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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

【本网专稿】苏州梦好,弹唱江南

    有一些东西是命中注定,即便相逢再晚都不会迟。当你遇到,它都会像鸠摩罗什的那一根针,让你刺痛,并且住进你的身体里来。
    那年夏天,我是念着定庵先生的那句“凤泊鸾飘别有愁,三生花草梦苏州。”而到姑苏的。走过青白灰的街巷,经行吴侬软语的市声,在“吴下名园”的留园深处,我与苏州评弹狭路相逢。
  层层叠叠的假山池沼背后,好一处清雅小楼,楼上题字曰“明瑟楼”。楼下的方室称作“恰杭”。恰杭?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据说“杭”同“航”,杜甫诗云“野航恰受两三人”,方室正是以此命名。而恰杭古香古色的氛围中,两位身着传统服装的艺人正在表演苏州评弹。那男子穿青色长袍,手持三弦,旁边的女子怀报琵琶,一袭粉色长裙,古典发饰,愈显袅袅婷婷。两人自弹自唱,声腔细腻娓婉。
  坐定了。听不懂苏州话,好在桌上有唱词。“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身误托薄情郎。说郎君啊,我只恨当初无主见,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可知十娘亦有金银宝,百宝原来有百宝箱。我今朝当了你郎君的面,把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价值连城异寻常,何妨一起付汪洋!青楼女子遭欺辱,她一片浪花入渺茫,悔煞李生薄情郎……”
    原来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看那男子神情庄重,让人发怀古之思;而女子脸上少的是浅浅的凄然,多的是银牙咬碎的恨意。那琵琶上滑落的手指有无限伤感,似乎看得见前世的风影沉香。她的红唇微微开闭,宛若眼泪的音符一颗颗滴落在宣纸上。我看见几百年前的月亮,带着丝丝凉意,照着寒烟衰草,六朝旧事,青丝白发,才子红妆。
  就这样,苏州评弹击中了我的心。无需鼓掌欢呼,它像水一样沁入皮肤,那是来自历史深处的记忆,与岁月有关。
  第二天,我拿着地图赶往苏州评弹博物馆。那是一个幽静的空间,符合评弹的气质,不热闹,不张扬,躲在暗处,让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是,翻开资料自我扫盲,我在文字之中孑然前行,看夹岸桃花,落英缤纷。
  书上说,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弹词的总称,产生并流行于苏州及江、浙、沪一带,用苏州方言演唱。评弹的历史已然悠久,清乾隆时期颇流行。评话通常一人登台开讲,内容多为金戈铁马的历史演义和叱咤风云的侠义豪杰。弹词一般两人说唱,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自弹自唱,内容多为儿女情长的传奇小说和民间故事。评话和弹词均以说表细腻见长。
    原来,评弹还分那么多的流派,如陈(遇乾)调、马(如飞)调、俞(秀山)调。此后继承者又推陈出新,有老树新花,一度发展得蓬蓬勃勃……只是,这些貌似已经过去。就像白先勇小说中带着苏州腔说上海话的尹雪艳,她是永远的,但也已经属于过去。
    密密麻麻的历史笔记后面出现的是大段空白,在如此字行稀疏的地方,让今人又该如何读出声音?
    年轻的,还有谁还在听评弹呢?是那些看青春版《牡丹亭》的人,是那些看陈逸飞古典油画的人们,那些徜徉在古镇、睡雕花大床的人们。在弥散着咖啡与红茶的气息中,再燃一炉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沉香屑,听一听帝王将相的成败杀伐,江湖隐士的渔樵闲话,还有你侬我侬,忒煞情浓的爱悦故事。
    这是西洋镜里看中国,如同在王家卫的电影里寻找旧上海,找到的只是夸张摆胯的张曼玉。放回那个年代,旗袍本应是四平八稳,纹丝不动,哪个良家女子会如此卖弄风骚地走路?倒是李安《色•戒》中,汤唯的那段《天涯歌女》的评弹,柔婉清脆的声音,大珠小珠落玉盘,一下下、一声声,都落在绝望而甜蜜的心坎里。
    是啊,似水流年中,想要不被遗忘的传奇,有谁不做好被误读的准备呢?这本来就是一个旧梦,只待稀稀落落寻梦人。
    索性再坐下。远离了给游人看风景的园林,远离了炎夏的街道,买一张4块钱的门票,喝着大碗茶,听一听苏州本地人的评弹气象。
    这里是地道的八仙桌,有了人气,也接了地气,寻常巷陌中,是百姓家的寻常烟火,里面有最真实的人世光景。
    满屋的老人,坐了几十张桌子,唱评弹的人端坐如神像,女人的婉约和美貌不输给那留园中的女子,穿了宝石蓝色的镶边旗袍,后面的布帘也是蓝色。樱桃樊素口,十指剥春葱。依然如山如何,有着庄严宝相。那弹弦儿的男子同样玉树临风,头发光亮,一袭月白衫子,看着像《春明外史》中的一号人物。
    唱的是《宝玉夜探》。
    “我劝你把一切心事都丢却,更不要想起扬州这旧墙门。那黛玉闻言她频点首, 说道‘哥哥言语我记呀在心’。心暗转,更伤心,为什么这冤家为我最留神?泪珠儿滚滚流不住,涓涓湿透了香罗巾。此生,未免太飘零。”
    我看见,那台上的女人一边唱,一边眼泪流下来,台下也有人淌眼泪。几乎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苏州本地人,迷恋了一辈子的评弹,他们相信这地老天荒的故事。
    只是呀,叹此生,未免太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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