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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本网专稿】青岛匪首孙百万传奇

(一)

    古时山东响马闻名天下,但是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近现代青岛的一帮土匪也曾名震中外。他们在1922年秋冬季节所做过的一桩绑票大案被称为“民国第一绑架大案”。这桩发生在中日青岛交接这一波诡云谲的历史阶段的案子扑朔迷离,步步惊心,至今仍在坊间有各种版本的故事流传。而作为故事的主角,匪帮老大孙百万的故事更是充满戏剧化,他是如此横空出世又迅速消失,以致权威渠道也只能用“昙花之现”这个词语来形容他。
    国字脸,八字须,高鼻梁,招风耳,短眉深目,两只眼睛射出狼一般的光芒……这是青岛档案馆存有的一张孙百万的照片,也是他现今存世的极少的照片之一。照片上写着一行小字:“胶东游击队司令孙百万”。
    有人或许会奇怪,不是说孙百万是土匪头子吗?怎么会是个游击队司令?作为岛城文史专家,82岁的鲁海先生说这事得从袁世凯登基谈起。
    1915年,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就被北洋军阀袁世凯夺取。他不但倒行逆施,还于当年12月12日粉墨登基,当上了中华帝国皇帝。蔡锷等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护国运动开始。当时在日本的孙中山,指令陈其美、居正、胡汉民、于右任,分别筹组中华革命军东南、东北、西南、西北4军。居正任东北军总司令。
  1916年初,居正到青岛设立总司令部。选青岛的原因是当时这里由日本人占领,袁世凯不能直接派兵抓人。居正组织了一只由人力车夫、小贩、学徒工等各种社会底层人民组成的队伍,但一上战场就发现战斗力根本不行,无法和正规军抗衡。无奈之下,居正前往东北,从关外召集了一帮“胡子”来到山东。
    “‘胡子’就是土匪的意思,孙百万就是这帮土匪中的一员。”鲁海先生说。
    这支包括土匪在内的杂牌讨袁军总共三千多人,被老百姓称作“红胡子”,战斗力比较强。当时袁世凯的大部分主力都已南下,与蔡锷等所帅的护国军交战,屡受挫折。而身边原来支持他登基的将领也不断倒戈,渐有众叛亲离之态。在这个时刻,居正的这支杂牌军在山东半岛连打数个胜仗,对袁世凯而言可谓“祸患生于肘腋”。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废除“洪宪”年号。有一种说法称,虽然发挥主要作用的是蔡锷的护国军,但真正压垮袁世凯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居正的这支“红胡子”队伍。
    此时的孙百万已经是军队中的一个头目。讨袁的胜利并未给这支军队带来美好的前途,因为这一“历史任务”一完成,他们就被宣布就地解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红胡子”们显然不同意解散,随后,他们只好面临另外一种命运——被山东军阀收编。
    “红胡子”们同样拒绝收编,于是,当时的山东陆军第五师师长郑士琦派兵予以围剿,“红胡子”头领刘德胜被打死,剩下的2000多人在在孙百万和马文龙这两个头目的纠集下,窜至胶南大珠山、小珠山、薛家岛一带,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来。再后来,他们活动范围也进一步扩展,又流窜进了崂山。至此,他们自称“胶东游击队”,但老百姓却叫他们“孙马匪帮”。
    关于孙百万,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他其实并非东北人,而是胶南(琅琊)人,“百万”只是他的外号,本名孙凤仙。他作战勇猛,又很重义气,是从一个毡帽小贩一步一步打成土匪头子的。而且孙百万不是一个光会拼命的主儿,他还善长逃跑。据说,他一向随身携带烟土,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被人抓住,就可以贿赂对方,好给自己买一条生路。
