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一名性急的毛姓之人,数十年前写下此诗,随后他果然也如愿做下了朝夕间天地翻转之事。这里并无意议论他的功过,只打算借用此诗来为即将登场的这一群人们咚咚助阵。
  的确,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群人们,我简直不知该如何介绍、甚至如何称呼他们,女士们、或先生?(因为其中还包括有科学家刚才发现的、某对染色体异于常人的第三性人),他们既难以用道德或尚不怎么独立的司法来区分(好人或坏人),也难以用年纪、用经济、用信仰、用职业、用血型星座、用健康状态、甚至用省籍或身属哪个政党来区隔并解释。
  他们是如此的散落在人海,从你每天上下班的敦化北路办公大楼,到新开张不久的台大医院精神科门诊,他(她)可能是你少年时所崇拜追随的那个宗教界或哲学界的智者,也可能是──你结婚已十年的妻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当你夜深睡梦中突然中止鼾声时,再冷的天,她也会天人交战把手从温暖的被窝中抽出来,为求放心的探探你是否一息尚存。
  他(她)们这群人,一言蔽之,是一群日日与死亡为伍的人。
  日日与死亡为伍的人,──我希望你不会误会我想向你介绍的是一群开F104战斗机或某型民航客机的驾驶员,他们不是急诊室医生,不是枪击要犯及警察,不是飚车手,不是清洁队员,不是多年的慢性病患者,不是特技演员,不是殡仪馆化妆师及相关从业人员……不是,不是。

老灵魂

  是的,不如说,他们较接近西方占星家所谓的「老灵魂」,意指那些历经几世轮回、但不知怎么忘了喝中国的孟婆汤、或漏了被犹太法典中的天使摸摸头、或希腊神话中的Lete忘川对之不发生效用的灵魂们,他们通常因此较他人累积了几世的智慧经验(当然,也包括死亡与痛苦),他们这些老灵魂,一定有过死亡的记忆,不然如何会对死亡如此知之甚详、心生恐惧与焦虑。
  我真希望你和我一样有过机会,活生生剥开一套华服,检视其下赤裸裸的(不是躯体)灵魂或心灵,他可能是同机邻座缘悭数小时的某小公司负责人,也可能是你的妻子、母亲那些熟悉得早让你失了好奇和兴趣的亲人好友。
  他们共同的特色是,简直难以找到共通点,但起码看来大多健康正常,因此,请你好好把握那一生中可能仅现一次的神秘时刻,其隐晦难察如某仲冬之际、南太平洋深海底两头抹香鲸之交配,彼时日在魔羯,鱼族指证历历。
  然而老灵魂吐露出的秘密可能令人大吃一惊,也可能令你当场喷饭。
  那回同机邻座的男人不就既郑重又难掩难堪的交给你一张折好的白纸吗,上书他在地上的家的地址及联络人名,礼貌的措词说若事情过去,麻烦你将此字条帮他寄达。
  我但愿粗神经的你当场没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把他的遗书(没想到你这么聪明)托给你这个陌生人,你且好奇起来,难道他有什么强烈的不祥预感,或难不成他竟打算劫机。
  其实只要你够细心的话,你该已注意到他自飞机起飞后就没松过安全带,积几十次看空中小姐示范紧急逃生之经验,愈看愈慌,自然那封遗书(可能一式好几封,有的在他的随身行李箱中,衬衫口袋有一封,护照皮夹中一封,甚至鞋或袜中一封,以防爆炸后尸块散落各处)很可能是在一阵晴空乱流后,或一次空中小姐较为殷勤的含笑垂询之下(以致让他十分确定她是为了来安抚乘客、好让机长专心处理正在发生的劫机或拆卸炸弹等状况)写就的,或其实此事甚至已变成他搭机时的例行公事,数十年如一日,那书信的内容已从第一次临表涕零的林觉民意映卿卿如晤,演变成填写入境申请表一样的公式化:动产不动产各有多少,繁琐的如何如何分配,P.S.哪里还藏有一笔畸零地或几张股票或一名私生子……
