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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

【兰友撷英】兰成之志/陇菲(兰州)

    我最喜欢兰成的话,是“莫名的大志”,或曰“无名目的大志”、“未有名目的大志”、“没有名目的大志”。
    兰成说:“没有名目的大志才真是大志,没有名目的大事才真是大事。”(《山河岁月》)
    兰成说:《诗经》中的“兴是未有名目的大志,可比天地之初,什么都尚未开头,什么都要做可以做得,心里怀着满满的高兴,对什么东西都有感激,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所以曹操的乐府,结句都是:‘幸甚至哉,歌以言志。’”(《革命要诗与学问》)
    大志而未有名目,其志便如气如水,弥漫川流而无拘无束。老子说:“上善若水。”庄子说:“通天下一气耳。”兰成所说的莫名大志,如气如水,随处赋形、随时赋形。
    《胡兰成致唐君毅书》第二通(1950年10月1日)说:中国人“随便而有其极不苟且处。”又说孙中山“像刘邦的无可无不可。而他又绝对的不苟且。”(《山河岁月》)
    兰成所谓的“随便”、“无可无不可”,正可解说“莫名”,兰成所谓的“极不苟且处”、“绝对的不苟且”,正可解说“大志”。莫名大志,正是“随便而极不苟且”,正是“无可无不可,而又绝对的不苟且”。中国人因此,“有随和而无迁就”。(《今生今世》)“有随和”,是参透了大化流行之机,随机应理。“无迁就”,是参透了大化流行之理,以理应机。
    《胡兰成致唐君毅书》第三十五通(1950年10月1日)又说:“人世自有大本,超越古今,超越成败。”
    此超越古今,超越成败的大本,即是莫名的大志。
    有此超越古今、超越成败的大志大本,“志气心意有余裕”,(《建国新书》)便不会被世俗浸染、被时局左右、被舆论动摇、被得失困惑。
    有此超越古今、超越成败的大志大本,“志气心意有余裕”,便会随遇而安而不自暴自弃、与时迁徙而现世安稳、时时处在死生成败边沿而时时兴致轰轰。
    有此超越古今、超越成败的大志大本,便会有无风也起浪无事处也惹是生非的能耐,有劳而无功孜孜不倦的兴致,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勇气,有一波灭处一波生的浩渺无垠。
    “‘长安少年无远图’,这里的气概是自有大信,几乎要飞扬跋扈了。”(《今生今世》)
    有此莫名大志,兰成一生“日日是好日”。但此所谓“日日是好日”,“不是已经没有了火气的人过的纳福的日子,而是天天都在于死生成败的出边出沿”。(《禅是一枝花》)
    兰成一生,喜乐而险绝,险绝而喜乐。
    兰成一生,“弄闲于才锋,贾余于文勇”(《文心雕龙》),“暇逸于篇章,从容于文讽。”(梁简文帝《与刘孝绰书》)“迹绝云气,意负青天”,(江淹《建平王聘隐逸教》)余裕潇洒、历险不惊,而且总想有所叛逆。
    兰成曾说:“世上人家唯是深稳,但是亦要有像霍去病樊梨花林黛玉这样不宜室家,看来离经叛道的人,才深稳里还有风光泼辣。”“原来人世的吉祥安稳,倒是因为每每被打破,所以才如天地未济,而不是一件既成的艺术品。”兰成是“如此的生在天道悠悠里。”(《今生今世》,以下兰成行状皆出自于此。)
    兰成不止一次把自己称作“荡子”、“游冶郎”,还说“我也许像孙悟空”。兰成不仅像孙悟空的“遨游无事”,而且如陈璧君所说:“时时要造反。”
    自称为荡子、游冶郎、孙悟空的兰成于孔孟黄老之间游刃有余,但其倾心,是在黄老。黄老之徒,超绝独步,放浪形骸,任侠使气。兰成《今生今世》有关上海滩白相人的文字,是《史记》之后新时代的《游侠列传》。兰成为上海滩白相人立传,是要为新中华新世界留存一份黄老“动不动又顽皮”的精灵生气,引出一道黄老不腐不败的高山流水。
    兰成说:“白相人只是不作逆伦之事,不作欺侮孤儿寡妇之事,此外只要心思好,做什么都无碍,他做的有些坏事只是等于调皮。”“是非分明,而亦可以相忘。是非分明是人世有限的面,是非相忘则是无限的面,人世有限而亦无限。白相人是无恶不作,众善奉行。”好一个“无恶不作,众善奉行”!“有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一种兴发之气。”(《今生今世》)
    这种任侠使气的白相人,是卢梭所说“我即使不比别人更好,至少我是和别人不同的”个人主义者。这种任侠使气的白相人,是“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灭,却是不会走向腐败”的个人主义者。每当新旧交替的时代,每有英雄辈出的革命,总会有这种总想叛逆的个人主义者。“个人主义是旧时代的抗议者,新时代的立法者,它可以在新时代的和谐中融解,却不是什么纪律或克制自己所能消灭的。”尤其重要的是:有了“混混日子”的他们,“人民才不至于被骗光,使得英雄们作恶‘没有法子’作得彻底。”(《评张爱玲》)
