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天是兰师三十周年祭日。刘义兄发来一首长诗,祭奠兰成先生。这首诗之前我是读过的,但今天读来感觉更不同。
    三十载流年逝水,人世已然面目全非。我们这些兰师的景仰与倾慕者,所幸能彼此互通音信,彼此也能感到温暖。
    这首长诗的好,当然只能自己看。我想到的是耶律楚材的那个句子: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

封锁
 
1943年的冬天,雪落在南京的一个院子
彷佛光阴的纸屑,洒在我干净的长衫上
一架纤弱的飞机如小小的银针
散出一束灼人的亮光
从浙江嵊县胡村出来,十数年来犁过的路
像头上几朵简单的白云
屋檐下一滴纯净的雨水
现在隐居在这幢小楼里,也是被人监禁于此
我们的故事随那篇小说悠悠地翻开
午后,阳光柔软地落在眉毛上

 

 
二月恰如流水,我寂然来到上海
穿过静安寺路,轻轻敲了敲门
当一张窄小的纸片从门洞中递进去
你悠悠地展开,落款是兰成
再后来的岁月里,我们如同细叶浮着的寂静
绕过美丽园精巧的屏风;绕过「南京深山里的秋」
「你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
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

 
民国女子
 
一个人的夜是清凉寺内
一条条寂寞的竹帘
回到丹凤街石婆婆巷20号
看你穿古典绣花的装束
去市场买点小菜
那么贞静而淹然
更多的时候,我们并坐于灯下读书
文字的颜色、性情、气味随你召唤
你说:「驱使万物如军马
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

 
临水照花人
 
居家的日子像小鹿在溪中吃水
我们是银纸剪下的人形,在墙上
随柔和的斜阳淡了下去
傍晚,淡淡的月亮
于西窗浮了上来
我们挨得很近,是冰炭相融后的静
那一声「兰成」如晴天落白雨
惊动了三世十方:
「于千万人之中,于万千年之中
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

 
倾城之恋
 
我们的恋爱惊动了整个上海滩
静静的风夜,我们还在大西路漫步
看你笑语如花,人世的风景
莫过于临水处平凡的人家
炎樱在墙上画一幅苦竹
我们的婚礼亦是如此淡然
没有玉凤的凤冠霞帔
没有慧文的简静悠然
惟有一行:「愿岁月静好,人世安稳」

 
山河岁月
 
木落山空,乌桕子如雪
窗外依然水木清华
从武汉辗转逃到温州
斯家老宅上还挂着从前的月亮
其后日本战败,民国政府流亡
解放军渡长江……
 
我悠然于小楼里写点文章
安心做一个教书匠
秀美端来粗茶淡饭说
夏承焘先生来访

 
今生今世
 
没想到你千里迢迢来到温州
长长的山路之后是一间狭小的柴屋
卷起布帘,你就站在我身前
薄薄床单尚有淡淡的回忆
一册在黑处沉默不语的圣经
 
我们在曲折的小巷里转来转去
边上是小桥流水人家
「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
人世迢迢如岁月,安不上取舍……」

 
流言
 
收到你的信已有旬日
细小的光点在上面移动
清风若无其事地进来
翻动桌上的书函
如一滴露打湿梦中的蝉
 
记得那年除夕,你送走苏青后
独在房中摸着我的信
摸着那件舍不得穿的皮袄
「又一年将尽,月亮无声自圆缺」

 
十八春
 
应梁漱溟之邀北上
经杭州见马一浮居士
书法的精妙,如杯中的一卷云水
再往上海爱丁堡公寓,你已人去楼空
我的悔如大地回春
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想增加你的困难
你亦不要来寻我」
出了静安寺路口,我最后一次回过头
爱玲……

 
禅是一枝花
 
犹如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
松荫下的兰蕙,幽幽吐着香气
1951年的北海道
纷纷扬扬下着小雪
像多年前那场已经结束的爱情
从东京到北海道,再往清水市的龙云寺
纸如圆荷,一滴墨开出茉莉的形状
一切已寂然如水

