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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

【兰友撷英】兰成之志/陇菲(兰州)

编者按:
    从林东林兄那里得到了这一系列文章,看时便是一惊,再仔细看,更觉陇菲先生有独到之见解。从即日起,本网将连载陇菲先生的《我观兰成》,但愿兰友们能喜欢。(注:文中斜体之处为东林兄的注解)

我观兰成

    基督说:“人子没有栖身的地方。”
    木心有言:“先知在故乡不受欢迎,先知在家中没有床位。”(《素履之往》)
    朱天文则引文形容兰成(“兰成”一称呼,近于狎,我对敬仰之人,无论再敬再仰,皆不会亲之太甚,太近了容易看不清,反而会浊,还是有一种时时刻刻的生分比较好,唱戏讲“戏要常带三分生”,亦如是):“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优昙波罗之书》)
    尽皆起谤的兰成,在海峡两岸都不受欢迎,“累累若丧家之犬”。而他自己却说:“我在那人世亦好像那燕子。”“不借你家盐,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高楼大屋住一住。”(《今生今世》)亏得他总有处借住。“世密天网疏,圣贤生其隙”。(《闲愁万种》)为世所不容的兰成,幸得天佑。
    奇人兰成及其欲建之华学,占时代节气之先。“夫璿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颜延之《陶徵士诔》)奇人兰成,乃是一个绝对。对于绝对,“枉尺直寻不可”。“绝对的东西,是对之没有意见。它只是这样的。”(《建国新书》)
    我观兰成,不站在政治家的立场,也不站在文学家的立场,而是以同情的眼光审视其行、其情、其思、其志,以接近其人之绝对。
    自2006年始,读兰成已近三年。此次写《我观兰成》,再次通读手头所有胡著。套用兰成《今生今世》读《苏诗总案》的话:这回“才算看见了胡兰成的人,一字一句我都读到了心里去。”
    以下《兰成之行》、《兰成之情》、《兰成之思》、《兰成之志》四则读书笔记,便是我对兰成其人的观察,也是对其文章“引发心思的特殊魅力”的礼赞(保田与重郎《胡兰成〈建国新书〉序》)。其中,有意不论兰成之文。兰成刚柔兼备洋洋洒洒之文,是无论喜恶其人者,都不能不说好。然而,真正说中兰成文章妙处的文字,尚未得见。

兰成之思

    兰成有诗云:“鲲鹏变化皆儿戏,唯有苍生不可贱。人间私语,天闻如雷。匹夫匹妇之心事,使我怫郁情萦回。”好一个“唯有苍生不可贱”!好一个“人间私语,天闻如雷”!民不可贱,天不可欺。兰成可谓得孟子“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真传。有此真传,“英雄与一代凡人皆为知己”,(兰成墨宝语)才能于人间私语处听闻惊雷!
    兰成又有诗云:“人事历然天道疑,英雄无赖有真姿。女子关系天下计,渔樵闲话是史思”。兰成说:“没有渔樵闲话里的天道人事,是不能写大文学的。”(《中国文学史话》)
    常有人以文学家论兰成,但兰成绝非一般意义的文学家,而是作礼乐政治这门大学问的天下之士。“中国之士向来是志在天下。”(《山河岁月》)兰成作为知己于民间应机于现前的天下之士,其所运思,无不关切族运民运。
    “文章必归于经国。”(《革命要诗与学问》)兰成说:“中国文学,遍在于非文学处。”兰成从不以文学家自居。他曾明言:“我于文学有自信,然而惟以文学惊动当世,留传千年,于心终有未甘。”又说:“我若愿意,我可以书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做得善书者。” (《闲愁万种》)(胡兰成并非职业的文学家、文艺家、学问家,所以其文学、其文艺、其学问能远胜职业的文学家、文艺家、学问家,言职业二字者,绝对开不出新的局面来,大志在四方,何以如今的人只想谋份好职业,找个好饭碗?何以只想做个编辑、记者、小说家、诗人?刘邦当日何曾想做个职业的皇帝?张良何曾想做个职业的国师?言职业者,当头来就先败落了。“文章小道,壮夫不为”,胡兰成念兹在兹的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是江山大业,文章在他,只是人生的副产品而已,他是人生的格局大,所以这副产品的格局亦大。)
