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惊悉我的一位忘年交,魏国宁先生于2012年7月11日仙逝异国他乡,享年仅50岁,我深感伤痛。人生无常,奈何死生无感。念及去岁,家父丧于不测,亦仅只50岁,如今魏先生亦如此英年早逝,真正感慨,如此贤者。魏先生仁厚善良,铮铮铁汉,予我多有帮助,对胡兰成先生更是护持有加,我们永远深记他的恩泽,愿他早日安息。谨以此回忆文,遥祭魏先生在天之灵。      ——小北

    深夜,客厅的墙上,一只钟嘀嗒嘀嗒作响,它仿佛是我的心跳,亦仿佛是生命的脚步,每一个音符落下,便不再重来,声声不同,各各有别,心亦如此,生命,到底是无常的吗?这样的夜,静而使人清醒。
    吃完夜饭,打开邮箱,除了杜先生抄送的邮件,还有另一封是来自魏先生的,我昨天刚给他写过一封中秋祝福的邮件,但这封回信却让我心尖猛地一惊,怎么是这样的开头?“小北你好!谨代表魏国宁的家人……”读罢才知,这是一个噩耗。
    魏先生是我的一位忘年之交,因胡兰成先生与我结识,已有两年多之久。“魏国宁于2012年7月11日早晨,即到达埃塞的当天,忽感不适,突发病,送往医院,救治无效,仙逝于当地韩国医院,享年50岁。”中秋月明,得此消息,真是令人伤痛。
    魏先生长我24岁,亦属虎,只小我父亲1岁。我与他相识于两年前夏天,通过薛易主持的胡兰成网。我在那里发表一些杂感,有一位昵称为“听者”的读者常来评论叫好。是八月的某一天,“听者”对胡纪元先生的一篇文章作评论,说到:“有关胡先生的事,我总想尽一点我微薄的力量。”并且留下了邮箱和手机号。我这个好事之徒,就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立刻来了电话,对方是一个叫魏国宁的长辈。因读过我的一些文章,似乎他对我不陌生。在电话两头,我们从胡兰成聊到日本、台湾,聊到朱天文、薛仁明,当时薛先生的《天地之始·胡兰成》,他很关注。最后我们聊回家庭琐事,因他母亲与我同姓朱,魏先生以为又是一大因缘。我们如此偶然的认识了。第一次通话,他总以“小北先生”相称,我却愧不敢当。那天,魏先生已买好赴埃塞俄比亚的机票,下午4点就要成行。行前他特意给我汇了一笔钱,嘱我买到胡兰成所有出版过的作品。他便出差去了非洲。
    隔月,魏先生自埃塞回国,专程到新昌来看我,住两天。从新昌客运中心出来,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道去最好的宾馆,出租车司机遥指山上——塔山顶上的雷迪森大酒店,新昌唯一的五星级大酒店,魏先生觉得太荒僻,遂又住到了县城里面。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甚是无隔。魏先生爱喝茶,我坐在他房间,陪他一起喝龙井茶,畅谈至夜深。魏先生对历史和时势都有独到的见解,毫不受主流意识形态的蒙蔽,他且是个勤读书善思考的人,对古今中外的思想家都很熟悉,而他最钟情于中国近代受人曲解遭人恶骂的志士胡兰成先生。胡先生的书,他一旦得之,即可彻夜抱读,思之不寐。而令我敬佩的乃是,他看后竟多能复述胡兰成先生书中的句子。谈到产业国家主义、礼崩乐坏、人情尽失的现世情景,我与魏先生颇有共鸣。他又不时拿胡先生书中某些难以理解的句子问我,我亦惟有老老实实地回答,但也只是我自己的意见,魏先生听了含笑称好。翌日,我请了一天假陪魏先生到胡村,观看胡先生家乡的山水,及许多张迷胡粉心向往之的胡兰成故居。面对真山真水,我们都有感慨。而破落的胡家旧宅,似与《今生今世》里的韶华胜极之美难以相媲。惟眼前的青山绿水,让我们对人世仍不失以大信。魏先生最常说:“胡先生讲人世有大信。”像他一个做生意的人,对胡先生是至诚的尊敬和怜爱,谦虚地学习,顷刻间把许多学者都比了下去。但魏先生也不伤感,他说,今日重要的是胡先生的思想留传,如孔孟老庄,数以千年,今人谁知其故居。这真是一句极有志气的话。
