林小路上先窜出一只蓬松大狗，后面跑着双胞胎姐妹来迎接我们。冈野烧陶数夜不眠，开窑时人铄瞿瞿得透明，跟前那一窑陶品就像他的魂魄。屋里有胡老师赠他的字，佛火仙焰劫初成。屋外有我们看了哇哇叫的婴粟花，科斯摩斯粉紫色。芍药像丫鬟，牡丹是小姐，郁金香看起来头脑简单。胡老师女儿咪咪，笑我们第一次到日本时见什么新鲜东西都是“哇！哇！哇！”的叫。冈野赠我们陶瓶，不施釉，柴火烧出来的天然色。天心那只，又红又白圆鼓鼓的像粒大富士苹果。我们有生以来，首次觉得自己终于身有长物，绝非膺品的，如小山老师评议我们家玻璃橱里只两件摆设是真的，曾使我很受刺激。　<br />
　　 自《三三集刊》出刊，胡老师谓每思与诸君分苦，许多话在信里唠叨为教导青年们。坚起心志著书，恐怕着得来像写讲义就不好了。有时读到我们的新作文采奕奕，便惭愧自己努力于理论培土的工作，却好比慕沙夫人为大家张罗做活把手都做粗糙。早先他的文章不发表在三三，避免若有人见是胡某文字，又要攻击。然胡兰成风是避免不掉了，谤声亦势必。同在那时期我一点不想避，反而充满了斗志，到处去煽风点火。看看那光景多么可怕──我们在师大附中讲量子论相对论，倡言教科书上的物质不灭论现应修正为物质生灭论。在清华大学鼓吹恢复读经书之必要。<br />
　　 在无数中学大学和各种团体座谈中讲，要唤起三千个士，中国就有救了。<br />
　　 某次詹宏志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宇宙光》杂志举办座谈会，主题譬若迎向八○年代的中国人之类，找了五个年轻人来谈。我是其中之一，曾言及不确定理论（测不准原理吗？）讲得有误，他提出纠正，当下我听了脸红红的。此刻写着依旧脸红，十余年过去，只怕红得更厉害。<br />
　　 迎向八○年代的前夕，发生美丽岛事件，众多人因之而觉醒，而启蒙。但同处于一个时候的我们，至少我吧，何以丝毫没有受到启蒙？也二十三岁了，也看报纸也知逮0捕人，乃至过后的大审，都知道，但怎么就是没有被电到？我与它漠漠擦身而过，仿佛活在两个版本不同的历史中。事不关己，关己者切，我正投注于另一场青春骚动的燃烧里，已经给了全部我所能给的。<br />
　　 卡尔维诺有篇演讲稿叫《为下一个太平盛世而写的六篇备忘录》，仁人志士，每个人都在写他自己认为的备忘录。胡老师书法集子里有幅字写了汪精卫的诗句：<br />
　　 梅花有素心，雪月同一色，照彻长夜中，遂令天下白。<br />
　　 咏梅，当然是言志抒情。《山海经》的故事，炎帝女儿游于东海溺死，化为精卫鸟，衔西山木石欲填平海水，为了后人。此时若有一位少年，听见那高远的鸟音，渗入胆魄，决定了他的一生，连他的名字也用了精卫，那太古炎帝少女的清哀，成了他一生事业的标题。 胡老师信上道，“前天写写字却忽然写出了两句诗，自以为好：<br />
　　 清哀炎帝女少年慕鸟音庚申怀人<br />
　　 “少年是汪先生。而我亦是听那鸟音，为那少女的清哀，愿与同填此海水……”<br />
　　 假使我仍有不平，倒真该学学卡尔维诺的从容，待到浮花浪蕊都尽时。    文/朱天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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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与子之别，思心徘徊／胡兰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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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30 Jul 2009 18:36:48 +0000</pubDate>
		<dc:creator>薛易</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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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天文小姐：

　　你的来信，与森君带来红楼梦魇、乔太守新记，与仙枝托带的笔、菩提子等都收到。爱玲很喜欢菩提子，当时就带在手上。红楼梦魇是胡适以后惟一最好的红楼梦考据，因其真是读了红楼梦，但十年一魇，学者则无有像她的自觉者，此怃然中正有张之为人。