    从一开始,兰成就不是所谓的“纯文学家”。汪精卫夫人陈璧君对胡兰成的欣赏,便始于其论中国手工业以及分析当时关税数字的文字。
    “文章与英雄都如花,我们要来酝酿节气”。兰成文字,是为已经无华的中华酝酿惊蛰春分的节气。孙中山说要“唤起民众”,兰成“是要以文章为风为兴”。(《禅是一枝花》)
    (这便是春日中那万里山川的一股风,风过了,漫山遍野的花便开了
    兰成后期的《建国新书》,秉承孙中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遗志,展现中国礼乐风景的摇曳新姿,“如悬崖的花枝,向风试探。”(《禅是一枝花》)
    兰成说:“历史的主题今是如何对应物质世界的浩劫的迫来”。“我们要为这时代提出新理想,如何重新建立中国的与世界的文明”。(《革命要诗与学问》)
    兰成曾说:“而今是产国主义的唯物社会,人回到动物身了,年轻时是不觉得,年老了就只落得一场无趣,今所见的世景是如此,我怎能不感到切身,我又怎能高高在上。”(美国的资本主义,苏联的社会主义,他皆不满,言之追求的都是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人是经济的动物,到最后人的思想都被物质化了,他提倡以手工业为主,以机器产业为辅,而不是以人来迁就产业,即是要实现产业革新,恢复人的德性,使人活得像个人,与天地并为三才。)
    兰成又说:“我不要个人的修行,我是要一个民族的修行,我要大家都有自觉,要成仙就与鸡犬也一道白日飞升。”(《闲愁万种》)兰成所谓的“修行”,是要以“非功利的知性世界”作为“功利的世界”之“活命的泉水与空气”。(《建国新书》)
    兰成主张的革命,有诗与学问的情理,有民间气运的深蕴,是全民族和全人类修行成仙的太上功德。
    兰成主张的革命“是要培养人性,不是培养兽性。”兰成说:“经济的现状不过是革命的条件,而革命的底子却必须是文艺复兴。”(而中国五千年历史,改朝换代,江山易手,革命不知道革了多少次,但是思想革命还没有一次,不过要算的话,也算有一次,1949年之后的大运动、大洗脑、大破坏,确是颠覆性的思想革命,把中国历史上自然累积形成的文化生活传统、思想文化基础全部革掉了,不过却不是往好的方面革,有人说:“如果你要想看100年前的中国人怎么生活,那么你去海外找找看;如果你想看50年前的中国人怎么生活,那么你去港台找找看;如果你想看现在的中国人怎么生活,那么你就去大陆看好了。”诚如斯言,现在的中国人没有根了,一堆又一堆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浮游植物。)
    “我相信中国的革命可以平易近人情;革命本该是这样的。”“所以我很看重中国的传统文明,希望能有一个文艺复兴运动。”(《感情的贫困》)
    兰成所说的“文艺复兴”,是建立与西学佛学鼎立的华学。其所谓华学,是理论化学问化的“中国文明的礼乐之学”。(《革命要诗与学问》)
    “政治是礼乐,乐是感应大自然的阴阳消息,礼是生于其变化之姿。”(《建国新书》)兰成所谓“中国文明的礼乐之学”,是通于天人之际的学问。
    兰成以为,中国“上自天子,下而民间,都不知而知的,有个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提到天道消息这句话,普通人也晓得玩味寻思。”
    兰成以为,中国没有西洋人所说的宗教与哲学,并不是什么缺陷,而是“因为不需要”。(《建国新书》)中国虽然没有哲学与宗教,却有一个天地人相通的道理。