 
臣心如水
 
如春风陌上的女子,清洁的一笑
时人见之,如梦相似
如一束流光掩映着落满樱花的小窗
一只瓷碗,一双木箸
也是人世悠悠无尽的风景
 
屋瓦庭树皆静,小病心事如水
有时忧来无人告语
惟有望望墙上一幅字

 
海上花
 
10年了,只是流光一束
昔日从香港亡命到日本
除一卷书稿请君毅保管
已抛弃所有身外之物
池田就立在门口
你的音信如小岛的川原云树
 
我临窗趺坐心思那么静
对着纸墨竟有一种惜意
有一种隔像月光下一只蝴蝶
停在戴有白手套的手背上
就像现在的你

 
今日何日兮
 
(很宁静的晚上
她在废墟的一角吹笛子
笛声飘了很远
小镇里,除了她
只有那只灰色的月亮在听)
 
每到旧历正月十五夜
松原町的月亮皎洁而静得出奇
我席地坐在纸窗前
前尘往事是一道回流过来的余光
是梦中的梦境
泪水打湿多年不换的长衫
如此时人,如此时月
爱玲呀,你依然让我意气感激

 
银碗盛雪
 
是视若花鸟不相识的那一种释然
被人扫地出门
我与仙枝望阳明山上白云悠悠而去
随那扇绕满藤萝的院门轻轻阖上
尽管外面谤声如潮
小屋内山光鸟声窗明室静
我依然在柔和的光阴里
完成一本关于禅的小书

 
中国礼乐
 
独自一人望云山之气
今夜文星聚于景美
归来就给经国先生写信
洋洋数万言
无非是对吾国文化的至诚深爱
故国江山如梦的眷恋
 
有一种孤独沿着你退回的书
在华冈,秋天微凉的夜晚静静地翻开
恍若樱花飘落的季节,我晕倒在电车上
经过的生死之间的寂静
 
 
江山如梦
 
这是我多年来萦绕于怀的感慨
在一个晚春的夜晚忽然吟出
所谓江山无非是故国的山河
所谓的梦无非故国的梦境
所谓永久的理想
是空、是色、是善、是美、是真......
 
我已若幽兰般寂静的开落
在最后的日子
依然如当年的蕊生,散步在杭州的小街上
看落日回到天地之始
看一株小树让木叶纷纷落去
 
 
大道难闻
 
星夜独坐在古剎的废墟上浩叹:
「我于文学有自信,然惟以文学惊动当世
留传千年,于心终有未甘
若愿意,我可以书法超出生老病死
但我不愿只做善书者」
 
我已知大限不远了
还有一角未完的事业,就留给后人吧
昔仲尼悲歌一曲后安然而逝
我也将脱去了
一滴浑圆而宁静的露水
与山川草木融为一体
日月星光那样悄然而壮阔无际

 
              2010.12.30.修改

 
注:本诗中引文皆见胡兰成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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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10725/774

楼被抢了2层了

  1. 家中藏有《今生今世》日本版下冊,中一時初讀,看到閑愁記(二)〔原書三三三頁〕,胡氏寫到諸葛亮的後出師表:「唐人詩,『出師一表真名世』,真真不錯。」其實這句是出自宋 – 陸游的〈書憤〉,此處蘭成先生錯矣。
    七六年底購得臺灣遠行出版社出版的《今生今世》– 遠行叢刊9,民國65年7月初版,並無國際書號,以〈社鼓溪聲〉一章作結;裝幀跟驛站登出的1996年9月初版無異。


    遠堂 Says @ 11-07-28 11:05 上午
  2. 我让开书店的朋友给留了一本台版《今生今世》,尚不知是哪个出版社的。最近一直没去,还不知道是否还给留着。

    薛易 Says @ 11-07-28 1:19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