    此后,转入秋天,我们在西湖边上重见。魏先生是天津人,父母皆是文化人,惟他破例做生意,游走江湖,广结善缘,他且曾在绍兴柯桥经过几年商,并在上海摆过地摊,卖过报纸,经营过各种行当。现在魏先生在江浙各地尚有许多要好的朋友,我到杭州,他便借朋友的车过来接我,日后我到上海,他仍借车来接我。今是第二次相见,便已如亲人。他仍称我小北先生,但更视我为忘年知交。在人前,魏先生有情有信有义,而毫无避讳。倒是我在他面前,更如百无一用是书生,出门在外,凡百都有魏先生招架接待,他连已事先帮我安排好了住宿。魏先生喜欢胡先生的诗句“人世历然天道疑,英雄无赖有真姿。女子关系天下计,渔樵闲话是史思。”他每与我讨论这首诗,我道这里有历史的反省,亦有对一代人的缅怀之意。他知道我说的一代人是指汪精卫先生,魏先生亦果然是尊敬汪先生的。而魏先生自己,也果然有真姿。他关切人世,却不忍心看到累累伤痕,始终对天地不仁难以接受。魏先生后来熟读了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的著作,并发现这位西方的思想家的许多观点印证了胡兰成先生的不少想法。他认为,两者思想上的不谋而合,是人类自我认识过程中的殊途同归。之后,他还送了我一本彼得·德鲁克著《工业人的未来》,德鲁克在书中提出的建立“工业人的社会”,试图为贪婪的工业文明指明一条生路,这真是对胡兰成先生所谓产国主义乃今世纪人类面临的最大危害之回应,是西方思想家眼里情非得已的一个解决方案。德鲁克虽仍局限于工业文明的自我毁灭之中,但却为人类的生存早到了一个暂时的方向,得以使人类度过一个缓和的历史时期。而胡兰成却是试图以中国文明的架构,复兴礼乐治世,他相信千劫如花,人世必盛开一朵新的文明之花。对此,魏先生是有所期待,亦有所疑惑的。所以他常问:“这个世界会变好吗?”
    翌年四月,桃红落尽,日本友人内海昭德来沪,正逢薛仁明先生《孔子随喜》新书发布,好人好事,咸来相聚。于是,卜二,罗家明先生,三焦先生,魏先生,薛先生,一干兰友聚于沪上,像是天下英雄会。那回,我跟卜二从杭州听完薛仁明先生的讲座,直奔上海,天色已晚,日人内海昭德夜里抵沪,我深怕赶不及接机,遂嘱魏先生先联络罗家明先生,一起帮我去接内海昭德,后来他们两人的手机都没电,却也凭直觉联络上了。待我到机场,只见身材魁梧的魏先生与罗先生各举着一张白纸,上书“内海昭德”,因与内海昭德素昧平生,又不通日语。但魏先生的英语极佳,后来陪内海俯眺黄浦江水,观外滩夜景,魏先生却能与之以英语极流利地交流。有时我日语不能表达的,倒要赖魏先生以英语补充。内海昭德本是我的朋友,薛先生亦本是我的师长,但魏先生爱惜我,却由他来做东,盛情款待来自各地的朋友。餐桌上,魏先生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他对中国文化及中日关系的看法。魏先生对日本充满向往,常谓之神仙国度,多次想去而未果,因此我还办好了护照,以便随时陪同魏先生往日本,拜谒幽兰之墓,又魏先生念兹在兹要与我一同赴台湾拜访朱天文、仙枝、薛仁明、杜至伟等有缘人,只如今魏先生客死他乡,长眠于世,一一成了遗愿。
    春去冬来,梅花有素心,人世虽变换,江山无异主,而我益益历经了人生大事,匆匆又一年,魏先生远在埃塞,每次回国即与我通话或见面。我在人世由儿子成为父亲,亲历生活的百般滋味,而魏先生总是予我最大的鼓励与帮助。