    另一头目马文龙也很有来头。岛城作家刘振华先生在2006年曾出版过一本书《青岛大绑票》。根据书中的说法,这位马文龙年龄比较大,曾经在青岛建置后的驻防胶澳的章高元总兵军队中呆过,后来了居正的讨袁军。马文龙颇有心计,是孙百万的“狗头军师”,孙马匪帮的很多行动都是由他策划。在孙百万手下的“四大金刚”中,马文龙居首。
    据说进崂山后,孙百万为夺取枪支弹药,曾经和日本人交过火,他们不但袭击小股日军,还曾攻打日军的弹药库。但到后来,孙马匪帮开始和日本浪人暗地里勾结在一起,共同走私贩毒,无恶不作。而土匪中和日本浪人联系最密切的就是马文龙。
    至于这支土匪的司令部所在地,目前大部分说法称是在王哥庄附近。但鲁海先生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说,过去青岛聚集了相当一批前清的遗老遗少,他们经常去崂山旅游。那时去崂山的道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从海上乘船,到太清宫码头下船,这需要非常有势力才行;另外一条则必须要经过王哥庄。他曾查过十五六个遗老在1922年左右的崂山游记,都提到过有匪患,但并未讲是在王哥庄,再说如果孙百万的司令部设在那里,他们还怎么能上得了崂山?另外,王哥庄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也不适合做土匪据点。
    鲁海先生认为,孙百万的据点很可能在大崂附近,那里不仅有峡谷,还有大崂观和太和观两个道观,比较适合当司令部。
    当时孙百万兵强马壮,在青岛周边一带横行无忌,其活动范围甚至能到高密、昌邑、潍县、诸城等地。但是依旧有人不买孙百万的面子。
  1922年4月,第一次直奉战争打响,奉军大举入关。山东正在津浦线上,奉军一旦获胜南下,山东定然告急。于是,济南人心惶惶,一些有钱人家纷纷到青岛避难,正被胶东的土匪盯上了。富商刘恩柱迁往青岛后,竟被一伙土匪绑架到胶州湾的田横岛。  
    据《民国匪祸录》记载,盘踞田横岛的土匪向刘恩柱家属勒索的钱太多。刘家虽富,竟也感到困难,于是辗转托人找到孙百万,请他出面说情,将赎款降低一些。孙百万的仗义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当下慨然允诺。他认为田横岛的土匪虽然和自己不是一伙,但同道中人应该也会给点面子,立马派人前往岛上说项。没想到,田横岛上的土匪断然拒绝了孙百万的意见。
    孙百万勃然大怒,于是亲自率领数十名得力匪徒,乘船夜袭田横岛匪巢,将刘恩柱救出。刘恩柱万分感激,备了厚礼酬谢孙百万。孙百万接受了这份厚礼,还夜到青岛刘宅致谢。
    1922年9月,孙百万还曾派手下夜袭即墨城。
    那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袭击。孙百万先派人以十两烟土、三根金条收买了即墨警备队长潘长有,计划里应外合攻占即墨县城。
    9月24日,天刚破晓,事先已经轻装精械埋伏在即墨城外的80多名土匪,在马文龙指挥下,堆积柴草,纵火焚烧东、南两座城门。一时间火光照耀,枪声四起,土匪们声嘶力竭地嚎着,要求守城官兵缴械投降。当时,城内只驻有山东陆军第五师一个连的正规军和警备队。县长梅源德不为潘长有的劝降所动,率领军民奋起抵抗。
    城内百姓在一阵慌乱之后,重新镇定下来,他们先用大量土石将城门洞堵塞加固,然后又将很多石块和木头运上城头。随着县长的一声号令,滚木礌石居高临下砸向攻城的土匪,数十名土匪顷刻之间便被砸死在城壕之中。孙马匪帮伤亡惨重,渐渐不支,至上午9时许,马文龙一声呼啸,众匪徒狼狈逃回崂山老巢。
    这一仗,即墨军民共清点出30多具土匪的尸体,活捉3人,充当内奸的潘长有也被革职法办。
    在鲁海看来,孙百万攻打即墨绝不是仅仅为了劫掠,也不是为了扩张地盘。因为攻城比抢劫富户困难多了,而且即便打下来,他们也没有守城的能力。孙百万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敲山震虎”,向中国政府显示自己的实力。
    因为这时的青岛,正处在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上,孙百万想把握好这个转折点,给自己的2000多名手下,谋一个可靠的饭碗,找一条光明一点的出路。
