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远堂先生是精神科医师,在香港及海外执业三十多年。他来谈《色,戒》,自有其独到之处,得他赐稿,不胜感念。
    最近刚刚重读完张爱玲的《流言》,正开始看《异乡记》,总在字里行间寻找兰师的踪迹,对我们来说,这个习惯是改不了了。

  

    名为色戒实情戒,满城又说张爱玲!
    笔者是「张学」文盲,未认真读过她的小说,散文祇看过好几篇,本来不应妄谈《色,戒》。祇因近年该小说由李安拍成电影,在国内,外上演,又掀起一股张爱玲热潮。听说该短篇是张爱玲借抗战时期汪政权统治下的「刺丁事件」,来追忆及剖白她与胡兰成的一段乱世情缘。笔者自中学年代开始阅读胡氏的著作,包括《今生今世》及《山河岁月》等;抱着既不因人废言,亦不以文美人的宗旨。《色,戒》既然是张对胡的感情托附,便决定一读这已问世近三十年的小说,随后又看了电影,不免有些个人感想,就胡乱写下来吧。
    张爱玲是红学家,深知相关语的妙用。小说的名称及内容,都有不少相关、隐语。不同《红楼梦》的「真事隐、假语存」,《色,戒》的背景,人物等,大都不隐:如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及曾仲鸣等;暗杀地点由西伯利亚皮货店稍移到隔邻的珠宝店,符合戒指主题。但亦有些故弄玄虚的假语,如丁默邨并不跟汪氏从重庆出来,在香港耽搁;汪氏从无公馆在港。反而胡兰成曾在港工作,其后赴南京参加汪政权。又丁默邨,胡兰成从未留日。 汪政权要人中,周佛海曾留学日本。尚未跟胡兰成认识之前,张爱玲曾与苏青到访周公馆,其时胡氏在南京被汪精卫扣押,张爱玲「竟也动了怜才之念」,试图营救——《今生今世》中的一章〈民国女子:张爱玲记〉,写得清楚。小说中题及「土黄厚呢窗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们也有。」未知是否张爱玲当年的记忆?
    早于1944年,张爱玲已谈及她的创作如何取材:「也有听来的,也有臆作的,但大部分是张冠李戴,从这里取得故事的轮廓,那里取得脸形,另向别的地方取得对白。」 她在1971年接受水晶访问时,曾称《传奇》里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所本的。 及至《色,戒》在1978年刋出,大多数人都认为该文亦是有所本的。小说发表后不久,论者都认为男主角易先生的原型是丁默邨,影子是胡兰成;女主角王佳芝的原型为郑苹如,影子却是作者本人。最近阅到蔡登山着《传奇未完 张爱玲》其中〈《色,戒》的背后〉 一文,十分同意他的看法,该文末段总结:「它不是易先生的好色之戒,而该是王佳芝的情之戒,是所有女人的情之戒,当然更包括张爱玲自身,」。本文的首段两句,即是此意。
    《色,戒》据说是在1950年左右就写成,期间又经过近三十年的改写,相信张爱玲曾参考一些数据。约1957年底,她曾寄出一张并无上下款的明信片给在日本的胡兰成:「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请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国的地址与姓名﹚」。这是她自1947年寄信与胡决绝,十年后再度联络。 稍后胡兰成回信,解释《战》、《文》两书手边没有,但将会寄上《今生今世》上册。
    〈民国女子: 张爱玲记〉便是该册第三章。而张爱玲则于1958年12月寄出她给胡兰成的最后一封信,感谢胡的信和书,并希望胡寄上《今生今世》下册。这封最后的信有上、下款,措词婉转,礼貌周全。《今生今世》下册在1959年9月出版,跟上册一样,在日本印行。《战难和亦不易》是胡在抗战期间的政论文集,分析中、日、英、美的国际关系,提倡「争取主动的和」,因而知遇于汪精卫。既得汪氏青睐,胡便赴南京加入汪政权。 学者有理由相信,张爱玲最后都有机会参考《战难和亦不易》一书。至于《今生今世》,尤其是〈民国女子〉一章,更不难想象她会一读再读,追忆那已惘然的旧情。《色,戒》改写的历程,岂能与《今生今世》完全无关?