  我也有幸听一名老灵魂告诉我关于死亡的事,是我怀孕六个月新婚刚满月的妻子(她也有睡梦中探我鼻息的习惯),她因此不再上班了,每天早上略带愁容的送我出大门,我以为她有妊娠忧郁症或不习惯一人独处的家庭生活,我触触她的脸表示鼓励,说:「我走了。」她闻言马上面色惨淡,眼泪汪汪弄湿了我的西装前襟。
  她肚子大到难以再做爱的夜晚,我们手牵手躺在黑暗的床上彷佛在寂静的石炭纪时代的深海床底,她告诉我不喜欢听我每天出门前说的「我走了」那句话,以及我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她都再再记下这是最后一面,是最后的谶语。接下来的那一整天,她通常什么家事都不做,拿着报纸守在电话机旁,为了等那电话一响,好证实一切尘埃落定,似我粗神经这国的忍不住奇怪发问「什么叫尘埃落定?」
  妻说:我已经想好了,哪家医院,或交通大队的警察,然后我一定回答他们请去找谁谁谁处理(她意指我大姊),我不要去太平间或现场看你躺在路边,我只要记得你告诉我那最后一句话和摸我脸时的那个神情就好。
  我当然觉得有些毛骨耸然,但也没因此更爱她。
  寻常的塞车途中,她指指对街不远处的一长列围墙,说是她以前念过的小学,我表示记得十几年前她家住在这附近,她点点头说:「那时候没有这些大楼的,」她手凌空一挥,抹掉小学旁那些连绵数幢、奶茶色、只租不卖的国泰建设大楼,「我一年级的教室在二楼,一下课连厕所都不上,天天站在走廊看我们家,看得到。」
  我捏捏她的手,表示也宠爱那个她记忆中想家想妈妈的可怜一年级小女孩。「怕家里失火,我们家是平房,从学校二楼可以看得很清楚。」
  你建议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或精神科?或找个法师神父谈谈?!
  并非出于她是我的妻子,因此我必须护卫她,我只是想替大部分的老灵魂们说些公道话(尽管我的立场想法与他们大异其趣,大多时候,我喜欢你称我为不可知论者,但实际上我可能更接近只承认地上生活不承认死后有灵的伊庇鸠鲁信徒)。
  老灵魂们鲜有怕死之辈,也并非妄想贪图较常人晚死,他们困惑不已或恐惧焦虑的是:不知死亡什么时候会来?以哪样一种方式(这次)?因为对他们而言,死亡是如此的不可预期、不可避免。

死得其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比起你我,老灵魂们对于死亡其实是非常世故的,他们通常从幼年期就已充分理解自己正在迈向死亡,过一天就少一天,事实上,每一天都处在死亡之中,直到真正死的那一刻,才算完成了整个死亡的过程。
  这种体会听来了无新意,尽管人之必死是一种永存的现实,但同样对于我们不得不死这一命题,我们却并不总是有所意识的,例如你,视老灵魂为精神病或某种症候群的正常人,你可曾有过此种经验,望着五六十岁的父母亲,努力压抑着想问他们的冲动,「为何你们还敢、还能活下去?」尽管他们的身体可能很好,但对老灵魂而言,那年纪距离无疾而终的生命尽头至多不过二十几年,当你知道二十几年后就必须一死,跟你今天听医生宣布自己得了绝症、只能再活三个月,在意义上殊无不同。
  尽管老灵魂们视死如归,但由于死亡到底会在哪一刻发生,是如此令人终日悬念、好奇过一切的宇宙大秘密,令他们其中很多人不由得想干脆采取主动的态度,来揭示、来主控这个秘密的发生时刻,因此对老灵魂们来说,选择死亡这一件事,便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力。
