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喊我朱陵阿姨,因为管管。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是十二年前,朱家还住内湖。敝人尚是新妇,具有各种初婚女子的美德: 听话、害羞、缄默,和穿了新衣裳。
    管管和西宁兄与慕沙姐聊天,小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许多狗,不时听到纱门“哒”的一声碰上: 那是有人或狗,进来了和出去了。过一会儿,慕沙姐招了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到前面来让管管看:“还认不认得?”管管说:“是天文和天心?”不是,是天心和天衣。于是众大人感叹一番:“长这么大了!”或是“日子过得真快呀!”
    天心一直就不高,记得那时候看上去跟天衣差不多大小。小男孩似的诚直的大眼睛,人黑黑。天衣也很黑,也是大眼睛,汪亮汪亮,灵动得不得了。应景地喊了我跟管管就又蹿开了。西宁大哥说喊天文出来。过一会儿天文出来,那时记得是念高一,感觉上应该不比天心大多少,一见却发现是个大人。留着清汤挂面短发的天文,瓜子脸莹白,那漠漠的大眼睛似乎也透明似的,都不能肯定是黑色。她穿件浅蓝连衣裙,两手背在身后站着。我初见天文印象很强烈,她整个人显得清净澄澈,非常美,我那时相信有人用“水灵”形容女孩儿是有所本的。
    西宁大哥那时说到天文刚写完她第一篇小说,才投给《中华日报》,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用,说话那得意着又谦抑着的模样,完全只是个父亲而不是文坛大家。手底下提拔过多少新人,他这下谈到天文只说:“小孩子玩意,写着好玩的。”隔了半天才又扯一句说,“要是刊出来了,也只是伯伯叔叔爱护她。”
    说话间,天文挨墙站着,眼睁睁地看人,不畏不笑,也不言语,仿佛她父亲在谈别人的事。过一会儿,她把手指放在嘴角含着。
    有些事情,天文始终不变,那爱咬手指的习惯,童女似的澄净的脸,看人时那种眼睁睁的、直截的看法,仍然一直的只是“女孩”--或许永远是。
    她的第一篇小说,后来刊出来了,我在家里看到,写个女学生爱上她的老师。心情自然是她那个年纪的,笔法的细腻成熟,让人不能信那是新手。我那时还没开始写东西,可是自命是高水准读者,挑剔非常的。而天文那一篇小说,看了只是惊,跟看她本人一样,觉得是不大可能的东西,因为好得超出常情。
    后来天心也跟着写起来。两个人的作品我都看得很热心,觉得是天才小孩。因为性情,我一直比较偏爱天心,天心的东西火热,而且老有种孩子气的新鲜。天文一开始写小说,她自己就在距离之外,写什么都是漠漠的,带点冷辣,比较接近西宁大哥的风格,很注重技巧和语法。想到她初初开始才是十来岁的孩子,就能这样厕身事外,真是奇怪。两个人开始办三三集刊,拉稿拉到我身上来,我这才正式开始写稿。说来还是天文天心发掘的。说起来她们是前辈,叫起来我又是阿姨。
    我跟天文一直没熟上来,跟天心也是,不幸身为长辈,又还没老得可以让她们忘年,结果就一直维持在说有礼貌的话的关系上。永远是很柔和地喊:“朱陵阿姨。”说完当说的事以后,蜻蜓点水似的一笑,结束了。十年来都是这样子。三月初天文找我写序,我问为什么找我,天文说:“因为仙枝他们都太熟了……”我跟仙枝有一度很亲近,后来就没有了。跟天文天心在三三时期,好像也可以开始熟起来,但是后来又没有了。跟人的熟与不熟,对我来说是个悲哀的问题,一直拿捏不住分寸,到底要熟或不熟到哪种地步,才能得罪了人他还不会跑掉--不熟的时候不好意思跑,熟的时候不跑。
    我把天文的稿子带来带去,从三月带到四月,天文说:“不急,朱陵阿姨,真的不急。”大概是不熟的缘故。从四月带到五月,还没写好序,然后,我把稿子弄丢了。
    天文打电话来,说拾到稿子的人直接打了电话给她,她来跟我说一声,免得我着急。五月了,从三月初开始写的,而且还把人家剪报稿给丢了,虽然又找回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异常心虚。天文的声音是且笑且恼的,带些急躁,然又得礼貌地压制着。那是很人性的声音。我放下电话后,觉得自己感应到了比较内里一点的天文,比我一向接触到的有脾气一点,情绪一点,或许,泼辣一点。