    然而,这一次孙百万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也正是他的这个失败的行动,让他开始走向历史的前台,接下来由他充任主角的那起震惊中外的民国奇案开始渐渐拉开序幕。

   
(二)

    1922年的秋天,日本青岛守备军司令官由比光卫一直很郁闷,他知道香甜可口的崂山茶已经喝不了几天了。
    根据1922年初华盛顿会议签订的《解决山东悬案条约》及附件,日本应于当年向中国政府交还胶州湾和胶济铁路。青岛在历经德国和日本25年的殖民统治之后,终于要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当中了。
    但是,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等人仍苦苦挣扎,妄想败中求胜。他们通过各种方法制造事端,阻挠北洋政府收回青岛,希望以此把日本人的势力保留在青岛。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注意到孙百万攻打即墨城的消息。老狐狸小幡酉吉心生一计,决定好好利用孙百万这颗棋子。
    11月的一天清晨,深秋的风正刮过堂邑路布匹行的大门。和往日繁忙的景象不同,这天的店里却格外冷清,布匹行的老板在柜台旁发呆,老板娘则低头啜泣。就在早上,他们店刚刚被两个持枪男子洗劫了。他们还叫嚣“想收钱的话就去找孙司令”。
    是的,“孙司令”就是孙百万。这个土匪头子带着自己的手下,不但大摇大摆地进了城,而且还在市区设立了自己的“机关”。市民们搞不懂:土匪怎么进城了?警察不管吗?事实是,他们恰恰就是日本人请进城里来的,日本警察怎么会管呢?
    这正是小幡酉吉的伎俩,他希望借孙百万之手搅乱社会局面。而孙百万先派手下抢劫布匹行,正是为了给喽啰们统一服装。
    不妨先回溯一下这段历史背景:1914年,日本借对德国开战的理由,占领了青岛。到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上,一方面因西方列强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另一方面靠中方代表王正廷等人据理力争,日本终于答应归还青岛。3月3日,北洋政府任命王正廷为鲁案善后督办,同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组成中日联合委员会,继续谈判青岛问题。小幡酉吉一直故意拖延,但在王正廷步步紧逼下,只好就青岛警备接收事宜进行谈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正廷百密一疏,答应了小幡酉吉同步接防的提议。一般说来,关于警备接收办法有两种,一种是循序渐进,分步接防,这样可以避免意外事件发生;另一种则是同步接访,很容易顾此失彼,特别是在青岛这种市区和郊区防务极不均衡的城市更易出现混乱。
    小幡酉吉见伏笔已经埋好,就先指示黑龙会中的日本浪人闹事,又派日本浪人的首领上山接洽孙百万。他还和由比光卫一起出面请孙百万和手下的“四大金刚”吃饭。双方谈定,日本首先裁撤了李村、四沧一带的警力,腾开大路,纵容孙百万率土匪下山;另外,日本银行出资20万大洋作“经费”,供孙百万在市区设立“机关”。
    根据大多数的说法,孙百万在市区的机关是设在三义栈,位于位于即墨路和潍县路的交叉口,原来是潍县籍商帮屯货交易的集散地。但鲁海先生称,他查的资料显示三义栈的位置应该在大沽路上。而且,鲁海先生称,还有一种说法称孙百万的机关设在当时的静冈町(中山路南端)上的新民饭店。他曾查阅过当年的申报,上面有这件事的报道,而且配了照片,在新民饭店前的确有人站岗。
    关于日本人请孙百万吃饭的地点,目前也有两种说法,其一是在当时北京町(北京路)上的顺兴楼,那是当时最著名鲁菜馆之一;另一种说法是在胶州路和聊城路交界口的第一楼,这是一家有日本歌舞伎表演的酒楼。鲁海先生倾向于后者。
    关于20万大洋的说法,鲁海先生认为也尚存疑点。“当时青岛还属日本占领,官方货币是日元,又称‘老头票’,因为上面有伊藤博文的头像,他们怎么会拿大洋给孙百万?”