    兰成说:“虽然敬畏现世,而亦仍要讲道理。世界上唯中国民间才有的千人抬不动的一个理字。”(《今生今世》)“中国人说的一个理字是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而来。”“中国文明的这个理字,其止即是秩序,其动即是天道。”(《闲愁万种》)兰成所谓的“这个理字”,这个“秩序”与“天道”,皆有《易经》太极阴阳之义。
    陇菲《人文进化学》(甘肃科学技术出版社1989),以及Human-Culture-Civilization Evolutionology and General Evolution Theory(World Futures — The Journal of General Evolution  1990)、《异质发生学与一般进化论》(《哲学研究》1992)等,基于中国古典,立于当代科学哲学前沿发论,曾经提出一个“正反馈自生与负反馈自稳往复循环的一般进化模型”,并以此揭示太极阴阳之“反馈循环”、“法轮常转”的内涵。
    (正反馈、负反馈、模型、循环,此名词皆为舶来品,听起来名头大,实际无太大意义,在中国会水土不服,还是不碰为妙,哲学科学等亦是欧美的学术路子生产出来的。)
    陇菲《大化流行之理》,则进一步说明:“超循环的大太极往复循环,具有中国道家式古典哲学所谓‘太极无极’的性质。”(《国学论衡》 2004)
    2008年底,读到兰成《革命要诗与学问》如下文字:“数学、音乐、轮、与文字的发明,就是越过了天的。”不由拍案叫绝,心中大喜:“兰成与陇菲心有戚戚焉!”因之兴起,不能自已,遂著《轮》文,解说阴阳循环的无极太极之理。此中所论,虽然基于先前撰著《人文进化学》、《大化流行之理》、《文经》(未刊稿)的思路,却与兰成之说相符合契。
    《轮》曰:“太阳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四季冬去春来,生命呼吸吐纳,江河湖海之水升腾降落,于不可逆的时间中,宇宙万物,生成劫毁、兴盛衰亡、循环往复、天道好还,皆是无极之太极。”
    又曰:“中国人,于时间川流中,体悟太极之无极,故有‘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之期,故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理。有此之期,有此之理,中国人遂生大志,遂发宏愿。此大志宏愿,标高立远,引人前行。”兰成对中国人,就有如此信心。
    兰成自语:“天才者一艺易致,但是大道难闻。”(《今日何日兮》、《中国的礼乐风景》)
    兰成之思,专注闻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兰成之修心、齐家、治国、平天下,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
    这是老庄孔孟和太史公一班中国圣贤共通品格。有此品格,遂为大家。无此品格,终不成器。
    兰成之思,精进不已。到了晚年,又生发出簇新局面。
    兰成之思,有华夷之辨。但其所思,却并无华夷轩轾。正如兰成所说:“清末以来的变动,皆由接触现代西洋而起,到得今天,应已能知己知彼,若有风光,还要彼此相忘。如此心意有余,如此做到有征无战,而化被天下,则虽与西洋亦可笑语晏晏。”(《山河岁月》)
    如兰成所说: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文化界所接受的新知识,不过是“西洋十九世纪的科学知识和史学知识。”“至今思想斗来斗去,敌我的基础知识还是共同的,皆不出五四时代的科学观及史学观。”(《革命要诗与学问》)与兰成讽刺的“不用功”的“北大的先生们”不同,兰成则与时俱进。
    兰成说:“现在我们是以今世纪物理学上与天文学上的知识的新鲜,自来做出我们的结论,即是把《易经》以来我们原已悟得的宇宙观来作一次新的说明。我们不要西洋人对于这些新知识的结论。”(《中国文学史话》)