  我之所以用选择死亡这四个字,而不用我们通称的「自杀」,是因为后者已习惯被与懦弱、羞愧、残生、畏罪……这些词儿连接,我们的老灵魂们哪里是此辈中人,他们不是厌世,不是弃世,他们只是如此的被「可以主动选择死亡时刻」所强烈吸引,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很有些斯多嘎学派(Stoic)的味道,他们之所以能肯定生命,是因为能肯定死亡,所以若有所谓标榜的话,他们标榜的「自杀」方式是推荐给那些征服了人生、既能生又能死,且能在生死之间做自由抉择的人,而不是给那些被人生所征服的人的。
  是的,在老灵魂看来,惟有能在生死之间做抉择的那种自由,才是真正的大自由,我们通常以为,在一生中的凭一己之力加好运坏运所得的种种结果,例如娶数个美女或一个恶妻、无壳蜗牛或富贵如监委大金牛们、周末塞车去八仙乐园玩或飞去东京购物、超市里买匈牙利产果汁或印度尼西亚姜糖、书店里浏览各国报纸的头题或为儿子买新出炉的脑筋急转弯……种种你以为的选择自由,老灵魂们无论如何以为这样一个号称日趋多元的时代,实在只是有如人家(资本主义、国家机器……)出好的一张选择题考卷罢了,你可以不选A,不选B,也不选C和D,总得选E以上皆非吧,老灵魂们渴望并好奇的是根本不做考卷。
  别说你对此种老灵魂们所谓的真正大自由觉得不可思议,也别礼貌的说你很羡慕做那种选择所需的勇气(老灵魂们也以为反复数十年老实的做同样一张考卷,也须要非常的勇气),我再次强调,对老灵魂们而言,死亡是一种权利,而非义务(尽管你我当中也有一些人基于卫生的缘故,已说服自己把死亡当做人生的目标,并视那些处处逃避死亡的人是不健康不正常的)。
  别假装你对此闻所未闻,一无经验,你记不记得,有次你十九楼办公室的帷幕玻璃大窗出什么问题,几名工人打开了在修理,你感到十分新奇的趋前吹风,没有任何屏障从这城市四面八方汇来的风非常催眠你似的,你望看脚下的世界,人车如蚁,少年时代读过的诗句不知为何此刻回来觅你──你要记得,昨晚月轮圆满,你在深林之中,她的光辉没有伤害你──你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向前跨步,渴望知道一秒钟后就可解开的宇宙大秘密。
  只要跨前一步,只要一秒钟,如此轻易可得。
  你历经一次前所未有的诱惑对不对?
  纯纯粹粹的诱惑,因为当时你并不在垂危中,不在失意中,你甚至刚被升为董事长的特别助理,你与同居女友的感情也保持得正好──
  你说那一定是高楼症候群?! 如同东京流行一段时间了的超高层症候群,其症状是气喘、心跳、不安、不顾一切想往下跳(多么相同于我们得过的恋爱症)。
  那再想想有一年夏天你在垦丁的龙坑临海大断崖,什么我记错了?! 是夏威夷那个有上升气流的海崖,你不也差点被几十公尺下暗暗涌动的深蓝色海洋所吸引,那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崖石声是如此遥远而清晰,勾起你在母亲子宫时的温暖记忆甚至更遥远,你并没有宗教信仰但是那刻决定采用并好想念人类的古母亲夏娃……
  结果是,你被导游喝住,只几颗并非出于忧伤的泪水先你一步落入你渴想投身之处。
  不要羞怯。──没有在适当的时候生,如何能在适当的时候死?便宁愿不生到世上来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于是便学着怎样死去吧……哲人给过我们鼓励,主动的选择死亡,是最优者,远远胜过死于战斗的英雄豪杰们。
  许多人死得太迟了,有些人又死得过早。
  于是哲人称赞这种最优的死法:自由的死,自愿的死。因为我要,便向我来。
  想想看,在你视为如此不可思议、如此失控、一生里可能一次都未曾出现过的事,却日日、时时、刻刻诱惑着老灵魂们,「正常」的你我,能不好奇他们到底是如何处理或对抗此种诱惑的?
