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永吉和老伴

    读《今生今世·戒定真香》(大陆版),忽然觉得胡兰成笔杆棒打沈启无一篇,集道家萧散和兵家机变于一体。文势近于兵家之道,又怀有道家的萧散之美。孙子兵法云“能之而示之不能,用之而示之不用”,此篇翩跹得意得处,多见得沈启无的影子,露骨的褒贬之词不多,只在文末借张爱玲的一句戏谑玩笑微露锋芒,如解牛的庖丁轻轻一刀游走,把庞然的肥牛肢解得如土委地。左手是锦心绣口,右手是兵以诈立,萧散飘逸行云流水的文字,佐以兵家的权谋和机变,文采和兵家之布局谋篇结合在胡兰成的笔尖,你沈启无只是砧板上的一尾鱼。
    沈启无在解放后摇身一变成了沦陷区作家,对照胡兰成笔下的描述来读,倒很有意思。沈启无随胡兰成去武汉,同行的还有关永吉和潘龙潜,沈启无自恃才华,背后煽风点火,被胡兰成怒叱,见胡盛怒,沈启无不敢作声,只夹着公事皮包灰溜溜走路,后文有句是:两人如此默默的一直走到医院,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像拖了一只在沉没的船。胡兰成这句话机巧而漂亮。
    有缺点的人未必可憎,胡兰成不愿在文字中把自己张扬成惟逞咄咄词锋、睚眦必报之人,故而行文先悠然退开一步,借《庄子》中几个形骸残缺之人来说事,即便身残,却依然有一种美,连丑怪的铁拐李也可以与年轻漂亮的韩湘子、何仙姑同列为八仙,但笔锋耍个花枪,究竟是年代久远,人心不古,当下有些人十足龌龊劣迹斑斑,难得他敬重。起笔引用《庄子》文字,其实姿态也是在学庄子。
    继而闲闲说古来志存天下、开创基业之人,总是和市井之徒有朋友之意,正如初到武汉的自己,倒是和印刷工人、小编辑等人彼此相安不费心机。这例子摆出来,显见得自己和其他三人不合也未必是我胡兰成一人落落寡合,自古多了去。胡兰成举例子总喜欢抛书袋,却没有读腐书的人的酸味,在《今生今世·渔樵闲话》(全本)中写自己革职赋闲,偶然经过彼时上海滩如日中天的吴四宝府邸,吴四宝撇开一拨弟子,殷勤相待,茶酒伺候,依然当他是位国士敬重,一直送到门外,胡兰成信手拈来淮阴侯韩信路过樊哙府第的例子,樊哙当年见淮阴侯来访,跪拜送迎,他料不到昔日齐王居然到寒舍小坐,小坐后韩信出门哑然失笑,不料今日居然和樊哙这样的狗屠为伍了。胡兰成随手引用完,又添一句,这和我有点像,又有点不像。自负之意不言而喻。
    虽说与三人不合,但还是爱才,胡兰成依然是一副宅心仁厚的面目。接着便一一来说三人,潘龙潜是小聪明,沾沾自喜,关永吉则是啥事都要做成拍案惊奇。数落过两人,详写沈启无。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这微言大义之笔见出沈为人内心猥琐,却又不明讲。冬日里胡兰成用朋友的钱给沈启无做了丝绵袍子,可他依然叫苦连天,不顾及别人。胡兰成举例用笔点到为止,不会一路杀伐下去,甚至将沈启无偶得的佳句如“大江隔断人语”捻来好好赞叹一番,但一句赞美随即又淹没在一串上不了台面的事实里,瑜终究败在了斑斑瑕疵上。
    行文渐渐腾出杀气,忽又戛然而止。末段张爱玲来信,写上海防空灯火管制,爬上桌子套灯罩,把沈启无皱巴巴的白话诗闲闲念出来,引得姑姑大笑,玩笑开完后还要找个理由说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对于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亦不妨开个小玩笑。沈启无的诗未必无佳句,但此处所引用的十足矫情,一如沈启无爱装风度庄凝的表情,被人开玩笑也是应当。结语说,刘邦是喜欢狎侮人的,而我胡兰成却是服善爱才,却每每被鬼神戏弄,以后我还应当学学她。仿佛是受人欺负后无奈的一笑,丰姿洒然,冲淡平和的微笑背后却是一招落井下石——最后一根稻草将沈启无压跨。
    唐君毅曾写过胡兰成的权谋和机变,在现代语境中注定失败的事功里依然见得出胡兰成的谋略和兵家的重重机心,以此移植在谋篇布局的文章里,熟稔于心,裹以臻于华美的翩翩文采及一丝萧散飘逸的道家之气,这是许多人爱看胡兰成的原因,也是大陆版《今生今世》脱销的原因。
    值得一说的是大陆删减版中的此篇更见出文势脉络,台湾的全本里倒略微芜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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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21127/973

楼被抢了4层了

  1. 感谢张兄好文。

    薛易 Says @ 12-11-27 9:37 下午
  2. 见笑见笑,课堂上时常涉及周作人和胡兰成


    榜眼张 Says @ 12-12-10 9:53 上午
  3. 這篇我以為有新資料,結果沒有。

    胡沈在上海交好時,沈是苦竹的作者,胡還為文談周沈交惡,態度是同情沈的。

    然後到了武漢,弄到最後,胡對沈反感了,結果是贊成了周作人的立場。

    可以看看沈對胡的回憶,我印象中有這一篇。


    Charlie Says @ 13-02-4 12:36 下午
  4. 谢查理兄指点,我查一下。

    薛易 Says @ 13-02-5 1:06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