    兰成以为,“《易经》的用语可比古代希腊的关于数学与物理学的用语,今日一点也不减其新鲜。”(《建国新书》)因此,凡西方人后来以“混沌”(chaos)、“复杂”(complex)、“非线性”(non-linear)命名的科学以及科学哲学的种种知识的新鲜,兰成均以《易经》阴阳变化之机统摄之。比起西洋的说法,兰成的大自然五基本法则和机论,多了一份究底的澄明,多了一份自然的亲近,多了一份活泼的生姿,多了一份汉语的韵致。
    尤其令人叹服的是:兰成不拘成说,对由“红移”现象推论而来的所谓“宇宙膨胀说”大胆质疑,而且提出新的更加合理的假说。“我们的银河和远处的银河,如果一个是左转,另一个是右转,则将见是所观测的对方的银河远离如飞而去,到得望不见了,以为宇宙在不断膨胀中。其实那银河是在自转,只是转回来要在多少亿年之后。宇宙不是在膨胀,而是在循环。”(《革命要诗与学问》)(胡兰成是以周易和禅的东西在揣度现代科学,而现代科学也确实有与此相谙和的地方,爱因斯坦的很多成就岂不也是感觉出来的?我有时候想,理性的东西发展到最高处,大概会猛地转一个弯转到感性的一面去了,所以两者有相通相知的一面,正如阴与阳、阴间与阳世的相通之处,都存在一个临界点的状态。)
    我不懂宇宙天文学,但对“宇宙膨胀说”一直持怀疑态度:如此“膨胀”,何时是了,哪里是头?难不成最后来一个总的“塌缩”,又来新的一轮“膨胀”?两相比较,兰成新的妙解假说,似乎更为合理,而且优美简洁。兰成假说如能证实,说不定会生出现代物理学的簇新局面。
    唯可叹惜的是:兰成虽然已经从“弹筝的仕手与连手”,“忽而主从顺行,忽而主从易位,仕手权充连手,连手做了仕手,而接着又翻回来,真是变化多极了,”悟到“弹筝的仕手与连手的比喻,可以说明中国文明的动的方面的诸题目”。(《革命要诗与学问》)但当代“正反馈自生与负反馈自稳之超循环”理论(recycle of positive feedback auto-generation-negative feedback auto-stabilization),一直未能进入其视野,兰成于此有关阴阳反动的关键之处难做发挥。陇菲《人文进化学》、《大化流行之理》、《文经》(未刊稿)等所论,正可补兰成不足。
    兰成之“弹筝的仕手与连手”的比喻所说,乃是无极之太极的往复循环。
    陇菲未刊稿《文经》(1993始撰)解说此“无极之太极的往复循环”曰:“太阳太阴、乾元坤元、变易不易、抱阳负阴、恒动守静、行健厚载、资始资生、开来藏往、道生德蓄、开物成物、开阖辟翕、正反馈自生负反馈自稳,互为其根,互为其本,循环往复,反馈互动,此正所谓‘太极而无极’,此正所谓‘太极循环’。所谓太极循环者,乃有别于线性因果思维之圆形反馈思维。所谓‘无极’,乃是太极之轮的圆转。”
    陇菲之《轮》,于此“太极之轮的圆转”又有发挥:“老子《道德经》说:‘三十幅为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方以智《东西均》说:‘万古所师之师惟有轮尊。’兰成《建国新书》也说:‘轮惟一点着地,其余部分皆空无所依,非妙解空义者不能发明轮。’《心经》有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无为有以空为色之轮,是上古人伟大发明。轮是旋转的圆,圆是轮转的象。轮的旋转,周而复始。轮的轨迹,渐行渐远。以空为色之轮,实乃《易经》所谓无极之太极。圆转无极,周而复始,轮有其不易。太极圆转,渐行渐远,轮有其变易。轮之本身,又如此简易。此不易、变易、简易,正是易之三义。轮的不易,象征太极无极长宙广宇的永恒。轮的变易,象征太极行运大道流行的不息。不易、变易,是宇宙的明德。轮的简易,是人心智的光明。这是明德之明。轮,是与西学佛学鼎立之中国华学最高理念 —— 明明德的绝好象征。”兰成所要建立的华学,就有如此高明。
    兰成之思,跌宕自喜,汪洋恣肆,风日洒然。