  我的妻子这样回答:她们放下绣针、梭子、纺锤,拿起灵芝和木偶,学做女巫,预言休咎。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老灵魂们交相传说上帝创造宇宙大约在春季,彼时太阳在白羊宫,爱神金星和双鱼星座早出东方。
  除此之外,他们自信满满宣扬他们预言休咎之能力,对此,我尚在审慎评估中,但可以确定的是,预感、预知死亡时刻的来临的能力,确实是暂未选择死亡的老灵魂们,用以抗拒或排遣其诱惑力的种种妥协方式中最佳的一种(其它较无可奈何的如佛家所谓不舍尘世的爱别离苦,或尚汲汲迷于研究哪一种死法较佳)。
  老灵魂们自信他们预知死亡时刻的能力起自出生,也许你、或医生护士们、甚至他们的母亲,都无法分辨出老灵魂呱呱落地时的大哭与其它婴儿何异,寻常婴儿的大哭,是为了藉以大口呼吸氧气:其中较早熟、悲观的,也有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温暖安全住惯了的娘胎;但老灵魂们不同,他们哭得比谁都凶,只因为实在太过于震惊:怎么又被生到这世上了?!
  尽管这听来颇为玄异,理论上却是合乎逻辑的,实在是因为自他们成人以来,于今十劫,累积过往一切的经验和宿命,使他们几乎可以肯定,什么时候又要发生什么样的事了。
  然而这种将会终生追缉他们的能力,对大部分的老灵魂而言并非全然是乐事,除非他以此为业,因此经常必须和人生的阴暗和死亡那一面迭有接触,比如做个艺术家、预言者、先知、启蒙大师或灵媒。
  我所知道的就大多都是不属于前述的普通人,这些老灵魂们,同时在战战兢兢和近乎打哈欠似的百无聊赖中(妈的连死都不怕了!)度日,往往规律得与某位近东哲人的心得不谋而合:入睡时请记得死亡这一件事,醒来时勿忘记生亦并不长久。
  因为他们是如此的深知,死亡的造访在这一世生命中只有一次,所以应当为它的来临做准备。
  我的妻子,如她所言,放下家什,拿起灵芝和木偶,学做女巫,预言休咎。
  她甚钟爱照养室内观叶植物,从单身时就如此,家中不能放的地方也都放了,如厨房料理?的炉台旁。
  她花很多时间悉心料理它们,一旦发现其中有任何一棵有些萎寂之意,她顿时不再为它浇水治疗,但每天花加倍的时间注视它,目睹它一天一天死去,屡屡感到奇怪的自言自语:「没想到它真的要死。」
  起初,我以为她是出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而淘汰它,因此提醒她那是因为她不再为它浇水的缘故。她并不为所动,依然每天不浇水,但关心的观察它,直到它正式完全的枯萎,她仍然觉得无法置信,有些寂寞的对我说:「没想到它要死,谁都没有办法。」
  她竟以此态度对待她的婴儿,我们的孩子。
  它在未满月内被来访的亲友们传染上了流行性感冒,有轻微的咳嗽和发烧,访客中一名医生身分的当场替它诊断,并嘱咐我们如何照料。
  没几天,我发现我的妻子竟然以对待植物的态度对它,她袒露着胸脯,抱看哭嚎却不肯吃奶的小动物、干干的望看我:「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谁都没有办法。」
  我瞬间被她传染,相信地做母亲的直觉,恐惧不已的以为它其实得了百日咳或猩红热就要死掉了。
  有一阵子,暂时我跟你一样,相信她是得了产后忧郁症。
  但是,我们又恢复可以做爱,而且做得很好很快乐的那一次,事后她面墙哭了不知多久,等我发现时她的眼泪已经流干。无论如何,她都不肯告诉我原因。
  我擅自以了解老灵魂的思路去猜测,她一定把刚刚那一幕一幕甜蜜、狂冶的画面,视做是马上就要发生在她或我身上的死亡、死亡前飞逝过脑里恒河沙数的画面之一,像电影「唐人街」里杰克尼柯逊在被枪击死前、所闪过脑际的。
  我发现他们终生在等待死讯,自己的,别人的,吃奶的,白发的,等待的年日,如日影偏斜,如草木枯干,他们非要等到得知死讯的那一刻,才能暂时放下悬念,得到解脱……,至于有没有悲伤?那当然有,只不过是后来的事。
  但其实老灵魂们自信并自苦的预知死亡能力,一生中、一日中虽然发生好多次,但其中鲜少应验的(当然偶而死亡曾经擦肩而过),老灵魂们对此的解释是:由于他们窥破了天机,因此那个主管命运的(三女神?上帝?造化小儿?)只好重新掷了骰子。
  别因此全盘否定老灵魂们的预感能力,或视之为无稽,不然你如何去解释也曾在你身上灵光乍现过的一次经验?