    另外,至于小幡酉吉所指使的日本浪人的头子,鲁海先生认为,他应该叫三浦,不但是黑龙会的头目,还是日本侨民组织的常务理事。他不但心狠手辣,还很有商业头脑,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正是他在青岛开了三家电影院,还开了妓院和咖啡馆。上世纪80年代,三浦的后人曾经回青岛“寻根”。在他的后人看来,青岛是三浦家族最初的发迹之地。
    以往跟日本人作对的孙百万,为什么会答应合作呢?其实,根源仍是孙百万想解决手下2000多口子人的吃饭问题。
    小幡酉吉是个中国通,他不但能熟练用中文交谈,还很了解中国文化。他和孙百万谈判时,就先强调日本在青岛这么多年,虽然和孙马匪帮有冲突,但从来没想过将其彻底歼灭,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但一过了12月10日,中国政府就要接管青岛,那时还能容忍土匪存在吗?届时只要派一个军围剿,孙司令和手下的弟兄们还有活路吗?”
    孙百万一听,先骂了句“妈拉个巴子”,但转念一想,就明白日本人所言非虚。他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解决方案来。
    这时,小幡酉吉又说:“如果孙司令能跟我们合作,不但还能保存队伍,还能大大地赚上一笔。”
    看孙百万动心了,小幡酉吉接着就托出了上文中提到的优厚条件,并明言只要孙百万能把青岛搞乱,他就能以中国政府无力维持社会秩序为由,拒绝撤出日本军警,让青岛继续置于日本的势力范围之下,那样孙百万就不用担心被剿灭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中国政府最终能够接管青岛,孙百万也可以趁此机会展示实力,引起政府重视,为自己和部下讨一个合适的价码。
    一番貌似推心置腹的谈判之后,孙百万闻听之后,当即拍板同意。
    至于日本人何以对孙百万的想法如此清楚?刘振华先生在书中称,主要是因为马文龙和日本浪人一直暗通款曲。
    没过几天,一群横行无忌的黑衣人开始在中山路等繁华地段闹事,他们抢劫商铺,焚烧民房,强奸妇女,任意杀人……青岛市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人人自危。
    有一个重要人物终于坐不住了。他就是身为青岛商会会长兼青岛自治筹备会理事长的隋石卿,从现存的照片来看,他是一个表情严正之人。他紧急召集商会理事会商议对策。商会理事们纷纷表示愿意出钱出力保一方平安。
    正在这时,监收专员茅少甫恰好由济南抵达青岛,他身负山东省长兼胶澳商埠督办熊炳琦的重托,要会同隋石卿一起解决青岛的匪患问题。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先由隋石卿出面会见孙百万。
    青岛商会的其他理事均知此行危险,想陪会长一同前往,但都被隋石卿拦住了,他深知谈判不同寻常,对手不是个把小毛贼,而是为祸青岛多年,如今又有了合法身份的土匪头子孙百万,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独闯虎穴。
    隋石卿这一次单刀赴会,谈判进行得很艰难。根据现存材料,可以大体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首先见面的是马文龙,他一听说隋石卿让他们开价之后拿钱走人,当即喝道:“这里是孙司令的机关,你还真拿这当土匪窝了?不是那个人开个价我们就会走的。”
    隋石卿立刻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手,但此刻也只有见招拆招,说:“你不开价,咱们之间怎么商量呢?”
    接着,双方唇枪舌剑又是一番较量。隋石卿已经明白,这次土匪入城绝对不同以往,也不是单纯为了讨几个小钱花花,而是冲着中方接收青岛这个大日子来的。
    终于,一直躲在帘子后面的孙百万出场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八字胡,单刀直入地说:“隋会长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小看我孙某人了。咱们名人不说暗话,这一次,现在我孙某人要的不是钱,是我手下2000多名兄弟的饭碗。”
    隋石卿说:“现在青岛接收在即,孙司令在手下却在街上闹事。不知是想向哪一家要饭碗?是给日本人呢,还是中国政府?”