    魏先生最爱吃小绍兴白斩鸡,凡到一地,他总要请我吃白斩鸡。魏先生日常事务繁忙,难有闲暇,但他最关注者乃是吃食与阅读。前此在上海,论起转基因食品,魏先生乃一脸惆怅。魏先生知我善饮,而他虽酒量不佳,亦每次陪我喝绍兴黄酒,兴尽而已。他虽觉疲惫,亦仍在俗事之余,乐以结交天下有志之士,所以当我告诉他天津有一位喜欢胡先生的朋友黄晓光时,虽也是青年,但魏先生却乐于结交,以作清谈。乃至对注解《双照楼诗词藁》的汪梦川,撰文写《神仙的感情、胡兰成与道家的圆教》一文的同济大学李欣老师,魏先生均愿拜访结缘,是他逝世前的一个月,已成生前余事。
    今年九月,薛仁明先生新书《人间随喜》付梓,而胡先生旧作《闲愁万种》也新出了。魏先生本可以为之高兴,趁中秋月圆,回国与友人分享胡先生的作品。据我所知,魏先生常购买胡先生的著作送人,册数至少可以百计。他常阅读具有思想深意,启发时代的书,而其中最以胡先生的思想受益为多。魏先生生前关注最多的是胡先生作品在两岸的出版,甚至多次提议要是台湾那边因销路为难而不愿出版胡先生的著作,他可以出资包销所有印量,乃至于薛先生的《天地之始·胡兰成》,不求赚钱,以资结缘。如此贤者,奈何英年早逝!魏先生生前与薛仁明先生有过两次见面,一次在上海,一次是后来薛先生到北京,魏先生又专程从天津至北京,与薛先生会面,与薛先生讨论学问。薛仁明先生后来评价他热情直爽,是个铁铮铮的北方汉子。离别之际,魏先生真切地问到:“薛先生,这世界还有希望吗?”如此一问,真是为天下人而问。亦如此一问,已定格在那永恒的一刹。
    我与魏先生走在路上,他是大人,我是小孩。魏先生身材高大,相貌酷似马一浮,有古代中原人的严肃。他常戴一顶鸭舌帽,一幅墨镜,背一个皮包,好古人之礼,而又不排斥现代文明。魏先生身高逾一米八,我身材矮小,才一米六一。如此两人,一高,一矮,不知是怎样的不相称,却又仿佛天然偶作。但一次在沪上,却有人以为我是魏先生的徒弟,以为我们都是练武之徒。即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我们约见于上海,共住三宿。魏先生带我见他的朋友,一起吃饭,逛福州路。回宾馆时,魏先生嘱我买了大量时鲜水果,并笑言,“我今整日以瓜果为食,像是仙人了。”随后魏先生赴温州,返天津,转眼七月初,魏先生于7月10日飞埃塞俄比亚,今从其家人信中得知魏先生于7月11日早晨,即到达埃塞的当天,忽感不适,突然发病,救治无效,已逝于当地韩国医院。
    海上一别,竟成永离。我到北京之前,在新昌闲待多日,魏先生来电,谓非洲事忙,他又将赴埃塞。行前两天,他忽然跟我说:“小北,你有微信账号吗,我刚申请了一个账号,你也弄一个,今后只要能上网,你就随时可以与我通话,不花钱。”我还没有接触过微信,误听成飞信。又过两天,我开始使用微信,即给魏先生留下语音,告以我动身前往北京。可是,一日,两日,竟无回音。我知魏先生繁忙,未必真有时间玩微信。竟谁知彼时他已离开这人世,而我却毫无预感。
    人海茫茫,海角天涯,或微信传音,或邮件往来。而今,阴阳两隔,又何以传情,何以寄相思。中秋之夜,天心月圆,南怀瑾先生荼毗于太湖大学堂。我抄写南先生的小诗《聚散》寄于魏先生,而随即得知,魏先生亦已作古,不思量,自是万物有情,天地不仁。今有魏先生留下几枚埃塞硬币,睹物思人,秋意凛然。
    魏国宁先生是这样一个深怀抱负的热忱之士,仁厚善良,乐善好施,对新知旧交,皆待以实诚真意,因为他始终相信“人世有大信”。而他于我,是亦友、亦师、亦父,面对死生大事,我却无以为报。辗转彻夜,思之不尽,感念无穷,惟以此文,遥祭魏公国宁先生在天之灵,愿得安息,在世之人,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

小北2012年10月1日深夜谨记于北京
2012年10月9日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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