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博客网页中读到吴佳璇医师的《张爱玲满是跳蚤的晚年华服》,阅后既感且佩。吴医师是在台湾执业的精神专科医师,亦热衷写作。感谢她从精神科专业角度来看张爱玲晚年所患「跳蚤引致的皮肤病」;佩服她除了参考有关书籍、通信以外,更亲赴洛杉矶走访张氏当年居停的公寓及汽车旅店等,这实地考察 (field visit),更充实了她撰写上述的简短「类」病历传记 (pathography)﹙文章原载于台湾《联合文学》2010年9月号311期﹚。该文中引张爱玲名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原文应作「蚤」子,但吴医师可能另有用意。蚤乎、虱乎,下文再谈。
    笔者亦是精神科医师,在香港及海外执业三十多年。吴医师认为张氏晚年所患的皮肤病是「妄想性虫爬」(delusional infestation),是精神病的表征。笔者以为更贴切的诊断很可能是「妄想性寄生虫病」(delusional parasitosis),属躯体型妄想症 (delusional disorder, somatic type) 之一种。妄想症的患者,除了因妄想 (delusion) 主题及有关事物影响外,情感性障碍并不明显,一般功能无显着受损,行为亦无明显奇特怪异 (bizarre) 之处。妄想的主题,一般不算特别怪异,甚至似乎合情合理,有别于精神分裂症的一些怪异妄想。妄想是异常的思维内容 (content),不同思维形式 (form) 的障碍:缺乏逻辑、语无伦次等。妄想症病者的思维形式大都正常,甚至能言善辨,以捍卫自已的想法,一如其它的精神病,患者缺乏病识感 (insight)。他们的智力正常,有些患者的记忆力甚至较一般人尤高。
    妄想性寄生虫病的描述早于1938年由一位瑞典医师Dr Ekbom提出,故又名Ekbom 氏综合症。典型的患者是中年或高年的女性﹙与男性比例高出多倍,可能是女性一般对虫、鼠类都较敏感、畏惧﹚,很多时是独居﹙未婚或孀居﹚,与社会比较疏离。在精神科医学统计中,此症并不普遍,但低发病率原因主要是大多患者不肯就医。妄想性寄生虫病的研究,亦可见于皮肤专科医学文献及昆虫学的科学杂志中。到精神专科求诊者,大都已经皮肤科医师详细检查,未能找出病者相信的「微小寄生虫」之类的致痒、致痛病原。大多数患者缺乏病识感,对药物及心理治疗亦不合作,到诊若干次后便自行停止,跟进困难,以致结果不明。 有一种相关于妄想性寄生虫病而更罕见的,英文是delusional cleptoparasitosis,不知有无正式中译,姑且称之为「妄想性住所寄生虫病」。患者的专注,不是皮肤上、内的虫类,而是它们藏匿在住所中,间歇出来侵扰,虽经灭虫专家多次调查处理,依然无效。笔者有一个案,事隔廿十多年,记忆犹新:一位年约七十的独居妇人,深信家中有微小昆虫藏匿多月,昼伏夜出,间中咬她双腿。皮肤科医师检查祇见抓痕、无虫咬迹象。患者自行以杀虫水对付,不得要领,灭虫公司亦无所获,弃掉家俬杂物,都无改善。她住公屋,搬迁不易。最后她决定「火攻」,两次小火之后,被控以纵火罪,法官接纳医学报告,以精神健康条例颁令强制治疗。
    从动态心理学 (psychodynamics) 的角度来看,有学者认为这类妄想跟「性的污染」(sexual contamination ) 有关,患者的内疚或怨恨可能源自她 / 他对父 / 母亲一些幻想的关系(fantasized relationship)。这些内疚或怨愤被投射 (project) 到皮肤,便型成了一种有界限的妄想 (circumscribed delusion)。后者或会成为一个防御机制,藉以感轻更广泛及严重的心理崩溃。但这些心理分析的学说,一般人未必容易理解及接受。无论如何,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是内脏与外界的屏障,亦是内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境。正常的触觉可能产生幻觉,后者便会导致妄想,令患者深信不移。