  ……你预官刚考完、还没开学的假期,你们一群男女同学跑到溪头玩,半夜喝高粱取暖以便外出夜游,你穿着滑雪夹克、牛仔裤、耐吉球鞋、随身听里放的是、嗯、八四年、应该是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总之,那样的情调,如何足以使你一见到夜空的松树树影会打了一个冷颤,努力想留住、并细细追忆流星一样一闪即逝的星路,你是在黑松林里披星戴月疾疾赶路的行者某,将这小舟撑,兰棹举,蓑笠为活计,一任他紫朝服,我不愿画堂居,往来交游,逍遥散诞,几年无事傍江湖……,是宋朝。
  你说那次是因为酒精做祟?你说你根本不信有什么已生、今生、当生,也全无兴趣。你说再不马上找个具体的老灵魂给你认识(除了我的妻子,你极力礼貌婉转的说,她一定有某种神经衰弱之类的疾病),你拒绝再听我的强作解人了!
  抱歉,关于这一点,我只能给你一点点的线索和提示,因为老灵魂们彷佛海洋老人 Nereus,居住在爱琴海底,能预言,能随意变形,常常变作海豚,也曾经变作你上班常同电梯的那名律师似的男人,三件头西装,提一个 Bally 公文包,电梯停在4或6(撒旦的数字)或13楼、或属于他私人不祥的数字时,他已在心中招呼遍各路宗教的真主们;他刷牙时仔细不让别的次数停在不吉的数字上;他憎恶在星期五必须出远门;看电影或任何演出,座位若被划到13排或13号,他会花一半的观影时间在一再确定安全门的位置。
  禁忌?……是的。这确是他们与死亡之间所呈紧张状态的安全阀。
  但其实老灵魂们通常长寿,也许由于异乎常人的警觉使他们易于察觉并躲过劫难,更也许因为猜测死亡时刻的好奇心、强烈到胜过一切生之欲望,并得以支撑他活得比别人长久。
  至于你所不信的前世、今生、来生,老灵魂与你颇为一致的对之并无兴趣,所以,可能超乎你想象的,他们之中鲜有修来生者。

天起凉风.日影飞去

  在宗教的所有起源中,以最高的、终极的生命危机──死亡──为最重要。
  死亡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根据大多数的早期宗教理论,虽不是全部,至少有大部分的宗教启示,一直都源自死亡。
  人必须在死亡阴影下度其一生,他紧握着生命,享受生命的满足,一定愈发感到生命告终的可怕威胁。
  面临死亡的人对生命恋恋不舍。死亡和拒绝死亡(长生),常常形成人类预感最强烈的一个主题,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人在生命历程之中,纵横驰骋,在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无数的酸甜苦辣的经验,浓缩为一个危机,爆发为猛烈的、复杂的宗教表现。
  ──人类学家们为我们如此娓娓解释着。
  其温柔、其坚定,有若佛为有病众生说世间一切难信之法。
  精神分析大师容格不是也给过我们如下的建议:相信宗教的来生之说,是最合乎心理卫生的。
  因为,假设当你住在一间、你知道两个星期后便会倒塌的房子里时,你的一切重要机能一定会受此观念的影响而遭致破坏。
  「你脑海中有关上帝的影象、或你对不朽的观念已经消失,所以你的心理的新陈代谢功能失常了。」大师甚至如此清楚警告过他的病人。
  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
  很不幸的,在死后精神永生的得救信仰、已存在于大多数寻常人们的脑里之同时,老灵魂们却颇缺乏此种自卫本能,原因可能再简单不过,只因为其它人所需要的信仰和仪式,无非是根植于如此的希望(可能有另一个来世,不比今生差,有可能会更好),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肉体和生命的延长(尽管渺茫过生育后代和捐赠器官)。
