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与朱西宁全家,前左至右是朱天文、朱天衣、朱天 心,后排是胡兰成及朱西宁、刘慕沙夫妇,于1976年台北新店溪边。此年5月胡兰成搬离阳明山中国文化学院,迁居景美朱家隔壁,著书《禅是一枝花》。11 月离台返日,至1981年7月去世,没有再来过台湾。

黎华标是何许人?

    读上个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末胡老师写给黎华标的信,七十封信,与我同时收到这批出土古物的老友暨胡兰成专家,他彻夜读毕,但我迟迟停停,分了五天才读完,怕一下子读完就没有了。当然也是,回回不能尽读,投袂起身,我得出门走走,因为这些信,太煽动了。我说的煽动,用胡老师信中语是,“孟子曰忧,佛语是大悲,壮士得其悲痛慷慨,忧思难忘,尚为思有济于天下,把历史的弦弹得铮铮响。”
    “人可各执一学,犹百工众技皆为有益于世,而惟圣贤之志愿无边无尽,故忧思不尽。”
    但不忘其忧,跟它配套的一句,不改其乐,那是孔子。而我亲眼见过人老了,阅读求知并不为了什么的依然如年少时那样专一,生活里看人看物新鲜有味,他的执念依然亲近着现实和具体细事而并不走向皇皇如大理石铭文的抽象建构,大家都讲如来佛色相第一,那是不改其乐,那是我们遇见的老年时候的胡兰成。我想起康德传记作者的描述,康德临终时有人把他的三大批判巨著托在他手上,他掂了掂,仿佛意思说:“如果这是个孩子该多好。”
    所以,谁是黎华标?
    这位让胡兰成对之写了七十封信的年轻人是谁?这些信,如果在缺乏任何背景信息下忽然读到了,简直难以置信,你说它不是情书是什么?才第二封信喔,胡就这样写:“我把你的照片与几个日本朋友看了,但是像诗经里的‘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不知要能怎样帮助你才好。我很想你能来日本留学,但是不知道你的家境,不知道你离得开离不开,而我请日本友人资助中国留学生,虽前时曾有此说,亦是等一边决定了,又还要等另一边进行来看,一切都不能说先有把握。又而且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人的代谋也许反为是一种不当的干涉。是如此辗转思维,自己抑制着……”
第三十一封信:“我所以曾想对唐君毅先生争你这个学生……”让人想到现在粉丝们皆朗朗上口的邵之雍的警句:“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黎华标乃新儒家大儒、唐君毅的学生。唐君毅创办新亚书院,十多年后而有香港中文大学。
1976年台湾联合报开办小说奖,副刊主编马各,非得记他一笔,是他,不但策划了小说奖促使友报随后跟进,亦执行了支持青年小说作家写作方案,作家每月五千基本生活费,有小说即给联合报的副刊,稿费另计。我大学三年级,妹妹朱天心大一,怯场只敢共同签一份约,平分五千块,即便如此,也压力太大,愧对马各两年到期再不续约了。春节报纸只出单张,除夕前发稿催急到马各亲自来取件,夜晚出租车等在门外,门内一屋子年菜味,熙攘笑声。那几年家里天天人来人往办三三 (指本文作者曾主编的《三三集刊》——编注),倚马立就,朱天心写完交稿,小说叫《绿竹引》。已返日本的胡老师收到这篇剪报即寄去香港,盼黎华标读了能写评。黎的评文刊出后寄东京,胡转来给天心,写信说黎君:“人极真诚,二十年来,信上称我为师,而未曾见面……请你寄一部三三给他……请用你的名字寄给他,他一定很高兴,我一面写信告知他,要他自己出钱订阅,并请他投稿。”
    通信近二十年,不料将黎君跟三三连系上,由《三三集刊》承接了吧,通信遂止。此后四年,胡去世。胡老师那样的热情写信,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岂只不寻常,根本仅见。我遂想到盛九莉将与邵之雍断绝前的喟然:“其实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人,连同性的朋友在内。人是他活动的资本。”

胡兰成赞黎华标之“仁”