   一直觉得天文的文字泼辣似男儿,她小说的放胆利落,有时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小毕的故事》里那个小女孩,看到小毕把个大毛虫分尸吓她,天文只写:“焉知我是不怕毛虫的,抓了一把泥土丢他。”那份野,当时看,只觉得: 这怎么会是天文,然而从小说里看: 这就是天文。她文字里没有忸怩之态。收在书里的《画眉记》,分明是写小儿女,她写得有声有色,全是大动作,我看来目不暇给,觉得轰轰一片,火烧似的刚烈。天文的柔情大概托在散文里。小说就一直简洁利落,不带废辞废笔,这里收的几篇都是,有种泱泱大气。
    她的题材其实简单。《安安的假期》写小孩回外祖父家度假,旁衬一段年轻人的爱情。《风柜来的人》,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各处晃荡,任何事都是沾沾就落了,始终没切进世界里去。《最想念的季节》,男人女人的故事。这三篇原本是电影故事大纲。《最蓝的蓝》,男孩女孩。《叙前尘》那几篇我看来都是真情实事,戏剧性尤其淡到极点。大约正是简单和淡,所以自带一份大方,显得大气。
    平心而论,天文这里收的几篇不是顶尖东西,如果这些就是天文最好的东西,也就把天文看小了,但是《伊甸不再》的确是凌厉辣挞。我最初看是在报上,也是一惊,完全脱离她自己一贯的调子。若拿电影作比,过去的天文像小成本制作,始终在中规中矩里,虽然是很齐整严谨,但是到底比不上《伊甸不再》有种放手一搏的气势。《伊甸不再》正是胜在气势,文字用得既狠且准。写女主角素兰:“尖尖下巴,吊梢眼飞飞插入两鬓,一点瞳仁含怒带笑,短裙细腰,生手生脚好像野芒叶会割人见血。”这形容是有外观有内在,连性情都带了。笔法是连画面带旁白,且叙且述,转场利落自如。男女主角第一次见面,女主角素兰在部连续剧里串演小角色--她不在乎,镜头却给她,又给她一句台词,翘首四望,跺脚说:“奇怪,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乔樵在副控室,四个荧光幕都是她的半身相,乔樵问:“她是谁?”没有人知道。乔樵说:“不错,节奏感不错。”这就完了。后来两个人有了感情:“有一天早上乔樵走出来,客厅的长窗都已推开,屋子里阳光很灿烂,象牙黄的太阳光,甄梨一脚跪在象牙黄皮沙发凳上就那样对着玻璃几上一只瓷碟倒豌豆,玻璃几上有天竺菊,有豌豆迸跳清脆的声音,甄梨穿着他象牙黄衬衫的影子。”整段里没有快乐或高兴两字,却是画面点出了这心情,结果乔樵就叹了气说:“昨晚我没回去,你就这样高兴了?唉。”这样贴心地知道了她,乔樵之细致却写在这里。
    我自己写小说,知道难在哪儿,易在哪儿,看到我自己某些处理上的难题,天文却轻巧一跃便过去了。那刺戟因此分外明显。我看天文东西就时时有这样乍然眼明的时候。
    天文一九八二年开始走编剧路子,起先是电视剧,后来电影。编剧本对她的笔法有影响,她的小说开始有些电影手法出现。《小毕的故事》,我喜欢天文原文胜过电影,先入为主的癖好使我对那片子一直没法满意,虽然那是部带动风潮、有承前启后地位的电影。而《风柜来的人》,虽然天文说是电影故事大纲,我却喜欢,又胜过电影。我对电影《风柜》情绪复杂,肯定那片子真的好,但是一点不喜欢。有天跟柯一正说那片子是:“人到处晃来晃去,什么事也不做,浪费生命。”柯一正说:“那片子要讲的就是无所事事和浪费生命啊。”我当下才彻悟,我不喜欢《风柜》是因为不赞成那种人生,无事可做一向令我不能忍受。《风柜》能让我产生不可忍的感觉,正是它传达得透剔入里了。
    前一阵子在社教馆看默门香默剧团,天文也在,坐第一排上,中场休息时,默剧演员到观众席上来表演,天文于是反过身来趴着椅背看。她扎了双辫,头脸浮在椅背上,看模样是她像小孩儿似的半跪在椅座上看的。远远看来,天文的脸孔小,白和模糊,她跟着默剧演员的移动转着脸孔,专注地,而后开始咬指甲。那种永远的永远的样子,照她文章的进境来说,天文早该变化过好几番了,然而她始终是那样子,人自人,文章自文章,这样子的无沾无滞,真的是童女。而且也使我想起胡兰成老师说过的话:“人要比文章大。”
                                                                                                                                   一九八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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