  所以,这些岂是我们的老灵魂们所计较和在意的,对此,他们体会感触甚深,无论是举行最后审判的耶路撒冷的 Josafat 山谷、或那南方世界有日月灯佛……,在他们看来全无异于法华经里所说的:一百八十劫,空过无有佛。
  他们甚至轻忽他人的和自己的丧礼祭典,并非出于憎恶死尸和畏惧鬼魂(有人类学者宣称,此二者甚而构成所有宗教信仰和宗教实务的核心),实在是这些仪式所蕴涵的两种相互矛盾的意义(活人既想与逝者保时联系、又想与之断绝关系),较之他们日日与死神所做的俄罗斯轮盘游戏,显然的没有任何挑战性和吸引力了。
  天起凉风,日影飞去,我要往没药山和乳香冈去。
  于是他们之中有些人,花大部分的时间在勤于翻阅一些羊皮纸的古籍,依照书上的方法收集生命的元素,以致智能有若胜过万人的所罗门,作箴言二十句,诗歌千零五首,讲论草木,自利巴嫩的香柏树直到墙上长的牛膝草,自伯夷叔齐的饿死首阳山,到介之推抱木燔死。子胥沈江,比干剖心,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尾生抱梁柱而死。
  其它的老灵魂们,因为必须不断的猜测死亡时刻和辨别死神的行踪气味,使得他们也变成博闻强记、深情于既往之人。
  我认识的一名老灵魂,他工作室的对街是一家数年前运钞车被劫过的银行,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工作再忙,他都会不自觉的注意、并脑里记下该银行前异常停泊(除中兴保全车外)的所有车辆牌照号码,其中几辆他当时直觉坚信有嫌疑的,那些号码比他自己的身分证字号都还要常浮现心头再也无法抹去。他且十分留心可能搬运金钞的那个时刻,留神挑选一个不贴窗的安全位置勤加窥视,以防枪战一旦发生遭流弹射中。
  另一位不属于记忆数字的老灵魂,每每无法抑制自己的记下一大堆行色匆匆的路人,她认为与他们错身而过时老嗅到死神的蝙蝠味儿,于是她努力记下那人的身高体重、脸孔、年纪、甚至衣着,以便日后哪一桩案发时,她可出面做证某日某刻某地,她曾目睹该名凶嫌慌忙离开现场。
  我的确相信她的预感和记忆能力,若有一天市刑大愿意让她观看前科犯的纪录,我保证有几十名她可清楚指认出来。
  你不也有过类似经验?有次要去哪里在路边招出租车招好久半辆也没有,也许,也许是那城市大楼间的寻常小型旋风当头冷水似的灌下(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你感到头皮嘴唇一麻的赶快跳离你原来所站之地(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你一心一意惊恐来不来得及躲开自身后大楼所落下的人体,不管那是出于自杀还是谋杀(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那个十二年前跳楼自杀的当红男明星、那个跳楼却正好压死一个夜间卖烧肉粽而自身得以幸免的……不相干的在报纸社会版上看来种种血肉淋漓的字眼儿(银炼折断,金罐破裂),你发觉自己的脑子怎么那么无聊、储藏如此多老天你没半点意思要记下的事情,并同时心灵充满宁静的望向天空,放心的好奇着,打那儿连一片落叶或冷气机水滴都没有落下。
  那一次,死神是如何拣选、而又改变主意的放过你,我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绝非基于对你此生所作善事或恶事多寡的考虑,它简直没有任何标准可言!