    非常刺耳之评赞,几乎可以是恶评,然则是恶评吗?
    且看胡致黎信,随便翻一段,都是煽动,就说黎君研究所读完开始教书,胡老师写道,“你信里对女学生的态度,使我想起我在温州教书时。我又想起小时的想头,假使我所知的女人落难,我必定救她,又假使所知的女人成了残废,我亦必照常爱她敬她,乃至在路上见跛足的或乞丐的妇人,我都设想我可以娶她为妻,爱敬之念日新。此是年轻人的感情,如大海水,愿意填补地上的不平。亦因有此感情,故山川草木以及女学生,皆映辉成为鲜润的了,而要说是仁字,这亦即是你的仁了。”
    “后世儒家藏仁以要人,不如你之身行仁而不自知也。但是你教学生,解释仁字,大约又是解释得困难吃力而不讨好,落于藏仁以要人,此仁字成了积在心里的痞块,反为是病了。”
    “我如此从你自身来启发你,使你对你自己成为知己,而学问道德文章是要与天下人成为知己,此是于新亚书院诸君子之外,另辟一途径也。”
    易经、“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讲仁,仁是感的新字新语。
    仁是淹然。是啊,淹然──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水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
    更近的新语,仁是速溶颗粒,当场溶入对方,溶于情境。《史记》写汉高祖刘邦仁而爱人,那种速溶颗粒的体质,他既是溶于市井走卒之间,又不可思议能立速溶入张良者流。胡式煽动语是:“上与星辰近,下与庶人亲”。
     仁是忘私无我。胡云:“你有一次来信,讲到你提出的一篇学术论文,唐先生稍有批评,你即刻无条件的感觉到自己的解释真是错了。其实你的亦不见得怎么错。这使我想起张爱玲,她把她的以为好的西洋文学作品讲给我听,见我听了不觉得怎样好,她就即刻对我抱歉,好像尘渎了我的清听似的。这种无条件的从善,不执自己,至于无我,这是真的谦卑,如海洋的谦卑,而那忘私无我就是仁了。而你当下并不曾想到论语上的仁字……”
    孔子说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他人则一天两天而已。这样的颜回,动静举止让我们想到谁?我想到──她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    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语出《民国女子》)。

1985年东京福生市,胡兰成去世后四年,朱天心于胡 墓前。墓上“幽兰”二字,是胡的书法。

胡兰成1960年8月28日致黎华标书信手迹

父亲同代之人,何以因爱张必憎胡

    格物致知,与对黎君相反,胡老师对三三,多讲致知,而少谈格物。黎君做学问,胡老师就只跟他说格物,反复说,说得自己也动气起来:“你已迷惘前事,以学问来障了人生,怎得有太白金星下凡来提醒你才好呢?”而三三是文学为强项,我们写小说,做的都是格物的事,胡老师便只说我们要致知,要用功,要死心塌地地读原典。孔子教儿子学诗学礼,“不学诗,无以言”,连跟他要讲话都没法讲。胡老师因为三三而特别着重于礼,“不学礼,无以立”,忧念三三也许才高但学疏无以立,文运怕要不长的。
    世间有王阳明格竹子,当代我最敬爱的小说同业舞鹤,曾经对谈时他问格物,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格物来谈写小说。当时我说格物对我也许是本能,正确说,女人的本能。女人天生是格物的,常识的说法,女人是直觉的动物。女人跟世界的接触和交涉,自自然然从色相始,自然到我从未意识过有格物这件事。实物实体,色相宝妙,那是女人们都会的呀。(朱天心新作《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写女人与男人的几节有很生动的描述。)现在听见同业舞鹤竟提出格物,好像窥得武林秘笈,原来他是用一段长时间的田野调查让自己浸泡在内,泡到让自己出芽。原来他用这种功夫,让自己与物无隔,素面相见(胡兰成语)。
    第十三封信:“读你的信,我每每如此生出感激之意,实因你真得了‘好学的’的一个好字。论语惟颜回以好学称,又孔子自称好学,此好字非亲身经验不能知也。”
    此好字,是爱悦吗?可不是,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把黎君跟颜回跟孔子并列说,这自是胡式煽动。然则距今三十三年前《三三集刊》创刊,若非胡式煽动,会有三三吗?这样就还有一位不可忘失的好学人,好学亦好善,是的,他是我去世已十二年的父亲朱西宁。
    今天我的年纪,已超过我父亲当时接胡老师到我们家隔壁租屋而居的年纪,我能像父亲那样从第一面见胡便侍以弟子之礼至终?父亲上阳明山文化学院初访胡回来写的文章《迟复已够无理》,复的是张爱玲三年前的两封信,那样兴高采烈报佳音的报知见到胡:“我喜欢见真人,兰成先生也真是真人……是他的真也叫我深感受到器重,叫我说不出的感念。这我又要说是恩宠,为何我能独得承受这些个丰富,自然我是会珍视和善用这些个丰富。”我会这样写吗?我觉得不会,我会比父亲世故。
    父亲说恩宠或恩赐,乃基督徒语,按胡语是说仙缘,世缘深处仙缘新。事实上,父亲这封信成了张爱玲赶写《小团圆》的动机之一。
    父亲对胡老师,像孔子说颜回的:“于吾言无所不悦,不违如愚。”二十岁左右的我们,一样。但我们的不违,是因为压根连提问题的能力也没有,白纸一张,朱天心形容说仿佛卢贝松电影《第五元素》中,负有拯救地球使命的神父极想在最短的时间将有人类以来所发生的大小历史全数灌在那初履地球白纸似的天人脑里。可是我父亲?他的纸上写满了字,任何方面来看,他都足以与胡老师大大抵触的。便看父亲同代之人,因爱张必憎胡,因抗战必仇日,父亲正为这两件,与文坛交谊半熄,亦老友不相往来十几年。我回想他曾经动摇过吗?或者,至少恍神过一下吗?就我记忆所及,我觉得,没有。也不是因为父亲从来不苦相,不戏剧化,不勉强人,也不是他基督徒的因信称义所以信心坚定,我回想也许他只是,本该如此,理应如此,当时只道是寻常。其实父亲不仅不违,他是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他也许比任何人都笃志于胡学。
    那么,胡老师怎么回应他?是的,胡为我父亲开笔写《宗教论》,此论不久编入《中国礼乐》由三三书坊出版(化名李磬,十二年后恢复本名重新印行,书叫《中国的礼乐风景》)。
    胡写此论,让我觉得最是张爱玲讲他的:“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他写各个宗教之好处好到那样令人神往,但终究又是不得满足的那样严厉不留情。就说基督教,我是幼年受洗过,成长后不再上教堂也不信基督教,凡宗教,我也许只能做到不出反声亦不露评色,但胡写基督教,有这种好法,让我只想一句句抄经一样抄下来。而父亲说《宗教论》把一池的水都搅浑了,胡闻言笑起来,给我父亲的信上写:“我是凡事必求其真,为此说话每致被本来很相好的朋友所憎。以我的经验,在求道的路程上,到了那十分的去处,友谊是靠不住的,只有知己才靠得住。我今对朱先生说话没有禁忌,是因为你我同在神前。”
    胡也评论了我父亲的长篇小说《八二三注》,感激处是煽动,不满足处是严厉。父亲呢?怎么回应胡?我想起子贡比较自己跟颜回,子贡自谓闻一以知二,颜回却是闻一以知十。父亲的《华太平家传》未完,就是他对胡《宗教论》的闻一以知十。
    我有文集《黄金盟誓之书》,心里想的是他们两人。民歌唱,山高也有人呀行路,他们高高的走在峰上倒以为是平地,连盟誓也没有的。
    时值此时,胡兰成正当我现在及未来的年纪,我能像胡老师给一个未曾见过面的青年那样写信吗?我不能。我四周有谁会像胡老师那样不吝且不怕煽动对方?不怕,是因为煽动了对方,就得承接那煽动的后续效应,喊停吗?胡是不喊停的,除非对方停。也许有一位朱天心,她会写煽动语,近年的杰作是推介一个她惊为奇葩至今仍未出书的写小说的人张万康,她那种推介法,不是最高级,是唯一级,她半点不怕的像一名赌徒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悉数押上。胡老师称颂人,也是唯一级。
    这种不喊停与唯一级,写到张爱玲的现代小说里是这样:“她根本没想通,但是也模糊的意识到之雍迷信他自己影响人的能力,不相信谁会背叛他。他对他的朋友都是占有性的,一个也不肯放弃。”