    孙百万哈哈一笑,说:“我只是向日本人借条下山的路罢了。他们已是秋后的蚂蚱,现在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谁还能指望他们?”
    隋石卿当即表示,只要孙百万约束好自己的手下,不再到市面上烧杀抢掠,他愿出面去找王正廷等接收大员们做工作,给孙百万手下的2000多人解决饭碗问题。
    孙百万同意了隋石卿的提议,但他同时也撂下一句狠话:“如果你们出尔反尔,我非把12月10号这个好日子给搅了不可!”
    这次的谈判暂时缓解了青岛的治安问题。孙百万倒也言而有信,他的手下老老实实地呆在“机关”里,街头上清净了很多。
    然而,隋石卿所硬着头皮答应的事却迟迟没有眉目。接受就在眼前,有牵绊头绪无从理顺,谁又能轻而易举解决2000个土匪的出路问题?即便是对政府来说,这也是需要妥善考虑方可。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百万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就在这时,他从日本浪人得到了一个消息,说隋石卿根本是在吹牛,中方接收大员连原属日本宪兵队的280名中国巡捕和密探都安置不了,更不用提孙百万和他的部下了。
    “妈拉个巴子!”孙百万听后当场骂娘,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狠狠报复隋石卿。
    11月30日,中国首批1400名军警开始进驻青岛接防。街市之上一片安静祥和之气,很多老百姓们从心底里高兴,终于又看到自己的警察了。
    这天傍晚,隋石卿和茅少甫兴奋不已,二人相约去顺兴楼吃饭,还喝了一点酒。当他们起身想走的时候,发现面前的正是黑洞洞的枪口。
    隋石卿和茅少甫被孙百万绑架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青岛,由日本人控制的报纸更是大肆渲染,比此前更浓重的慌乱气息如同层层乌云笼罩在青岛的上方,瑞蚨祥、谦祥益、万宝银楼等商店纷纷关门,外出避难。
    中方刚刚接防青岛才1天,为数不多的中国军警维持治安都很难,面对这桩被后来史书上有名的“民国第一绑票大案”,究竟该如何是好?
                                                                                      
(三)

    1922年12月1日,就在隋石卿和茅少甫被绑架的第二天,北京政府内阁发生人事变动,鲁案善后督办、鲁案中日谈判联合委员会中方委员长王正廷又多了一个新头衔,他正式被任命为外交总长,主持接收青岛和胶济铁路。
    12月6日,王正廷赶赴济南,一下火车就得到了青岛发生绑票案的消息。王正廷连夜召开新闻发布会,向中外媒体披露了这一消息,并以外交总长的身份向北京、青岛发电,严正警告日本公使小幡酉吉、青岛守备军司令由比光卫等人。
    王正廷深知,距离12月10日接收青岛只有4天了,这起绑票案必须在这之前解决,谁能力挽狂澜呢?