<span class="readmore"><a href="http://hulancheng.com/20090731/149" title="与子之别，思心徘徊／胡兰成">阅读全文——共3035字</a></span>]]></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天文小姐：</p>
<p>　　你的来信，与森君带来红楼梦魇、乔太守新记，与仙枝托带的笔、菩提子等都收到。爱玲很喜欢菩提子，当时就带在手上。红楼梦魇是胡适以后惟一最好的红楼梦考据，因其真是读了红楼梦，但十年一魇，学者则无有像她的自觉者，此怃然中正有张之为人。</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150" title="11111" src="http://hulancheng.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7/11111.jpg" alt="11111" width="392" height="497"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摄影/木婉清</p>
<p>　　三三第五辑尚未来，连日惟精读「乔太守新记」，如读张爱玲的文章一般紧张，每有觉得自己不及的地方，也惊怕，也欢喜。虽前五篇比较稚嫰，亦处处有天才的光，就中只「强说的愁」缺少一样什么似的，我与天娥信里有言及，你想已看到。此外「仍然在殷勤地闪耀着」与「怎一个愁字了得」意思与笔力都很好，我所谓稚嫰是文章的幅尚拘谨不够开拓。「缘」亦然。「俪人行」则稍单薄‧张爱玲笔下的女人如流苏娇蕊或谁，作者都有高于她们的，「俪人行」里的女孩子们都有可原谅，可喜爱，但是尚要有在其上的作者，在原谅她们，喜爱她们。袁琼琼说张爱玲的小说多是作者不介入，惟「半生缘」是作者介入其中。「半生缘」我还是不喜（此外是「心经」不好），但袁琼琼说的作者介入不介入的话很耐人思，也许与我说的意思不同，我是说作者是亦与小说中的人物同在，亦与这些人物以上的神同在。<span id="more-149"></span><br />
　　「俪人行」前半的描写是蒋晓云亦有此技巧，末后可玉的那怅然，则非晓云所能写，因为她无此对于现实的惘怅之情。天文小姐的文章里就是有着一样的极贵重、极认真，与茫然大气的东西，此纔是天才的保证，天心与天娥亦有。袁琼琼亦有贵重与认真，但有否茫然大气，还要再多看几篇她的作品纔可知道。<br />
　　「女之苏」、「乔太守新记」、「陌上花」、「蝴蝶记」文笔就非常开拓，都是非常成功的作品。<br />
　　「女之苏」里有着做人的严肃，小蓝是像逃学的孩子的好玩、冒险与含泪的笑，一面玩，心里怕先生责罚而尚不肯回去的那倔强，与到头不得不回去的那寂寞与决心，这就是文章的全都在这里了。亦即是人世的一切都在了。如此，故一路写下来的小蓝的浅薄与做作，亦都成了是庄严的了。倘若再写她如何受罚与悔恨，那就成了宗教的，与道学先生的，连前面写小蓝所做的亦真真的都是浅薄可哀的了。<br />
　　「乔太守新记」的骨子亦还是在那莎莎的对于人生的认真。这篇小说是使读者要去想一个问题，好的小说与诗原来不是提出问题，而只是感觉问题，所以有无穷之思。<br />
　　「陌上花」的文章真是写得开阔。写「......他一下子胡涂了，这是如星么？......这是这个世界么？」写渡头的水波与青天白日，都写成了是人世。「蝴蝶记」也是写得大极了。<br />
　　「陌上花」最是写得婉约。如星与大河今日里仍是这样相见，应是有多少宛转委屈，却也没有什么疚心与悔恨，前人说「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二人是也说不上哀，说不上怨，只是心里切切然，像渔樵闲话里的往事，而这切切然又分明是现实的。嘉宝有她的安定，大河没有对她的不乐，如星也没有与她对立，如星与大河的知心相悦都在这些之外，没有盟誓亦是此生不渝，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了。今日里也只能是这样的相见，连没有沧海桑田之感，这里的情自然成了约于礼，原来礼乃是这样的，可以好到没有礼之名，都是为人世有这至珍至贵之情。天文小姐的文章里就是总有着人世可珍贵的东西。<br />
