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修一   

     乡下的麦子,扶风而过,是金黄的麦浪。彼时的夏至,亦有着这样的风景,自然而无奇,无奇也新奇。譬如诗云,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正是应了这番景致,倒是行人如风之过境,随之豁达开来。
    认识采燕的时候,正是在这样的季节。两人行走在金黄的麦浪边,风撩乱了发丝,又抚平了田野,看来阡陌是有了行人才更得幽清,仿佛世间芸芸众生的嬉语,瞬间湮没在尘埃之中,抑或是虫嗡鸟鸣,也都在这风里消散。忽然之间,整个世界皆衬出了这样一种宁静。
    路是在脚下,人是在路上,曲直而幽长,行走之间,自然会觉得采燕是个朴素的女孩子,她的衣服穿戴也是如她的人,整洁干净。步履轻缓,始终还有着掩饰不住的飘逸和洒脱,因为她是穿着拖鞋的。正是如了那句、素履之往,其行天下,有着人与世界的共通阔达,而她穿的正是这样的素履。只觉因为是女孩子,天生有着与世同尘的独立贞洁,而尘是尘,土是土,人亦是人,生命的路是可以比天下的路更宽长,其间还是不拘一格的。而这素履,便是她的不饰凡心,更是其人的贞正,我也是看在心底了。
    黄昏有古刹的钟声,自然也是静美。想到那遥远时代田畴远畈的农夫农妇,事劳其间,可以与日月同朝夕,可以与星辰共夜语,似乎也不必懂得时间的概念。而钟声固然是回家的召唤,村寨村落,屋里屋外,有着宁静、热闹和欢腾。徐徐的炊烟,是家里生火做饭的老人,门前有子女在一边玩耍一边顾盼,等着爸爸妈妈归来。或许,这正是民间室家的六亲和美。
    想想和尚到底是念正经的,相比世俗里常言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更有着与天下世界的一分休戚与共,也并非四大皆空。谁也说不准,敲钟的和尚,是不是一个可爱的蒙童。
    采燕说,钟声很美,也很古典。拣个斜道,踏践麦田,转个身,曲径环山,于是,到了庙前。
    到底是鸟鸣山更幽,筑庙何所求。破陋的寺庙,零星的香火,这里寄满了乡下人家的祈福和忧愁。毕竟见过了普陀寺、归元寺,而无名的寺庙似乎更有着暗通宇宙的灵验,也许这里的乡人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样的热闹喧哗,而做起生意来的方丈或是僧侣,是与系罢缆绳的渔夫一样。一斤鱼多少钱?燃一炷香又是多少钱?遐想之余,分不清谁的心宽体胖,谁的高低贵贱,而这里的人,似也肥瘦无间。
    看门的是个老人,稀疏的胡须,头顶没有想象中和尚的锃亮,衣服也是如普通人家的随便,看上去反而像是守拙归园田的老头,只是缺了一只胳膊,也许是战乱里幸得余生的士兵吧,虽说是普通人,却亦生出来一副将军的剑眉,倒也面目慈悲。大约是看到了年轻人的来访,也不多经意,未有言语,只是挥了下右手,似允进入,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了。外面世界常布满了闲人免进、禁止入内,而在这里原来是与世无隔的,可以与天下都无有猜嫌。
    采燕走到破毁的菩萨面前,那菩萨是内雕于石壁上,轮廓已经不太清晰,身下的香火也阑珊燃尽,石砖上散落着几个水果。我走到采燕身边,她笑着问,燃炷香吧?我说,也好。于是,去老头的屋子里借了两炷香,而点火的工具,却给的是火柴。然后,也没问个价钱,直给了十块钱。
    中国人在佛祖菩萨面前,似乎有着天生的自觉,是见了都晓得要拜一拜。在祭拜的时候,免不了要虔诚,抑或是要敬畏。不过,想来似也好笑,对着这样一个不是石头的石头,人们都说他是菩萨,于是,他就起了灵性。天长地久,倒也免去了工匠的重新斧凿。只是众生常曰不可以谤三宝,而我到底是无所畏戒的。毕竟身边的采燕,是比这菩萨更庄严,我宁可只听她一人的。
    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案台上也有一尊观世音菩萨,一尺大小,每逢考试总要拉着妹妹来磕个头,说这样能保佑考得好成绩。也不知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侥幸的心思,后来,确也考了好分数。大约是有了一次的灵验,才会屡试不绝,庆幸失败和成功可以来得这般容易。而在佛祖面前,大人是可以如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如此,祭拜在我看来,更像是天下室家的共通礼仪,而这程式是只可以多,却不可以少的。
    而说起香火钱来,归元寺里的老僧常催促着:五十元也行,十元也行。当初我却写了个五毛钱,祷词却也写得离谱,只书一句:福佑天下太平。那老僧看了我几眼,总算是结了个眼缘,好在各自都没有嗔怒之间,因为他是不敢的,毕竟五毛钱也是钱,只是买不得一炷香了。再说了终归是买了个天下太平,我何尝不是与佛祖同伦。
    采燕侧过身说:许个愿吧。
    我在誓愿面前,一向嬉戏无忌,难有个正经。只是眼前的采燕菩萨,这般慈眉善目,缘引妙言,奈何也不好拒绝,只好俯膝而下,端坐起来。
    顿了几声,说道:
    菩萨在上,普度众生。庶民陈采燕周诗庭在下,今生结为夫妇,永不分离。菩萨为证!
    后面三句速速说罢。采燕大惊,怒道:叫你许愿,你喊出来作甚。
    采燕起身,想转身离开。我随之也起身,不正经道:夫妇本该如此,只是如今未行父母之命,不如请个菩萨当证婚人,此生美事,娘子何求?
    菩萨在世人眼中,有着归顺天下室家的端正,而采燕菩萨的此番动怒,我也是意料之中的,到底不会乱了世界,惊罢怒罢,安定下来,心底剩下来的皆是欢喜。而这一念之间,事情戏谑,在她看来我是早已洞彻天机,是比天意更知人意。所以,她当下就不生气了,顺了我的意思。一拜天地,二拜菩萨,三拜夫妻。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只是这月色分明,我已经看不清什么是鹊,什么是燕,而身边的采燕却又是这样真实的燕儿。
    清清嗓音,只娓娓哼声:燕儿飞,燕儿飞,你在思念谁?
    采燕笑笑,仰望星空,呢喃不答。两人半晌无言,格外寂静,麦田里只有间歇的蛙声。
    采燕看了看我,喃喃说道: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其实挺好的。
    我说:可不是呢。接着顺口说道:燕婉及良时,欢娱在今夕。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故意把后面两句的声音拉的很长。
    采燕笑出了声来,接着说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我接道:咳,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

    本文系“采燕十九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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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被抢了2层了

  1. 妙哉


    修一 Says @ 13-06-28 3:10 下午
  2. 有胡味


    王岐 Says @ 13-06-29 11:50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