    王正廷的新闻发布会和通电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日本政府慑于国际舆论压力,向由比光卫发出训令,严辞指示:对通匪、纵匪者严行惩办。但当12月8日,王正廷到达青岛拜会由比光卫时,被绑架的人员依旧没有获释。由比光卫只是称,入城土匪设在市区的机关总部和岗哨已被查封取缔;释放被掳人员正在进行交涉;而且,日本人只负责到12月10日之前。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就是在向中方移交行政权以后,责任就完全不在日方了。
    虽然王正廷早已料到日本人指望不上,但只有两天时间了,坐等总不是办法。于是,他和时任山东省省长的熊炳琦商议决定,要对孙百万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进山谈判,争取要回人质;另一方面做好征剿准备,第二批军警1300人也已抵青,算上之前的军警,总数已达2700人。谁都看得出,相对于征剿而言,谈判才是上上之举。虽然中国军警都是正规军穿上警服充任的,但毕竟,这一仗一旦打起来就相当于一次局部战争,很可能会影响到接收青岛。如果解决不了人质问题,中方就会颜面尽失,甚至可能会给日本人以口实。
    派谁去谈判呢?危急关头,更显一将难求。
    “我去!”王正廷抬头一看,眉头略微舒展开来,原来是鲁案中日谈判联合委员会中方委员陈干站了出来。
    鲁海先生称,这位陈干其实大有来头。陈干,生于1881年,字明侯,原名贵川,山东昌邑人。他自幼好学,16岁渡海赴关东纺丝谋生,目睹中日甲午战争遗迹,遂定复仇报国大志。后回昌邑苦学经史,并拜昌邑县令胡铁霜为师。21岁,他前往北京投身军营。23岁在东北随赵尔巽学习军务。25岁,陈干去日本观兵操,同时加入孙中山先生组织的同盟会,此后秘密从事革命活动。他是东北早期的革命党人,与居正同为“关东三杰”之一。
    陈干一度担任同盟会山东主盟人。1908年,陈干与陶成章、刘冠三等在青岛创办“震旦公学”。办学立案之时须经德国人批准,当时德国人对同盟会在青岛的活动早有耳闻,于是拒绝批准。这一下惹恼了陈干,他厉声质问:“对妓院你们可以立案批准,建学校却不行,难道你们大德意志是器重妓院而轻视学校吗?”这一句问得德国官员无话以对,只得批准。“震旦公学”成为同盟会山东党人的重要活动机关,学校不断购置武器,为武装起义做准备,终被查封。
    武昌起义爆发后,陈干被任命为山东军统领,一路攻打清军。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陈干被任命为少将。而据传说,陈干的第二任妻子杨紫霞也是一位奇女子,辛亥革命时,她腰挎双枪,扮成男装,是革命军中有名的神枪手。
    1916年,袁世凯死后,陈干一度任山东省政务厅长,翌年辞职退居青岛,投身反日爱国斗争。1922年他被各界推举为中日谈判代表。
    此时此刻,作为一个才兼文武又德高望重的中方代表,陈干的确是招抚孙百万最合适的人选。
    说起陈干招抚孙百万的故事,刘振华先生热血沸腾。在他看来,陈干的表现不亚于史上任何一位孤胆英雄。
    王正廷问:“需要带多少随员一起进山?”陈干答:“一人一马足矣”。再问:“打算如何招抚孙百万?”陈干说:“凭我一身正气。”
    王正廷被打动了。在谈判过程中,他和陈干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陈干认死理的性格常让他下不来台。但王正廷能感觉到陈干的沉毅果决,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量,和很多耽于权谋的人不同,陈干更像一个理想主义者。
    王正廷握着陈干的手,除叮嘱之外,还表示只要孙百万同意招抚,可以答应他的几个条件,给予一定待遇。
    当天,陈干单人独骑深入崂山。
    出乎陈干意料的是,孙百万一见他,就对他的胆略表现出几分敬意,再自我介绍的时候,孙百万的表情更是大大地变了。
    为什么?因为孙百万最初正是被居正带到山东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头目,但对居正充满了敬意。知道陈干就是和居正其名的“明侯将军”时,于是便大有“大水冲了龙王面”之感。
    然而陈干并未和孙百万套近乎,一向原则性极强的他只是告诉孙百万,此行的目的是“我来是孤身一人,去时将和孙司令携手出山”。
    孙百万一听便沉下脸来。但陈干不为所动,慢慢说出了孙百万所面临的“上中下”三个选择:
    下策是孙百万不放人质,陈干也不打算下山了,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届时山下的军警会进山围剿,双方玉石俱焚。中策是孙百万暂不出山,把两名人质交陈干带走,各安本分,互不相犯,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上策则是孙百万率2000多名手下和陈干携手出山,孙百万仍然作你的司令,手下人马改编成“胶东游击总队”常驻青岛,在市区设立“稽查处”,大队人马驻扎在沙子口。另外,王正廷已经承诺,如果孙百万同意按要求受编,还请他出席12月10日的青岛接收庆典。
    一一说完之后,陈干说:“你我都是中华大好男儿,眼下青岛接收在即,家乡父老堂堂正正做中国人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孙司令难道肯死心塌地去做令亲者痛而仇者快的傻事,枉背一个千古骂名吗?”
