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仙枝,著名作家、原名林慧娥,胡兰成大弟子。
    前年中秋,收到了仙枝委托小北兄寄来了一本《好天气谁给题名》,扉页上写着“与薛易喜同为兰师门下弟子也。”让我不胜惊喜。此书极好,当时遗憾只有台版,不能让更多的兰友欣赏。结果近日,仙枝这本书的中文版已经出版,兰友们持此书以赏桂花,堪为一大雅趣。

台湾三三版

华侨出版社版

    我认得的一个日本朋友,他是现在日本年轻一辈里最杰出的版画家。他少年时极崇拜贝多芬,为了事事与之一样,不惜戳聋一只耳朵,到现在我们与他聊天时总得凑着他的左耳大喊,为此,我每每不忍因他一身的现代习气和日本人的短处而打落他。
    其实近时我也有此念,如同春秋晋国第一聪明之士师旷。师旷自幼好音乐,唯苦其不专,道是自己多心,而这多心是由于多视,便以艾叶熏瞎自己的眼睛,以后专志音乐,能够察气候的盈虚、阴阳消长和人事吉凶。我虽无心要与师旷一样以一己之身投到一个极致,但终怨自己的事事易沾身上心。如今秋不知怎的特长,往年是一到秋天我便人也浪荡心也浪荡,今我是心中有事不欲出,任它日日在外招惹得我屡屡“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其间是读了仙枝的书,《好天气谁给题名》。
    要来谈谈仙枝的文章,不如先来谈谈她的人。一想到这仙枝,我便无来由地要笑。记得高中时候,台北有部电影叫《流浪奇男子》,是那种典型的叫好不叫座的,匆匆下片,没来得及看。后来认得仙枝,就老想到这个词儿,是“流浪奇女子”。这仙枝与我相识时,正是她文化中文系即将毕业的夏天,而我正联考紧锣密鼓时。这仙枝与我们才初识几日,却也不知怎的登堂入室与我们天天抵足而眠,如同大观园里的姑娘们。我是愈近联考愈慌得晃荡,时时口上抱怨,这可不得了,顿时引发了她夜夜予我的临危授命,教我明日怎么重新排定个时间表,又“三民主义”的申论题怎么准备,那英数又如何地取舍……信不信,夜夜皆如此,有时弄得我困得烦起来想喝她一声:喂喂喂,我虽不做台大梦,可也不致到文化去呀!这仙枝就有这样的易被人斥咄,如同刘邦做亭长时。
    果然,她毕业后做了一年的助教,一日伏在办公桌上小做黄粱梦,被人唤醒收拾收拾,就毫无理由地给逐出学校了。她一路回家见雨簌簌地落着,天却还清爽碧澄,闻得出雨中的金风带着些轻快,也哭,泪如那雨明明无阴霾,安慰起自己,孙中山先生说过“革命者只有被杀,没有自杀的”。因此自己这一番是只有被解雇,而没有自行请辞的道理的。当晚与两个小侄儿三人在楼顶天台上聊聊玩玩,也谈那月亮的事,一来一往地答问。“像在银河里玩耍,天悠悠,光荡荡,人也清寂无恙。”这是仙枝的句子,你看!
    但这几年来,仙枝于我实也是一大修行功课,我是不知怎的与她扭上了哪一条,处处不能相得,现在想来是连“时人对此一枝花,如梦相似!”都不能够解释此。我们随同爷爷一道做学问嬉耍,陌上看花时说花说人,爷爷自比是老梅,姊姊是那美绝艳极到不问下文的樱花,我则是开成花海时的梨花,又或南方艳火的凤凰花亦可。独不说仙枝,仙枝自是巴巴地问那我是什么。爷爷想想,答道:“你是荷花。”
    仙枝当场哭丧着一张脸怨声道:“噢,你们都是乔木类,我就是低低矮矮的。”殊不知这荷花在仙枝笔下真的是开了千万年,至此终可无憾无悔了,叫我年年六月里总一定要跑到植物园或坐趟北淡线去看场荷花。那六月的天空也旷远,是楚山秦山皆白云,我想着仙枝说荷花便莫名地思念起什么啊……
    “我小时怕登高远眺,因为看到远处的天边就要起忧思,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走到那儿去,好像我才是从那儿出来的,又像一棵田畔花,太阳底下无名目。
    “今年在植物园看荷花,猛地又起了哀意,如真回到我那天边的家,而我是无父无母的,荷花才是我的姊妹;第一次知道荷花时,便已认它做手足,去年今年再去看,便愈觉是自己人了。”
    这是仙枝的句子,简简单单一个形容词或难字都没有,我却每看到它就想到把它恭正地镂刻在玉上,供到太庙里去。
    又爷爷说姊姊是动静坐立皆就是“美人”二字,我是如操兵。那我呢,仙枝又问。“你是农夫。”仙枝自又是一张仓皇的脸。可是仙枝的人真是厚朴啊,且这厚朴是直追三代两汉的那种正和悠远。我每写得自觉得意人也称好的文章,一到她面前便就一切无所遁形,屡屡懊恼自己为文的不够斋戒沐浴,待要半途抽下来不给她看也是不可能,便仙枝是善心诚实的,凡事全不迁就不妥协,好坏皆直说得我每每恼了翻脸就走,可是总也是每有稿子必要通过仙枝那关方得安宁。
    仙枝的做人是爷爷说的“为人不为己”,可是她这一痴处却又是难得知己的。威威初来台湾时讲起没见过昙花。仙枝家的昙花正好有一蓓蕾,当下便放在心上,开前的几天镇日守着,生怕不留神开了去,直到要开的那天,趁着傍晚前赶着送去。仙枝是个最省的,逛街买衣服的先决条件是先拣两位数字的价钱看,此时自然根本不可能坐出租车。正是放学下班时间,她一路拎着重如铁桶的花盆挤公交车,还要留神护那颤巍巍的花苞呢。一想到那个情景就要大笑几声,她就是这样的“不合时宜”,流浪奇女子,有时看看她也心疼,现就是个枯荒的台北市,怎么担得起她!起码得是个长安游侠儿啊,可是这仙枝的气魄,又是个泼辣大到不等你来心疼她,她自就来开出长安城,开出个汉唐风景的奇女子。想想也是真奇,这样一个历史人物就在身边,待我晚上见了她定不要再斗嘴,好好端详她,虽然已经看了她三年面容长长的观音脸,但此时的心情是《诗经》里的话:“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 , ,

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20828/876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