    1995年张氏去世后,有关她晚年患上的「皮肤病」是「跳蚤过敏」或源自「精神障碍」的传闻不绝。2007年苏伟贞编着的《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出版,其中水晶、司马新及林式同等的文章,对张氏的病情、以至「纸上诊断」,都有帮助。2008年庄信正着的《张爱玲来信笺注》问世,其中自1983年10月至1988年3月的十多封信中,每次都提到跳蚤、fleas的为患。到1989年底,flea、蚤卵又在信中出现。年前笔者与精神科及皮肤科的同业闲谈之余,对张氏的诊断有些共识。 至2010年7月,宋以朗主编之《张爱玲私语录》面世,其中出土了大量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通信。正如宋氏所言,所辑录的书信简直可当一部「病史」来看。除了宋氏夫妇的病患外,张爱玲的「病历传记」更活现纸上:起自1983年的「皮肤病」、她认为的病因、对蚤子形态及生活史的观察、求诊经过、病识感、多次搬屋避蚤、1988年遇上良医及药效如神等。到90年代蚤患复发、1995年间病情又更恶化,药日久失灵,每天要用日光灯照射廿三小时,又要擦掉或用水龙头冲洗钻进眼睛里的小虫等。她于1995年7月25日致宋淇夫妇的最后一封五页长信中,用了近两页详细谈及病情:「﹍带了一只跳蚤回去,吓得连夜出去扔掉衣服﹍﹍隔几天就剪发,头发稍长就日光灯照不进去﹍﹍这医生『讳疾』,只替我治sunburn﹍﹍以为是虫,其实是肤屑﹍﹍肤屑也有眞有假﹍﹍终于忍无可忍换了个医生﹍﹍」。如宋以朗所说,通信中提及的病不少都「惊心动魄」,对「张迷」来说,甚至有痛心之感。当然,一旦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书信全集面世,将会提供更多她病患的数据。
    以上简单谈过「妄想性寄生虫病」及张氏的病情,读者可参考上述苏伟贞、庄信正及宋以朗的著作。至于张氏的童年经历,她与父亲、生母及继母的关系,识者当知,不必赘言,希望读者能以灵心慧眼来「诊断」张爱玲的病患。于此,笔者想提出张氏几位友好的看法。最先推崇张氏﹙誉为超人才华﹚的夏志清,曾去信宋淇:「说她可能是精神病」。  庄信正与张爱玲相识三十多年,半师半友,他早期或有点保留,后来越发怀疑「这都是心理作用」。唯一能亲访张氏的文学家水晶,起初亦以为她「写跳蚤的段落很合逻辑,不像精神病人的呓语」。但随即又怀疑「她这一恐蚤病,来自内心深处」。水晶更引用张爱玲少作《天才梦》的名句:生命真的变成了「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蚤(虱)子」(见《张爱玲病了》,原载《中国时报》人间副刋,1985年9月)。    与张爱玲相交四十多年的宋氏夫妇,宋淇最着急她的病,一直希望「她的困扰是有生理上根据」。张氏的另一友好司马新则认为「她始终思路清楚,对他人亦如往昔一样谦和有礼。说她心理出了问题,确是无稽之谈。有些人是无意,有些是故意中伤」。张爱玲的另一位友好,多次帮她搬家避蚤,最后成为遗嘱执行人的林式同,曾对她说及「完全是心理作用,她开始不同意﹍﹍,其后林谈到他自已的皮肤也发痒,洛城干燥的天气﹍﹍过敏症等。最后张爱玲有些心动,要求林式同介绍他的皮肤科医生,结果也去找过」。同是张爱玲的至交友好,各人的看法有异。
    二十多年前,很多人对各种精神病尚有误解、迷惑。一旦被诊断,患者便蒙上标记(labeling)、污名(stigma),更会受到岐视。 仰慕、爱护张氏的友好,当然不愿相信及接受她患上精神病的可能。但时至今日,大众对各类的精神病都有相当认识,对患者不再抗拒。其实,好些有名的文学家、艺术家亦曾有精神病的病历。有人甚至认为创造力 (creativity) 与一些情绪、思维的变化有关。随便举两位美国人(张氏为美籍华人)为例:小说家海明威 (张爱玲曾翻译他的《老人与海》),剧作家田纳西威廉士都曾患上精神病,但无损他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张氏虽有绝世才华,洞察人性,看透世情,但始终是血肉之躯,她晚年体弱多病,这「蚤患」困扰她多年,尤其令人惋惜的是她的病识感的起伏至消失。在她致宋淇夫妇信中,提到病发初期,她曾想住医院彻底消毒,又写到「前两天我告诉他近来的发展,更像是最典型的sexual fantasy(性的妄想),只有心理医生才有耐心听病人这种呓语。」﹙笔者按:﹙他﹚是指医师,括号内性的妄想,未知是原文或是引用者加上,fantasy应作「幻」想﹚。因为蚤子锲而不舍,张氏多次搬迁,时间、金钱损失不少,精神与体力的消耗尤伤元气。 1988年间,藉司马新的介绍,张爱玲终于遇上良医,她给司马新的信上写到该医师「﹍﹍给我印象很深,觉得是真医道高明,佩服到极点。诊出是皮肤特殊敏感。大概fleas﹙跳蚤﹚两三年前就没有了。敷了药效如神,﹍﹍」。相信该医师能与张氏建立良好的「医者病人关系」(rapport),他的诊断,亦为张所接受,药物自然事半功倍。但自1994年起,蚤患又复发而加剧,如上文所述:长时间日光灯照射致皮肤晒伤,她更试图擦掉或用水冲洗眼睛里的小虫等。张氏去世前几周还见过皮肤科医师,可知病未根除,「才女无奈小虫何」,令人唏嘘不已。