    孙百万思索再三,最终选择释放人质,带着2000多名手下和陈干携手下山。
    王正廷遵守诺言,在1922年12月10日的青岛接收庆典上,一身戎装的孙百万站在了主席台上,并留下了一张照片。在这一刻,孙百万站到了自己人生的最高点上。他的表情很兴奋,可兴奋背后却也隐藏着几许迷茫。
    现在尚能见到当年的《胶澳商埠督办公署关于驻防给胶东游击队司令孙百万的训令》:
    “该队既经编制完竣,所有驻所区域应即相度地形,扼要分驻,以重防务。兹随令发给地图十张,图内界有红线。凡红线以内各地方,皆可酌量驻扎。合行令仰该司令查照,迅将该队应驻地点明白规定,呈报核夺。勿延。切切,此令。”时间为“中华民国十二年一月十六日”,即1923年1月16日。
    但接下来,孙百万和他的部下并没能在青岛待太长时间。他们很快就被下令移防坊子。
    至于移防的原因,刘振华先生说,还是日本人在作祟。孙百万释放人质并下山之后,日本人极为恼怒,决心报复。虽然当时青岛已经由中国接收,但日本人仍有极强的势力。当时,有日本商人在卖衣服,孙百万的手下经过时,被日本人指为偷窃并被打伤。孙百万见手下负伤,一怒之下率人砸了回来。日本人借故大肆走向街头,向北洋政府施压,并派人和政府谈判,要求严惩孙百万。于是,孙百万和他的胶东游击队便被调走,移驻坊子。从此,这个传奇人物从青岛军政界消失。
    “孙百万和他的部队都消失了,这变成一桩历史上的谜案。”刘振华先生说。
    但另有一种说法称,除了日本人施压之外,北洋政府也乐得找借口剿匪,他们并非仅仅是调走孙百万,而且还紧接着就派兵围剿,孙百万在围剿中被打死,这支队伍彻底消失。
    而关于接收青岛前解救人质的说法,也有另外一个版本。在前文中曾提到,孙百万曾经夜访刘恩柱家表示感谢,就在这场酒宴中,他认识了一位名叫管象坤的山东士绅,二人言谈甚洽。后来,当管象坤听说孙百万和日本人合谋,绑架了隋石卿和茅少甫后,当即向王正廷自荐,去招抚孙百万。他一番话说得孙百万连连点头,但还是孙还是担心政府容不下自己喝手下的弟兄。于是,管象坤匆匆而回再见王正廷,将此事始末及其建议一一陈述。王正廷闻言大喜,遂派人与孙百万接洽,最后商定:孙百万部收编为胶东游击队,以孙为司令;将其手下编作四个营,负责保护胶州湾和胶济铁路的安全。
    鲁海先生还提到,隋石卿的小女儿当年曾说起,她家好像和孙百万“四大金刚”中的一人似乎有亲戚关系,而这个头目也在谈判之中发挥了作用。
    众说纷纭,究竟哪一个版本才更接近于史实?根据青岛档案馆的消息,隋石卿的后人居住于岛城的伏龙山脚下,然而近日循着地址去找,已经难寻其后人踪迹。
    陈干的外孙女佟立容曾经找过鲁海先生,谈到当年陈干在接收青岛之后,就居住在观象山一路5号,负责教育工作。而这里还先后住过康有为、林济青等名人。
    昌邑市政协文史委的付主任称,1927年9月,陈干率部转北伐,被桂系军阀以“莫须有”罪名枪杀,年仅四十六岁。陈干死后落叶归根,葬于该县,墓地北靠白塔河,南临农田,至今仍有不少人前来拜祭。而他在接收青岛这一关键时刻的英雄事迹仍被人们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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