  老灵魂们尤其相信死神更像头野兽些,三不五时猛嗅你一阵,而后随它当时的食欲状态胡做决定,与你的肥瘦与否全没关系。
  无常,是的,老灵魂们对生死的无常感,毋宁与野蛮人(采人类学中的用词)要相似得多。
  ──他们相信,像工作过劳、太阳晒晕、吃得太多、风吹雨淋这些小事故,固然会引起轻微、短暂的病痛,在战争中被矛击中、中毒、从岩顶或树上摔下来,也可能会使人伤残或死亡,但他们相信一切会夺人性命的事故或疾病,都是源自各式各样神通广大并难以解释的巫术。──
  此段大要文字,是人类学者马凌诺斯基于世纪初为我们所描摹的超卜连兹岛土著(Trobrianders),多么相同于我们老灵魂们的想法,当然只要我们把其中的太阳晒晕、被矛射中、树上掉下等等,代换成我们所熟知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所有文明病就几乎无二了。
  你说这一切解释太过于形而上成简直迷信?
  那么容我援引一段容格谈心理学与文学的论述,并只更动其中「诗人」二字为「老灵魂」。
  容格说:因为我们对迷信与形而上学怀有戒心,因为我们企图建立一个由自然法则所维持,有如成文法统治下的共和国一般、秩序井然的意识世界,所以我们脱离遗弃了那个黑暗世界。然而,在我们之中的老灵魂,却不时瞥见了那些夜间世界的人物──幽灵、魔鬼与神祇。他深知,某种超越凡人能理解范围之外的意志,乃是赐予人生秘密之来源,他能预知在天庭中可能发生的所有不可理解的事件。总之,他看到了那令野蛮人和生番们不寒而栗的心灵世界。

夜间飞行

  在这个人人忙于立碑的时刻,在这个人人忙于立碑的城市,若也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为我所熟识的老灵魂们立一尊时间老人的巨像。
  巨像背向新店溪,面向太平洋盆地,好像是它的镜子一般。它的头是纯金做的,手臂和胸膛是银做的,肚子是铜做的,其余都是由好铁做成,只有一只右脚是泥土做的,但是在这个最弱的支点上,却担负了最大部分的重量。
  在这巨像的各部分,除开那金做的,都已经有了裂缝,从这些裂缝流出的泪水,缓缓汇聚成一条长河、一条夜间飞行的路线。
  同样一个城市,在老灵魂们看来,往往呈现出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幅图像。
  ──我说的不是那商品贩卖者所谓的纽约、伦敦、巴黎、米兰、东京……诸城市。
  ──我说的不是那「唯一的真实的城市」,信者谓之天国之城,实乃在他们看来,世间的一切城市不过是他们旅行或被放逐之地。
  ──我说的也不是我们那尘土所造的古始祖老亚当所告诉但丁的地方:至于我在那高出海面的山顶,那时我的生活是纯洁的,而且没有失宠,我留在那里不过从第一时到第六时,彼时太阳移动圆周的四分之一。
  ──我说的当然就不是那未被海神封锁、末被地震毁灭、受永恒的和风吹拂、如同太古时代一样的伊甸乐园。
  ──我说的甚至、甚至不是真正的夜间,因为那个时候天鲤光与天阳光已融融交合。
  同样一个城市,老灵魂们所看到的图像往往是──
  例如一名家住城南、工作地点在城北、必须天天通勤的老灵魂,清晨出门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一阵清凉的微风,而是微风中又浪迹一夜的一个年轻疲乏的亡灵。他曾在某年的一个等车的早晨,目睹那人人车两地躺在马路当中,脚头焚着好心路人烧的纸钱,那人面色黑肿如瓜,身穿某高职的学生制服,霸道的舒展着四肢躺在路中央、以致来往车阵因此必须被迫绕道而行。他临上车前,匆匆见到哭嚎奔跑而来的、可能是死者的姊姊和女友(前者敢抚摸死者,后者不敢)。好几年了,姊姊和女友早就结婚生子了吧,总之顶多每年忌日才会想起他,老灵魂天天与它打招呼,彷佛它是路边那常与他点头道早安的槟榔摊老板。