　　「蝴蝶记」的唐老师想他自己读书时与现在的大学生很有不同，这不同在哪里，他的不是说明，而是以感。他亦不能判断昔是今非或今是昔非，而只是有所思。读者即亦只可是自己去感，自己去思，这就是文学的高大处。若必要分明说出今昔的不同，那是今时的学生不如唐老师的时代还有志气吧。但是我们先要能晓得今时学生的好处，他们对现实的情意明快单纯，不说唐老师的那时代如何，只现实的这好法就叫人动心。那萝卜炖的节拍与唱绣荷包就好得不得了，那女生中的华秀玉是使得唐老师也要爱起她来了，当她是一切，这世界的与他此生的。<br />
　　而忽然坚决的来了个是非分明：「......他彷佛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教室里一遍春阳烂漫，学生的一张张脸，好像阳光下一朵朵开展的花，有无尽省思。这群年轻的在这里什么都是的了，●●又与他们何干。美国式一套文学训练方法下，外文系至少不再出来创作人才。」没有比这再好的教育论了。这也纔是写理论文的最好形式。<br />
　　「蝴蝶记」把今昔的事写在一道，而非比较与对立，却是像海水的有层迭，浅白的浪花与底下的深度同在一起，这样的写现代的事纔是江山有思，这就是作者与神同在了。「陌上花」写如星对大河对嘉宝，与大河对嘉宝对如星，合起来只是一个现实与永远，没有对立，大河也没有对嘉宝不乐，如星也没有妒忌嘉宝，嘉宝也不介意如星，虽然她亦不是全无感觉，这里文章的微妙写得来都只是人世光阴的层次，如照花前后镜，小时读六朝文絜，喜爱江淹别赋的那几句：「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天文的文章里便是能写现代，而把年轻人的纯情与成人社会的事情织成一片人世的思心，单是这思心不尽就已是一切，不但没有提出问题，连没有感到问题，关系婚姻与恋爱的社会问题，文学的圆满竟有可以是像这样的写法的，真是要佩服了。<br />
　　天文的文章里都是写的吉祥，革命本来是把现代人的好的地方发扬起来，则坏的地方自然解消，没有以对恶的痛恨为前提的。譬如戒吸烟，你念念于吸烟有何等严重的害处，是戒不掉的，你要想李白苏轼不吸烟也写得好文章，吴清源不吸烟，他的棋思多么清美，你有一个好的憧憬，就戒得烟了。说共匪如何罪恶，不见得你能打倒他，要知现实的中国文明在哪里，纔可以之光复大陆。所以文学写得好处是当然的，写坏处亦把来美化，写奸恶与贫穷亦可以有喜气与滑稽的。这美化亦可说是圣化，亦可说是禊祓，也可说是超生。平剧里善与恶如花之与叶。这也纔是治天下者拨乱为治之道。是要这样，纔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虽然也有征。所以治天下与写文章皆最忌宗教与道学先生的作法。宗教看属世的皆恶，不然也是低劣，所谓暴露社会丑恶的文学与共匪的所谓对于反革命的切齿，那根底思想都是宗教的。<br />
　　文学是于现实中发见有哪些地方好，是这些好的地方纔可以做革命的本钱。所以革命的文学不是暴露文学，而是显扬文学，显扬大自然之理与中国文明的造形美好，以此为革命的现实与理想的前景。　国父的思想与文章就是显扬的，建设的。所以革命的文学不是唐文标所说那样的，他说的是社会问题，而革命是更有在社会问题以上的革天命，这天命消息的感觉，纔是文学的知性与新鲜所在。张爱玲的文章里便是有这知性与新鲜，天文小姐多省思这点，你的文章今后还可以继续开出一层又一层的新境界的。<br />
　　「缘」也是天文小姐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看得这样珍重纔写得出的。曰本的谚语：「同在一株树下憩荫也是前世之缘」，不然也要结来生之缘的。把偶然看作缘，惟中国文明纔有。大自然的偶然性永远不会有尽头，而现代社会是以统计的平均方法求出一个确率，这可以做事务之用，但不可以为文学。天文小姐提出一个缘字来写，就已是了不得，她写的偶然皆是喜气的，可以说皆是天幸，这篇文章的写法活泼，但稍嫌单调，还可以更有层层的云光波影重迭的。<br />
　　天文小姐平时只见你是个楚楚可怜的端正女孩子，不知写起文章来你是这样强，这样聪明，不禁要一遍又一遍的夸奖你，我这里逐篇批评你的文章，你欢喜吗？但文章是奇迹，天心全不用你的描写法，她依然可以写出她的文章，无有不足。仙枝的又是不同的写法，「乔太守新记」代序写得好鲜洁。那不像序文，然而正是最好的序文。<br />
　　曰本久雨后天晴，又是溽暑。每天在等三三第五辑。想象你们游梨山归来了。祝</p>
<p>府上都好</p>
<p>　　　　　　　　　　　　　　　　　　　　　兰成　九月三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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