    兰成本人,就是这样任侠使气的白相人,就是这样没有被纪律或克制自己消灭的个人主义者。
    1910年,兰成进入绍兴第五中学,只读了一个学期,便因学潮离校。从此浪迹江湖,无一时安生。
    1923年,在杭州蕙兰教会中学读四年级。将近毕业,时任校刊英文总编辑。因据理力争发表一篇有关教会名誉的文章,先得校刊顾问校务主任方同源默许,后又遭其责骂,不服,遂被开除。
    1926年3月,任杭州邮政局邮务生,这里一个月工资相当于兰成原先任胡村小学教员时一年的工资,而且是铁饭碗。起先,兰成曾给一中国人收集的邮票加盖邮戳遭巡长批评,后遵照规定拒绝给一英国妇人收集的邮票加盖邮戳,巡长却出尔反尔要他加盖,兰成不从,巡长只好夺过邮戳给那英国妇人加盖,因此过节,仅工作三个月即被开除。
    1927年去北京,在燕京大学副校长室抄写文书,每天工作两小时,“余外就偶或去旁听”。在燕大,兰成参加了国民党,“却不知到底是国民党抑或共产党”。他所在的小组头目卿汝楫,是李大钊等六人被张学霖捕杀后唯一幸存的第七位北京中共委员。兰成在燕大仅一年,北伐前锋渡过长江后,即辍学南归。
    1932年进广西省一中任教,1933年为打赌使气,无缘无故突如其来放胆亲吻女同事李文源,舆论大哗,遂被解聘。
    1936年两广兵谏中央抗日,兰成参与其中。尽管他已撰文表明立场:“发动抗日战争,必须与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结合,不可被利用为地方军人对中央相争相妥协的手段。”兵变罢后,仍被桂林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军法审判,监禁三十三天。写信给白崇禧之后,才得释放。
    1939年任汪氏《中华日报》主笔,后又调任香港《南华日报》总主笔。尽管汪精卫对他恩宠有加,但兰成自知“(重庆、南京、延安)三个政府皆于我有合有不合,到底不能勉强。”1940年即请辞,从此不再做汪氏代言人,并独立创办《国民新闻》。因在《国民新闻》发表社论批评周佛海与日本签订经济协定丧权辱国致使周佛海不得不辞职,而被免去汪氏政权宣传部次长职务。
    1942年被任命为汪氏行政院法制局长,一年之后,因其碍手碍脚,法制局遂被取消。
    1943年因不赞成汪精卫欲对英美宣战的政见,又发表《日本必败,南京政府必亡》的论文,被汪氏下令逮捕。出人意料的是,兰成反而因此大噪名声于日本。被捕之后,日译此文的日本军人池田笃纪不惜舍命营救,最终因日本军政势力的介入而获释放,死里逃生。难怪兰成要:“半柱香谢池田笃纪,最早是他使我看见汉唐文明皆是今天。”
    1944年底,前往武汉,接管《大楚报》。企图于此二次大战即将结束的关头,组织独立于重庆南京延安的政治军事力量以谋将来,但因形势急转直下而未果。
    抗战胜利之后,拒绝重庆延安的招致,隐匿亡命,潜入香港后恢复本名,最终非法密航扮成水手入境日本。
    1974年赴台湾,任华岗文化学院教授,遭卫道文人攻击曰:“汉奸胡兰成回日本去!”1975年10月即被迫离职。
    1976年重返日本,1981年于日本福生市终其一生。
    于此一生险绝喜乐之中,兰成“在众不失其寡”,(颜延之《陶徵士诔》)独立不倚无拘无束,游刃有余于东洋西洋之际,贯通出入于孔孟黄老之间,平视汪蒋毛日美俄,直道行于合纵连横,心意有余笔耕不已,政论随笔以及文学华学之作一一命世。
    1991年《胡兰成全集》九卷本,由台湾远流出版社出版。
    兰成之志,成耶?我看还是个未成。因何出此说?大志莫名无限。成了,就不是莫名大志。自比孙悟空的兰成,到了也没有终成正果,到了也没有被西方净土的如来封为“斗战胜佛”,还是那个大闹天宫的猴子。这不是他的悲剧,而是他的天命。
    兰成莫名大志,莫名而有所指。其所指向,是与西学佛学鼎立的华学,是新时代中国世界的新文明。
    西洋文明,已是夕阳文明。其物质主义产国主义之弊,日益恶化而无可救药。其根源,在于西洋的无明。
    兰成曾说:“哲学有本体论、认识论与实践论。本体论原是天地开辟说,认识论原是悟,实践论原是修行。”但是,“西洋哲学的本体论不知无,认识论没有悟,实践论没有修行。”(《革命要诗与学问》)
    因此,兰成处处宣扬知无见机的中国文明,时时彰显格物致知的中国智慧,事事赞誉感通天下的中国灵性,终身礼赞王道明德的中国礼乐。
兰成心中“通于天人之际”的天人关系,并不是一般而言的“天人合一”,而是“天人交感”。(《建国新书》)
    “天人虽然可以合一,同时却还有个天人相戏逐的理。”(《今生今世》)人之知行,“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人有时可以走在天的前头,直接从大自然的法则来做起发明,如数学、音乐、轮、与文字的发明,就是越过了天的。在这样的场合,是天亦跟了来,变得天来听从你。”不过,“有时候亦要依从天”。(《革命要诗与学问》)