    《色,戒》读后,便重阅《今生今世》一次,尤其是〈民国女子〉一章,对照一下,看看易先生的影子,是否「有迹可寻」。结果不是很多,但有两点或可一提:
    其一是胡的身高:《色,戒》文中,进珠宝店前,「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民国女子〉:张爱玲初次访胡,胡记述:「后来我送她到衖堂口,两人并肩走,我说:『你的身裁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
    其二是胡的眼睛:《色,戒》:王佳芝在改变主意之前,她应该是凝视易先生:「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民国女子〉第十段:「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抚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  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眉毛与睫毛,毫米之距而已。
    《色,戒》中的人物取名,颇值一谈。早年张爱玲有一篇叫《必也正名乎》的散文,开头就是:「我自已有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明知其俗而不打算换一个,我对于人名实在非常感到兴趣的」。跟着又说:「为人取名是一种轻便的,小规模的创造﹍我喜欢替人取名字……」。《色,戒》中六个爱国学生,都有姓有名。四个男生,既然爱国,取名裕民,润生,磊﹙落﹚以至灵文,都惹人好感。另一女生叫秀金,听来亦很铿锵。女主角的名字王佳芝有无出处? 《今生今世》〈 民国女子〉第八段,写到胡对张说:「我与她说时局不好,来日大难,她听了很震动。汉乐府有『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原来这乐府诗名为〈善者行〉,首四句如上,跟着的四句是:「经歴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乔,奉药一丸。」。王乔是汉代道士,亦通医术。这首共二十四句的汉乐府,胡兰成在《今》下册的〈瀛海三浅〉中全首录出。 女主角的取名,是凭空臆作呢?或是灵感来自「王乔,芝草」呢? 张爱玲敬重的胡适之提倡「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高明的读者以为如何?
    张爱玲芸芸小说中,好像祇有《色,戒》中的男主角易先生有姓无名。表面可能是特务头子,增加些神秘感。抑或是作者更有用心,姑隐其名,不忍道破?这里张爱玲是卖了个关子。 但是众多姓氏之中,为何独取「易」为姓呢?  笔者又再大胆假设,不避穿凿附会之嫌:可能是来自《战难和亦不易》——胡兰成的早年政论文集!如上所说,胡之加入汪政权,与这些政论大有关系。张爱玪再三改写《色,戒》之时,此书是否在她桌上?如果男主角的影子是胡,原型丁默邨则易「丁」先生为「易」先生。普通话发音:容易、变易、姓易同一,这里又是一个相关吧!
    小说《色,戒》拉杂说了一些,畧谈电影的「观后感」罢。首先声明,笔者对电影艺术鉴赏力极低,绝无意批评此国际级影片。李安的中国影片,看了「喜宴」,「饮食男女」及「卧虎藏龙」三部。前两部令人感到清新可喜,后者有其娱乐及商业性,但仍可观。《色,戒》一片,来头不少,然而从一些影评及朋友间谈论所知,此片并不是「不容错过」的一类。但是最终都往一看,其实是有点个人原因的。先是该片有些外景是在香港大学本部及陆佑堂拍摄,因小说提及港大。另一原因是听说有些道具是香港拔萃男书院礼堂里的长木椅。据说李安认为这些「古朴」的家具,很符合当年的时代气色,藉得借用,所以不惜费资,把它们搬到陆佑堂。拔萃男书院跟香港大学,是笔者早年曾经藏修息游逾十载的地方。而今旅居海外,心想如能在银幕上怀旧一下,亦人之常情也,所以便慕名入座。陆佑堂的建筑内外,多次入镜,而长木椅则无从辨认了。