    读者如果接受张氏的「妄想性寄生虫病」诊断,或问:众多小虫之中,为甚么是挥之不去的蚤子? 从笔者的阅读及经验中,这病的患者大都不能肯定是那一种昆虫,祇是泛称小虫、小蚁之类。离开医学角度,笔者认为文学批评家水晶的「一语成谶」看法,颇有意思。张氏的成名作《天才梦》末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公认是神来之笔,写时祇是双十年华。直至几十年后,她在散文《对现代中文的一点小意见》中,承认写了别字:「﹍『虱子』误作『蚤子』,水晶先生来信指出,非常感谢,等这本书以后如果再版再改正。」﹙该文原载《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78年3月15日﹚。其实张爱玲是写了别字,还是将「虱」、「蚤」两者混淆?她在1955年10月25日写给宋淇夫妇的第一封长达六页的信中,提到蚤子:「同船的菲律宾人常常在太阳里替小孩头上捉蚤子,小女孩子们都是一头鬈发翘得老高,我看着实在有点怕蚤子跳上身来,惟一的办法是隔几天就洗一次头,希望干净得使蚤子望而却步。」 很多人都知到虱、蚤的分别:如藏在衣服的是体虱,匿于头发的是头虱;蚤子咬人之后,迅即遁去。虱行如爬,蚤走则跳;此外还有其它型态的不同。在此想到张爱玲「从小妒忌」的林语堂﹙见《张爱玲私语录》65页﹚,博学的幽默大师,当年亦曾将蚤、虱混为一物,以为两字相通,以致他的读者撰文《蚤虱辨》以明之(《论语》16期,民国22年5月﹚。张爱玲1980年7月13日致宋淇夫妇的信中,写到「担心生虱子,——附近猫狗多,是真有虱子」,似是惟一的一次她提到虱子。但自从1983年起,她给庄信正、宋淇夫妇的信中都是写跳蚤、蚤卵等。自此,蚤子便与她形影不离,挥之不去,直到1995年她溘然长逝。正如《六书故》所指:「谶者,前定征兆之言也」,信焉。
    以上拉杂写来,粗疏难免。其实部份内容已蓄之于胸有年,数月来与朋辈闲谈,则腾之于口。最近经不起几位同业怂恿,不畏谫陋,姑且笔之于纸。2010年9月是张爱玲九十冥诞及逝世十五周年,本文的标题,绝无对张氏有不敬之意。相反来说,笔者有以下的感想。张爱玲曾经写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两句话。眞正仰慕她的读者以至「张迷」,除了懂得她外,更应对她晚年的「蚤患」有所认识及了解。正如宋淇夫人于1985年12月给她的信写到:「想到您独在异乡与虱﹙蚤﹚作战﹍」。她离群索居,虽然与友好鱼雁往返,保持通信,毕竟身边无人,几成孤岛。除了蚤患外,亦有多种疾病,身心疲累,但仍坚持继续写作。1994年她在《对照记》的结尾这样写:「希望还有点值得一看的东西写出来,能与读者保持联系。」张氏从不悲天悯人,亦不需要人怜悯,但她视写作为生命,当然希望读者能爱惜她的创作。如果能认真了解她晚年的心境,读者当会更珍惜她的著作,尽管有评论家认为她后期的作品,无复早年「兀自燃烧」的绚烂文采。
    「因为了解,所以珍惜」,就以这两句愚拙的转语来结束本文罢。

    2010年重阳节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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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11123/821

楼被抢了4层了

  1. 一听见跳蚤俩字,我就浑身难受了。


    小爱即暖 Says @ 11-11-29 2:19 下午
  2. 呵呵,现在不常见了啊。

    薛易 Says @ 11-11-29 3:45 下午
  3. 你好,我是胡曉文高中同學、想連絡她但找不到她、不知你是否有她的連絡方法嗎?謝謝你。


    Nina Says @ 12-01-15 11:40 下午
  4. 我试一下,请您加我的QQ。

    薛易 Says @ 12-01-16 4:49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