    兰成心中之革命,“处处都是生死成败之机,连是非善恶亦都是疑问”。
    兰成心中之革命,是有人道的精神。中国人讲天地人三才,“有了人的因素,遂一切不可逆转的亦皆是可以逆转的了”。(《革命要诗与学问》)所以《易经》才说:“困,君子以遂志。”“动于险中,大亨贞”。
    人道,无非尽性尽命。但是,尽性尽命也未必就能完全知天。“人要小心一脚踏空了。踏空了也能一笑吗?这才是历史”。(《革命要诗与学问》)人,即是如此游戏于天人之际。
    中国人的修行,有与造化小儿相嬉戏的风情。兰成所谓的革命就是这样的无成无败,有趣好玩。
    兰成心中之天道“报应不爽”又“幽微难知”。兰成说:“这将信将疑才真是历史的大信。”
    因此,兰成才说:“历史是有大信,而眼前的天下事随时皆在可成可败的临界。英雄豪杰自有立志,但他所做的事与他所过的日子一直都在七花八裂丧失性命的边沿”。但是,“你要承认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也喜欢如此。”(《革命要诗与学问》)兰成的莫名大志,即是如此。
    士,志在天下。兰成的莫名大志,皆指向此建立历史大信的华学,皆指向重建中国与世界的文明。
    时人好说国学,其实国中之学杂芜繁多。兰成独标华学,有别于其它国中之学,而与西学佛学鼎立。
    “今年花发去年枝”。(《中国的礼乐风景》)兰成晚年,一心建立此渊渊有自源源不竭之华学。
    兰成所要建立的华学,与现今显学迥然不同。
    兰成所要建立的华学,“直诉于自然界”,如俗语所说“是通于天了”。(《建国新书》)
    兰成说:“如今学校里教习的……自然科学的方法不能与自然界相对应,人文科学的方法不能与世界文明史的事实相对应,这个缺陷再没有像今天的暴露无遗了。但是这里的问题太重大。要学者反省,是在他们的能力之上。”“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弄得不好,他们辛苦作得的学位论文,连同他们的观念思考方法,乃至用语,都非要来一次根本翻造不可,这是要他们的命了。” (《建国新书》)
    兰成说:“中国的革命是革天命,是一代人的新的格物致知。”(《今生今世》)
    兰成“既无学历,亦无同学援引,且至今学无师承”,(《今生今世》)却要革此天命,却要“新民”,(《大学》)却要倡导新一代人的新的格物致知。
    这真是“莫名的大志”!
    兰成之于华学,一开始“穷思极虑了亦不能打开,结果完全绝了望,自此惟是冥漠中一念不泯,如究极的自然的息绵绵若存,但时候一到,忽然自己亦不知因何而感,问题的答案的法姿显现了。”(《革命要诗与学问》)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晚年遂有大著连连。
    兰成著作,为后人树立华表,华学有望建立,有望风靡。
    即使华学建立,即使华学风靡,也还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浩浩古今,永远向着未知。”(《革命要诗与学问》)
    “历史永无终结,(法兰西斯•福山有《历史的终结》一书)现实亘古未济。(《易经》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是为‘未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菜根谭》)会会相因,遇遇有缘。未然,未然,辟翕捭阖,恒动不息。未然,未然,生成劫毁,往复循环。未然,未然,无穷劫数,无尽天演。未然,未然,风险四伏,生机无限。”(陇菲未刊稿《文经》)
    兰成所说之中国人的莫名大志无可限量。莫名大志,弥漫六合,充斥天地。莫名大志,是宇宙之息,是大化之运。莫名大志,永不止其运演,永不止其前行。
    兰成所说之中国人的莫名大志真像孔子杜甫所说,如斯夫所逝而不废万古其流。

2009年5月 8 日兰州始撰
5月10日上海继续
6月 4 日兰州初稿
时在凌晨零点
6月19日兰州二稿
6月23日兰州三稿
7月 7 日兰州四稿
7月18日兰州五稿
8月16日兰州增补
2010年3月10日兰州校订
已载台北《印刻文学生活志》
2010年4月(第陆卷第捌期)
《胡兰成专号》第149-1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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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00527/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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