  车阵塞在南区的超级大瓶颈,他趁便与那各路过往的鬼魂们一一致意,彷佛是个灵媒,情感上更像是他们的家属代表。
  其实没有一桩车祸是他亲眼目睹的,甚至那个他最记挂的、肇事者逃之夭夭,死者的父亲因此终年在路口立木牌悬赏任何目击者提供线索的亡魂,死时十七岁(他记得好清楚,从报上报导得知),这几年长大了不少,不知为何不肯协助其父亲破案。
  车子刚上高架桥,他的心情并没随眼前豁然开朗的城市景观而放晴,他看到那名在某个雨夜里被弃尸此处的女体,挣扎爬起来,形容惨淡、略为自己的狼狈感到难堪的望着他,他未减速的擦驰而过,险些又撞到她,「好可怜呀……」他每天都要如此对她这么说,同情未曾因时日久远而减退。
  然后他全心全意收拢起精神,一来此段路他较缺乏亡灵们的资料,二来老忍不住沈思起那个老问题,奇怪死神到底以哪样一个准则和时间表来叩访、调侃人们。
  通常在他思索并照例碰壁之前,就被那巍巍然的大饭店所完全吸引,那饭店十年前曾发生超级大火灾,一口气烧死和跳楼的有几十人,后来重建且更名继续营业,因此还记得此事的人怕没多少了。
  由于亡灵过多,而且当时各报都大篇幅仔细报导,他被迫一一记得他们并且逐渐熟识,那一大半的亡灵,他肯定他们的妻子绝对已经他嫁、并且成功的忘记他们,因为那次火灾烧死的几乎部是男性,其中一半还是对家人说是因公出差,结果被发现与妓女成幽会女友一起烧死。
  起初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极了,而且也很恐怖,他们的老婆连清明节都不去给他们上坟了,而自己像他们的众儿孙似的,天天向他们有礼的致哀默祷,可是几年下来,事情发展得彷佛变成这样:他看到满满一幢楼的每一个窗口皆挤满了人,他们既悲伤又快乐甚至有人吹着尖亮的口哨向他猛招手,彩带、七彩色纸飞满天空,正像是一艘大邮轮即将开航时道别的场面,令他心情每每为之起落不已。
  随后车过圆山基隆河,令他目眩不已的(每年十几辆)飞车争先恐后冲入河,令他无暇顾及另外几十对正携子女跳河的年轻母亲们。
  更远一些,他清楚看到北淡线末折时的那铁道桥上,一对谈心的男女不及躲避火车而被迫跳入河中,尸体奇怪的再没有被找到。
  此处塞车渐渐严重后,他得以细细条理一个个亡灵的故事,甚至及于桥下再春游泳池所纪念的那个三十年前、在金山海边舍己救人的小男孩。
  ……
  ──同样一个城市,在老灵魂们看来,往往呈现完全不同的一幅图像。
  老实说,我也不知为何在今日这种有规律、有计划的严密现代城市生活中,会给老灵魂一种置身旷野蛮荒之感,他们简直彷佛原始人在原始社会,随时随地他都可能、容易受到各种意外巧合的袭击,并因此遭遇死亡。他们像原始人似的必须天天面对充满数不尽恶作剧力量的世界,除了前述的主动选择死亡一途,他们只得煞有介事的处理一切、我们视为荒诞不经笑破肚肠、而他们所认为的神秘征兆。
  旷野之子(太阳晒熟的美果,月亮养成的宝贝),我竟想如此称呼他们。
  ──旷野之子耶稣,死时贫穷而裸露。
  也有哲人藉超人之口如此宣称:旷野之子,他死得太早,假若活到我这年纪,
  他也许要收回他的教义──
  我们的老灵魂,我无法再为你们做任何解说了,毕竟终有一日,你们终将妄想夺下海神的三叉戟及其发自海底最深处的歌声:

  或许夜行者,
  把这月晕叫做气象,
  但是我们精灵看法不同,
  只有我们持有正确的主张,
  那是向导的鸽群,
  引导着我女儿的贝车方向,
  它们是从古代以来,
  便学会了那种奇异的飞翔。

(录自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们》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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