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妹:
新生晚报昨始到,一大捆,别的来不及看,只把你的文章都来看了。是近年来仅能读到的文章。我以前以为你是不靠投稿为生的,觉得非常可庆幸,今知你亦是在卖文,又觉得很可敬重。因为同样的事,因着人的不同,可以做起来是不同的。
前信于敌人云云,我今画蛇添足的要补说的是,我的书山河岁月与今生今世不许入台湾,反而是此间一家共产党关系的书店来数次定购。你文中有说国府纵使反攻了大陆,你也是不回去的了,因为你已不再相信了。
十三妹:
新生晚报昨始到,一大捆,别的来不及看,只把你的文章都来看了。是近年来仅能读到的文章。我以前以为你是不靠投稿为生的,觉得非常可庆幸,今知你亦是在卖文,又觉得很可敬重。因为同样的事,因着人的不同,可以做起来是不同的。
前信于敌人云云,我今画蛇添足的要补说的是,我的书山河岁月与今生今世不许入台湾,反而是此间一家共产党关系的书店来数次定购。你文中有说国府纵使反攻了大陆,你也是不回去的了,因为你已不再相信了。
摩梭女杨二车娜姆小姐在餐厅的墙上央人画了一株硕大的桃花。
问她为什么,她笑嘻嘻地说:“这样可以给我带来桃花呀!”
愈是桃花旺的人愈是爱煞桃花吧!所以胡兰成《今生今世》里提起笔来,第一句便是“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
看红楼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来忽又翻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说,就写在下面。
我喜爱贾府的生活气氛,那真是华丽的。小时候听人提到富贵之家我总有一种好感,往往不愿意听人说下去,因为怕说得不好反而破坏了我的想像。在我的想像中,富贵之家不是一首诗,而是一阙词。诗是记载岁序的,而词则只是「夏始春余」的。诗说的是要求美好的生活,它是战斗的,而词则是战斗之后,清平世界荡荡乾坤的产物,一切安稳而富庶,人的感情不用于战斗,而用于润泽日常生活,使之柔和,使之有光辉。所以词比诗是更现实的。诗是感情的升华,而词则是现实生活的升华。词比诗更和谐,不仅因为它有和谐的音律,更因为它的内容是现实生活与人的感情的和谐。
三毛:
读了天文抄示你给她的信里有:「这次荷西的死,是死了两个人,我的话,也是活下了两个人」,我顿时安了心,你一定要连荷西[的]也活了,连世人[的]也一同活了。
荷西自是三毛的,可比杜甫诗里的月亮,但凡懂得诗,就也懂得那月亮,喜爱三毛的就会也喜爱荷西了。
我在暗处看你,你是风景明亮了我的眼,却阴暗了我的心。
“生平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
十三妹在她的专栏中,没有直指胡兰成为“汉奸”,而是称他为“有政治趣味的文人”,胡氏读后,便托人转信给十三妹,称“生平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据香港文学研究专家樊善标解读:十三妹认为古今文人只敢以同类为敌人,务求消灭而后快,胡氏却敢与敌人为知己,可谓别开生面。但胡氏引为知己的敌人实际上是当年侵略中国的日本军人,这毕竟无法让人接受。对胡氏以妇人为知己的说法,十三妹也十分反感,因为胡氏的所谓红颜知己未免太多了,“仿佛是海员式的,到了一个码头,便安一个家,而且是明目张胆的来”。
“雾数”这个词不消说是从张胡那里得来,胡之香浓玉软,张爱玲之心,路人皆知,少不得用“雾数”这个词自明心志。“爱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对於不洁特别触目,有一点点雾数或秽亵她即刻就觉得。”所以说,雾数是这样一个词,写尽一个对爱情有过洁之癖的女人,在男人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之余处处留情倚红偎翠时,心中产生的那点儿影影绰绰、不明不白、肮脏龌龊、秽亵不堪之感。《诗经》里面讲,“心之忧矣,如匪浣衣”,这种感觉即是如此,如同穿着脏衣服没有替换一般的不堪。雾数么,本来就是如雾一样,感情到了雾数这一田地,怎么还能清风朗月明明白白起来。
案:谢翔曾提过,【胡兰成:天地之始】一书中,书法那一节较为难读。诚然,我当初撰写此节,起始就是处理胡先生的书论,而此书论密度极高,为了对应,我只好也写得密度极大。正因密度大,读起来便难免吃力。
前阵子,恰值中国时报邀稿,要我写个书法短篇,于是遂有此作。希望此篇能稍稍弥补前此之憾,更盼望大家能回头再好好读胡先生那篇极了不起的书论。又,因字数所限,报载时删节了最末两节,今以完整面目和大家见面。尚祈多与指正。 薛仁明 己丑立冬新过
年纪稍大一些的老先生,对张爱玲多是不屑。比如何满子先生,他生前就多次与我谈起张爱玲。回想起来,何满老几无涉及她的作品,只是对她与胡兰成的纠缠颇为纠结。在一篇文章中,何满老说到张爱玲时,语带愤慨:“……知人论世,大节上的顺逆是非哪个民族都重视,绝不会像中国某些人这样向丧失大节的叛徒献玫瑰花而行若无事。”他毕竟是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亲历过山河破碎,目睹了太多家破人亡!
最近,我又看到一位是我“老朋友”(他年长我许多,又与我有多年的交往)的老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到张爱玲的情事。他提到,在《小团圆》(女主角“九莉”即张爱玲本人,“邵之雍”即为胡兰成)中,胡兰成简直是张爱玲的“英雄”和“上帝”。做爱时,胡兰成“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她,是苦海里长着的一朵赤金莲花”。老先生认为,在张爱玲眼里,“胡兰成头上简直放射了灵光!这时,张爱玲明明知道日本法西斯不行了,胡兰成在战后也难免‘逃亡’,但她偏偏要把他当‘英雄’崇拜,奈何!”总之,“对大汉奸一往情深,五体投地”,既无“尊严”,也无“人品”。
对于三毛的感想,我与小人儿的相同。荷西对她的爱情,现代西洋人中少有,是可贵重的,中国人中亦不是没有像这样的。但是太约缩于两人的爱了,外面若还有个人世就更好,而她只可选择撒哈拉。她不习惯于台湾与欧美的文明都市生活,不习惯是因为她不喜,她是自然的女儿,这点我很佩服。我也是三十几岁时曾很想跟教授同学们去到外蒙古与新疆一带沙漠地方考古,说考古是藉口,其实只是喜欢沙漠。年轻人因为自己身体里的水份多不过了。可是塞外日月汉人家,做了王昭君也还是她的人生背景有汉朝的人世。三毛渐渐年纪大了,有荷西在还可,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再到撒哈拉耕地纪念荷西,她的人生会越来越收窄了的。其实纵使她与荷西在撒哈拉双双活着,白首偕老,晚年的也是与她当初年轻时两人一道出发时的人生境界是不同的了,其时为求补足,将只可加上信仰上帝。但比起这等,还是现在来发挥她的创造才能,与三三诸人共同再建汉文明的天下国家的好。我希望仙枝与天文天心去找三毛谈谈,她很喜欢天心的,也送三三出版的几部书给她,若你们能像警幻仙子的一语觉了她的迷妄,还可有一部新的石头记呢。三毛是个纯洁开豁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