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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本网专稿】一世萧飒,半部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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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可以质疑萧红是中国文坛的传奇,在民国世界里,她是唯一能和张爱玲比肩的才女。一直以来,我对萧红的印象都来自于她的作品——一个柔弱却坚强、不独立却能坚守、惹人同情却更值得敬佩的孤女形象。然而,印象终究只是轮廓性的。说实话,对她的详细的人生历程,我并不了解。在看了月下这本书之后,我发现自己对萧红着实有着不少误读。

其一,萧红的童年并非不幸。在《呼兰河传》中,她写道:“使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这让我们觉得她幼时便饱尝苦难,祖父所在的花园是她避世的桃源。但事实上,萧红的童年是很幸福的,她生于乡绅地主家庭,衣食无忧,生活富足。祖母虽然严厉,却也不曾真用针刺她,只是吓唬而已,而这一幕被儿童的心理放大了。在她7岁时,祖母去世,母亲也随后过世。萧红称曾遭遇继母虐待,但事实上继母基本没虐待她。这里并非指萧红说谎,而是由于儿童的敏感,同样将感觉放大。她的内向、孤僻和喜欢读书,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二,萧红逃婚事件竟如此错综复杂。很多人都知道萧红和家庭决裂是因为逃婚,但至于过程和是非曲直都不知晓。本书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解读,指出她和家庭的对抗是从上中学前就已开始。她父亲张廷举虽然有维新思想,且在教育系统工作,但认为萧红性格过于“张狂”,从而反对她上中学。为此,萧红不惜以“当修女”要挟,闹得呼兰小城满城风雨,父亲无奈只得屈从。萧红对家长选定的未婚夫汪恩甲,事先本也中意,但随着所受五四新思潮影响日益加深,逐日厌倦。为了退婚,她曾拿起菜刀,吓跑了事先声称“要打断这个小犟种的腿”的舅舅。还骗了汪家一笔嫁妆钱,和已有家室的表哥出走北平,后来因被断资费被迫返乡。无依无靠的萧红,选择与汪恩甲在小旅馆同居。汪家提出解除婚约,她又将汪家告上法庭,最终败诉。如同书中所说,“对萧红这样一个翻江倒海哪吒般的人物,他(父亲张廷举)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女儿萧红已是呼兰小城天大的新闻,不守妇道、伤风败俗、传笑四方了”。萧红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父亲软禁,出逃,最终和家庭决裂。

其三,“二萧”恋情绝非佳话。当怀孕的萧红因欠房租而囚禁在洪水肆虐的“东兴顺”旅馆时,素昧平生的萧军接到求救信,驾一叶扁舟解救了他。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相信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但月下告诉我们,这纯属一厢情愿的传言。事实上,当时是萧红根本没等到萧军,只好自己跑出来。不过,传言也“情有可原。毕竟,心意可嘉,动机比结果更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说,萧军的确解救了萧红,且将她带上文学道路。他的确是她的恩人,恩情不可忘,但施恩者永远将恩情在嘴边上,高高在上地俯瞰自己的妻子,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萧军出轨次数之多,态度之坦然,让人难以置信。写到这里,月下还是宽容的,她说萧军“爱情哲学”有问题,他坚信:“爱便爱,不爱便丢开!”在我看来,这和哲学有一毛钱的关系吗?分明就是管不住下半身而已。对于萧红来说,萧军注定是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

这样拨云见日的描述,书中还有很多,让我愈读愈心惊,愈读愈放不下。月下和萧红当然没有仇,她只是冷静地叙述,让我们看到一个以往从未见过的萧红。当然,在这里,月下的冷静也绝非凉薄,而是对萧红的人生悲喜进行客观分析时,仍保持一抹诗性、三分慈悲。

月下说:“萧红的本性里潜伏着小女人的狡黠、虚伪和虚荣,然而这也是一般女子或者说普遍的个体生命求生的本能。正如在萧红的小说里一直表现的人物,他们过多地用本能活着。”这一点评可谓精到。是的,萧红是靠本能而活的人。她的求生和求知,她的人生和作品,她的爱情和亲情,无不充满了原生态。对于这个世界,萧红是短兵相接,刀刀见血的,没有半点的虚与委蛇。

比较一下萧红和张爱玲,感慨颇多。相同点不少:两个人都姓张,都曾被父亲囚禁、出逃,都称得上不世出的才女。不同点则更多:张爱玲洞察一切,躲进小楼成一统;萧红处处碰壁,头破血流闯江湖。张爱玲临水照花,一遇胡兰成旋即枯萎;萧红寸寸断肠,历经汪恩甲、萧军、端木蕻良,临终却还爱上了骆宾基。张爱玲只恨“红楼梦未完”;萧红却自比书中学诗的那个“痴丫头”香菱。

1942年1月22日,萧红于香港病逝。临终,她写下:“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得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还有,“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31岁夭亡,她是真的不甘,那半部红楼注定无人再写。她也真的像香菱一样:“我自应怜应自叹,人间天上不团圆”!

萧红是乱世人间的一株凄苦植物,分分寸寸执拗,枝枝叶叶伤情。多年之后,曾倾心于她的聂绀弩到浅水湾扫墓,留诗曰:“呼兰河畔花成浪,越秀山边鸟作钟。万紫千红犹有恨,恨无叶此与萧红。”

萧红是喜欢热闹的,九天之上,若有青鸟衔此书予她,不知她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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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40429/1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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