    令笔者颇惊奇的,倒是易先生配了名字!他给王佳芝的名片,赫然是「易默成」!不问而知,即是默邨,兰成的混合。心想编剧惟恐观众未能领会原著小说,所以帮上一把,不顾作者之含蓄隐晦。这令人想起有句广州话俗话,叫「画公仔画出肠」。张爱玲对地方土话并不嫌弃,她也居港有年,但非广府人士或恐未能意会。 名片以外,默成两字亦出现于易先生书房墙上的书法,想有些观众也会留意到。这幅写上:自由、平等、博爱的楷书,自右至左。跟着是:恭录 总理遗教,左端便是署名默成。「总理」二字并无抬头,祗是稍底一格,这或可接受。但是「默成」两字的高度尤在「总理」之上! 笔者愚拙,不知这种格式是否恰当?有识之士高见如何? 国父泉下有知或能谅解罢。 这些微不足道的「发现」,决不减李安把《色,戒》拍成国际级电影的苦心,使张爱玲的著作终于能跻身于国际大银幕。
    读完小说,也看了电影,更阅到两篇有关《色,戒》的文章。先是龙应台的〈贪看湖上清风——侧写《色,戒》〉。她从陈立夫的回忆录中,找出丁默邨判决死刑的原因,又提到:「民国史里头的易先生,其实也不见得是个多坏的坏人。」 这说法恐大多数读者不会完全赞同,但当年重庆政府于胜利后惩处「汉奸,伪官」的原则,法理等,确实有很多徧差,以至有枉法之处。所谓「有条﹙金条﹚有理」,「接﹙劫﹚收大员」等,民间流传甚广。另一篇是邱立本的〈2007年最被误读的人物〉,同样在《亚洲周刊》注销,文中说「电影《色,戒》引发政治光谱的两极反应」,「海峡两岸以至全球华人社会的不同反应。 甚至再兴起一股研究当年汪政权的民间历史热潮」等。其实对中国现代史稍有认识的,都知道当年日本侵华,国共斗争的情况,早期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继而外国调停失败,最后如何议和等。朱子家﹙金雄白﹚所写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提到蒋,汪之间,有「兄为其易,弟为其难」之说;而日本军方,亦认为重庆政府与汪政权有「唱双簧」之嫌。因而重庆政府,汪政权,共党所控地区,日本军方的四角关系之错综复杂,是非黑白,又岂能以「忠奸,真伪」的简单二元化视之?也许这就是龙应台所说「易先生其实也不见得是个多坏的坏人」的讽语吧! 邱立本文中提到:「让中国近代史的研究有更多元化的解读,不是被所谓『政治正确』牵着鼻子走」,诚中肯之言。在此想到王安石的七律《读史》其中两句:「当时黯黮犹误,末俗纷纭更乱真」,信焉。邱文值得一读,但他写到:「﹍易默成,其实是融合当年汪政权「领袖」丁默邨与张爱玲前夫胡兰成的人物原型﹍」。丁氏一介特务头子,虽然曾官拜部长、省长,但称他为汪政权「领袖」﹙或祇是领袖之一﹚,恐怕是过誉了。
    李安的电影超越小说《色,戒》,掀起歴史,政治的争论,恐非张爱玲始料所及。看完了这短篇小说后,更同意蔡登山等的看法:继张爱玲较早的创作《不了情》﹙后改写为《多少恨》﹚,《十八春》﹙后改写为《半生缘》﹚,《色,戒》亦是胡,张恋情投影的寄存处,而且更淋漓痛快。小说近结尾:「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已,死而无憾。」简直是作者自已的心声!很多艺术创作,对作者的情感、思想,都有抒发,升华的作用,文学作品尤为明显,此乃老生常谈,亦是笔者的临床经验。对张氏来说,也许这三篇作品甚至有些「疗伤」之效。《色,戒》于1978年面世,其时在日本的胡兰成已届古稀之年,未知有无一读。胡氏晚年专心自已的著述,就算他曾一阅,料亦无太多感慨吧。
    张对胡的真心、痴情,毋可置疑:她怜才于识面之先,结缡于乱世之时,追访于落难之日,决绝惟于「小吉」之后;然而分手信中仍附有巨款,简直是情至义尽了。又最近得阅李黎登于《万象杂志》《今生春雨,今世青芸》一文,知道当年胡的情人范秀美身体「有异」,到上海求医并找张爱玲帮助。张「竟是二话不说,马上拿出金镯……张爱玲侠义的这一面,世上知道的人恐怕真不多。」 张在《惘然记》序中谈到《色,戒》,曾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其实她是红学专家,「十年一觉迷红楼」,着有《红楼梦魇》,早知《情僧录》中情与理的对立:情有理无,理有情无。笔者的想法是:「理之所无,惟情乃有,乍然而起,一往而深。」一代才女如张爱玲,亦未能超越「情之所锺,正是我辈」的人性。