胡兰成《今生今世》也许是叩仁之书?

    现代小说,在文学史上如果要记一大功,那必定是它的除魅性。张的时代没有除魅这个词,她只说“思想上没有圣牛这样东西”,又说“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对方是日神,她也从小地方看见了黏土脚。而中国现代小说的领头羊,早在上海孤岛时期,胡已白纸黑字表现出胡式唯一级的评论风格:“鲁迅之后,有她。”鲁与张,他们除魅,他们绝对不手软。小说《小团圆》,这会儿张亦绝对不手软地把自己给除魅了。朱天心的说法是:“我留着对张最后的敬意,作为一个现代小说家,她像尽忠职守的老将军战死在她的沙场上,战到最后一刻。”
    如果叩问世界,对于问者,我们说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现代小说的除魅性,注定它要叩问阴影,叩问黑暗,叩问那一切难以逼视不可追究的神秘幽微。此亦所以叩恶鸣恶,叩善鸣善。当然,叩假鸣假,叩仁鸣仁。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也许是一部叩仁之书?
    是吧,叩仁之书。汲汲鲁中叟,迟迟去鲁时,人是他活动的资本。
    周游列国十四年,然而他思念起鲁之狂士了:“归与,归与,吾党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唉呀怎么好像在说当年三三的青年!)孔子遂返鲁,教学。吾党小子裁之。
    所以三三怎么响应胡?三三像孔子在匡差点被杀而颜回走散了待赶上大家时孔子好安心说以为你死了呢,颜回答道:“子在,回何敢死。”那样的完全顺从,纯良稚儿般给了晚年的老师鲜润的生之辉。
    时值此时是父亲的年纪,胡的年纪,我的年纪,照花前后镜迭迭交映着过去未来和现在,我能做到他们这个年纪时候所做到的吗?胡说:“绝对的相信就是永远不会失去。我相信天文的。”这是教诲,情话,还是盟誓?波赫士在河边遇见年轻时候的自己而展开一段对话,我亦遇见三三时候的那个我们,日之出町陶人冈野家,大波斯菊离离丛生的草茎在五月郁金香盛开的午后里,似疏似密,似迷似阳,树下荡秋千的笑声是天心仙枝和双胞胎姊妹,那个年轻的我坐在胡对面,心想,这是教诲。
    志不尽,愿未央,天下事犹未晚也。
    世间有地藏菩萨本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有阿弥陀佛四十八愿心,只要一愿未成亦不成佛。看那胡七十四岁还在写信煽动:“我为你们求证女人的创造力,比贾宝玉更证得女孩儿们的好在哪里。原来新石器文明全是女人发明的……”这是胡最后在写的《女人论》,未写完。
    2010年3月22日    据《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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