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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本网专稿】华山畿/周元君(北京)

    我是被这首诗亟然一击而打动的,万万没想到中国情诗中还有这样刚烈乃至死的一类!

    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华山畿!
    奈何许!
    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图/苏薇

    两首诗均选自《乐府诗集》,属乐府“吴声歌曲”,是南朝时流行在长江下游的民歌。相传当时有个女子,在哀悼为她殉情而死的恋人时,唱了一首歌。歌的开头一句便是这句惊风雨、泣鬼神的“华山畿”,后来用它作为歌调的名称。《乐府诗集》中共二十五首以此为名的歌曲,上面的为第一首,下面的是第二十首。
    不知如何形容看到这两首诗时的震惊,现在想来,是一种肝胆欲绝、撕心裂肺的感觉吧。这样的诗在整部中国诗歌中并不多,惟这两首,天荒地老、草木含悲,纵摧天坼地、翻江倒海亦不如。如果定要找一句相似的,只有《上邪》的“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句堪拟吧。短短几句,道尽人间决绝、悲恸、直见性命的烈性,读来令人目眦欲裂、慷慨见泣,让我想起前不久刚读完不的一首《箜篌引》。
    “《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还,以语丽玉。丽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闻者莫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曲传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
    《箜篌引》全诗仅十六个字:“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一读之下,慷慨激昂、悲怆激愤,心中之痛,缠绵不去。我曾久久揣摩这十六个字,想找出那股摄人心魄的力量的来源,却因久被诗中铮铮之势吸引,不能做远距离旁观。直到后来,从披发白首的狂夫身上,我看到一个存在的“人”立在那里,才明白这股气势的来源。这首诗之震愤人心,完全是因为诗里面,存在着一个“人”的呐喊、一个“人”的妄顾执著、一个“人”的疯狂无畏。此公行径,彻彻底底,“虽千万人吾往矣”,完全担得上一个“人”字的存在!孟子“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还有一个“道”在,还有一个道义的支撑,而此公行径,是彻底的“往”!决然孤行,见佛杀佛、见鬼杀鬼,纵然毁灭也在所不惜!最关键的,这场赴死没有任何原因,完全是他一意孤行,明知不可而为之,正因如此,更昭示出一种极致的生命烈性!使他从千万人中脱离出来,造就了一场宏大悲催的壮烈!
    在我看来,这两首《华山畿》也有意在此,一个“人”的背影立在诗后面,刚烈决然。女子,因为本身的美与柔,她们的刚烈,宛若绝情飞蛾扑向熊熊烈火,具有一种毁灭性的悲剧效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最是一番天地动容的大恸!
    第一首《华山畿》,《古今乐录》里面记载了背景,“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母问其故,具以启母。母为至华山寻访,见女具说闻感之因。脱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卧之,当已。少日果差。忽举席见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气欲绝,谓母曰:‘葬时车载,从华山度。’母从其意。比至女门,牛不肯前,打拍不动。 女曰:‘且待须臾。’妆点沐浴,既而出。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 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应声开,女透入棺,家人叩打,无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
    意思浅显易懂,南许一个书生到云阳去,途径华山脚下,在客舍里爱上一个少女,因无法接近,回家后得了心病,临死前嘱咐母亲,葬他的时候,灵车一定要从华山经过。死后,灵车行经那位少女的家门,挽车的牛就不肯走了,打它也不动。这时惊动了那位少女,她让灵车等一等,自己换过衣服,洗了澡,出门就唱了这支歌,唱毕,棺木应声而开,少女很快钻入棺中,棺木随即合拢,叩打不开,只好将他们合葬,时人称为“神女冢”。