    短篇小说《色,戒》被李安拍成国际电影后,再掀起一股张爱玲热潮,料将会提高华人社会以至外国读者对张氏的著作的兴趣。至于小说的背后,是否有讥讽爱国学生,暧昧歌颂汉奸之意,绝对是见仁见智。但要注意,「域外人」为文之时,距胡兰成在台被逐返日本约三年,当时台湾朝野对抗日战争历史的看法,跟今时不可同日而语。再者,张爱玲的作品,不会忠奸分明地歌颂英雄人物,亦从不看轻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匹夫匹妇。文学家自有其个人的独立思想风格,明智之士绝不会因「胡,张之恋」而带上有色眼镜来看她的创作。张爱玲辞世已十多年,作为小说家,散文家,电影剧作家以至翻译家,其成就及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早有公论。《色,戒》电影全球放影,华人社会再次「满城争说张爱玲」。笔者不避见识謭陋,随意想起,拉杂下笔,根本不是甚么文章也!
    知张爱玲者莫如胡兰成,《今生今世》全书分上下册共八章,原书下册于1959年在日本出版,以〈瀛海三浅之闲愁记〉作结。《今生今世》上下册合并本则于1976年在台湾出版,另加上〈社鼓溪声〉一章结束。笔者觉得还是原书的〈闲愁记〉最后两段,作为结尾,意境较佳。在今日读来,亦颇有意思。该原书的题字,误作《今世今生》,恐怕知者不多。于当下「满城争说张爱玲」之余,还泉下的张氏一点寕静,亦不为过吧,故迻录如下,作为对本文之结束。
    「而现在是杨柳如线,日本的春天像杭州,我写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结结的想要告知爱玲,如此顿时我又不自在起来。却听留声机唱草桥结拜,银心忘记是乔装,叫「小姐!」袁雪芬扮祝英台叱止她,「哎,小姐好端端的在家里,你提她做甚?」
    她这说白一个字一个字嵊县音咬得极清楚,我不禁笑了。真的好端端的我心烦意乱做甚?
    右今生今世,自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开始写,至四十八年三月写成。文体即用散文记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服部担风老先生题字,却误作今世今生,但是也罢了。」

后记
    本文写于2008年初,藏于箧中已逾三载。年前得悉胡兰成从朱(西宁)家父女转得《色,戒》,阅后写下了颇正面、肯定的感想,可见晚年的胡氏炉火纯青。至于「还泉下的张氏一点寕静」,愚见是指撇开张、胡两人的恋情及政治背景,更客观地评价张氏的文学成就。张学早已成为「显学」:张爱玲「传奇未完」、「论说不尽」。2009年她的遗稿《小团圆》终于问世,这本自传式的小说更明显地反影胡、张之恋:其中的离、合、爱、憎。宋以朗在本书的前言节录了不少张氏与宋淇夫妇的通信,她多次提到胡兰成,又写到「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此句尤为可圈可点!如果文学作品对作者确有抒发,升华、甚至疗伤之效,短篇《色,戒》或可算是药性平和,而长篇的《小团圆》简直是一帖重剂了!

–全文完
 
    远堂,精神科医师,在香港及海外执业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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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