    独看这首诗的背景,与《箜篌引》相类,一个不知缘起的故事,慷慨之后,突发悲音,情不知所衷,气不知所倚,惟剩唏嘘。中国古典情诗开篇常有奇句,开头一句或惨厉或绮色或绵长,纵然全诗只这一句,也能忝列好诗之门楣了。像《上邪》第一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或《有所思》首句“有所思,乃在大海南”,诗之所起,每发奇情,一句就浩大、深长、旷丽,将人牢牢抓住。这首《华山畿》,开头一句“华山畿!”,哀恸绵长、余韵不绝,穷途末路,已然已到天涯尽头的感觉。底下是华山峭壁悬崖万丈,生死即在眼前一刻,苍天之下,泪洒尽后是绝途,别来痛彻心扉、慷慨悠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一句字字泣血、肝胆欲裂。你既然为我死了,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悲愤之气壅塞胸间、不得而出、不出不快,只这一气,吐就出来就可使天地含悲、草木见泣了。自古以来,悲愤常以人力量,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记载的刺客,复仇前因胸中常怀一股悲愤激烈之气,故能忍常人之非忍,做出一番惨烈激荡、夺人心魄的大事来,最后名常人之非名。这一句“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虽出自女子之口,内中蕴含的悲愤凛冽之气却丝毫不亚于“壮士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的萧萧刺客,此中一气,悲愤、激烈、执念,一息尚存,九死未悔。曾经,这股气是这个民族的精魂所在,存在于夸父逐日和精卫填海的向死而生中,而今,却成为这个民族最缺失的东西。思之至此,不由怅悲。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一句承接上句而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二句即是引而发之,那股壅塞之气喷薄而出、气贯长虹的两句。尤其 “棺木为侬开”一句,激烈、决绝至此,到吞吐八荒、妄顾日月河山之境!咬碎玉牙,从这个小女子口中说出,说不清的激荡震人,怪不得故事中棺木果真倏然而开。这样目眦尽裂的决裂情感,恐怕卮酒彘肩的樊哙也得退避三舍!这种精神气,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宁其九死,不得善终!《史记》中记载《楚人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其中哀痛激烈之情,与此句大为类似。一句写小我之情,一句写亡国之恨,大小之境不同,内中愤恨哀痛,发乎一致。想来个人的慷慨绝烈,激汇成整个民族之势,该是多么巨大的一股力量!
    《华山畿》“奈何许”一首更抒发出一种普世的情怀,关于执着、关于信念、关于坚持。爱情的对象是否唯一,所爱之人是否不可替代,这样问题时时困扰着我们现代人,没想到古人竟然也有一叹,而且比今人更加荡气回肠、感慨叹嗟。一句“奈何许”,不亚于上面提到的几句开篇之叹,此情绵绵,日居月诸,胡迭而微。怎么办啊,天下人这么多,而我却只想你!求之不得的坚持和无奈,连理性都忍不住要出来劝说自己了,可惜心里还是慊慊只为汝。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只爱你这一朵啊。
    当我们面对爱情,怀疑、解构它的时候,因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时候,一旦知道数千年前有人,也在同样为此踟蹰感叹,好像忽然就不那么寂寞了吧。
    这句“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写尽天下痴情男儿、女儿相。天下人这么多,我怎么就对你念念不忘呢?真是死心眼啊!这是一种真正的爱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存在不存在一个不可替代的人,这样做究竟值得不值得,这些爱情的问题,论述起来不知将到何年何月,但初看到这首词时的震撼,却是非一击而中不能描述的。
    中国人历来讲求中庸之道,性格也是平和最好,做事更是迂回百转、曲线救国,例如官场小说中描绘的官场,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中庸道的实验场,一切匪夷所思、压抑人性的中庸之法都能从中找到典型,整个社会肮脏和不洁的精华都浓缩在其中,这是中国历来的正统之路。现代人看明清的官场,“黑暗”一词以蔽之。然而在这些重读古诗的日子里,我越来越听到另一种声音,纯粹来自民间的声音,跳出了被士子、大夫的礼、义所污染的“道”,以一种最原初、最洁净的精神传达出来的声音。虽然这样的声音极少也极细微,但于层层暗光中,它们却又非常醒目。这是关于人应当如何生活、人活着有何价值的最初的探究,也是个体意识和生命意识的最初勃发。都说中国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民族,这些诗里透露出的存在之光不由让人心生几分慰藉。
    这几首诗中吟唱的不计后果的行为,以及为爱生为爱死、认准一人执着不悔的态度所反映出来的,就是对生命意义的回答。生命本身或许没有意义,而此刻的执着就是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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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00802/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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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好文章,真性情,喜欢来看


    也很 Says @ 10-09-12 1:53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