    兰成之思,是法言与巽言并重,切题与似不切题相应,每每有“生自这一刻的知慧的风光”。(《革命要诗与学问》)欲论兰成文字,不能仅从文学着眼,入手处可能正在于此。
    有人说胡兰成是“文妖”,说他的文章有一股“邪气”、“怪腔”。他们哪里知道,自称“妖仙”的兰成,业已成精、成佛、成圣。兰成的“邪气”、“怪腔”,乃是清祓法言的罡风。若要“去宋儒以来所加于其上的迂腐之气”,若要去五四以来西洋无明的种种虚妄言说,不仅要“再建六经的法言,而且要能巽言,使山河大地风吹花开皆是革命的言语。” (《革命要诗与学问》)(胡兰成倒也并非成精、成佛、成圣,只是他自有道,在言语文字上又开了新花样,他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体家,如鲁迅,如周作人,如张爱玲,一看便知这是他笔下之文。)
    兰成曾说:“释迦作词句,必使无余义漏义,此即法言,或曰正言。”(《与唐君毅书》第三十六通,1953年8月22日)
    兰成法言,重在自理(自明自证之理),故远离一切争讼,干净具足,推移无碍,大顺大畅,不可移易。
    兰成晚年之思,基于中国古典,立于当代科学哲学前沿发论。其《大自然五基本法则》、《机论》,于大化流行之几,于大化流行之机,于大化流行之死生成败劫毁造化、“阴阳变化生生之先端”(《禅是一枝花》),有极深体认。
    兰成以《易经》阴阳翕辟之论为据,演绎“宇宙意志法则”(或曰“宇宙之息开开阖阖之间产生物质的法则”)以及“阴阳变化法则”、“时空统一法则”、“连续非连续法则”(或曰“因果性与非因果性统一法则”)、“循环法则”。其所演绎,重点在《易经》之几,《易经》之“机”。
    (胡兰成晚年的文章,从文笔上来说,有一点受了科学和哲学的害,没有先前那么干净性情了,也没有那么直逼人心,别人是因言害义,他倒是因义害言;从境界上来说,倒是可能更精进超脱了,建立了他的学说和体系,形成了他独有的一套“胡学观”。)
    以陇菲心得,兰成所谓“几”,兰成所谓“机”,乃是大化流行的锁钥所在,乃是中国华学的着重所在。
    宇宙之息,阴阳盈虚,隐机现,因缘会,万物创生。宇宙万物,各居其位,位自正,运不息,时空不二。宇宙之运,生生流转,时连续,时断绝,飞跃再生。
    “临危制节,中险腾机。”(鲍照《飞白书势铭》)劫火熊熊,大千俱坏,正是创生机缘。天地成毁,要于杀机见生机,于坏灭酝再造。“危险是永生的新鲜”。(《禅是一枝花》)“成毁是一体之机”。《革命要诗与学问》)“因为步步有劫,所以是天道惊险,生命时刻都是新鲜。”(《今日何日兮》)这才是兰成“机论”要旨。正所谓:“马蹄踏杀天下人,蛾眉一笑国便倾。禅语不仁诗语险,日月长新花长生”。(《闲愁万种?戊申深秋有感》)
    西洋人的上帝不掷骰子,中国人言神“即在于未知”。(《革命要诗与学问》)
    “阴阳不测谓之神。”“神是在于万物万事变化之妙机”。“神遍在于万物成象成形的生生之机”。“中国文明是人与天地为三才,人参与天地的造化,在行为与造形里感于变化之妙机”。(《革命要诗与学问》)
     几者,机也。机者,几也。《周易》说:“几者,去无入有。”庄子说:“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列子?天瑞?张湛注》说:“机者,群有之始。”《大学章句集注》说:“机,发动所由也。”“朱子曰:几者,动之微。”(《近思录集注》)方以智说:“几者,微也,危也。权之始也,变之端也。”(《东西均》)熊十力说:“事物之端,只是微动而已,故谓之几。”(《体用论》)
    “圣人极深而研几。”(《周易》)中国圣哲,中国华学,是于大化流行玄机处用功,是于天地运演锁钥处入手。方以智《物理小识?自序》说:“远西学人详于质测而拙于言通几。”中国圣哲的着重,不是质测而是通几。“这个几字真是汉文明的独创”。(胡兰成《建国新书》)
    有此几字独创,有此机字独创,中国人的世界一派生机。天有机密,道有机要,物有机能,事有机制,国有机务,军有机动,处处有机枢,每每逢机关,时有机会,境有机缘,行有机遇,人有机心,思有机智,脑有机灵,遇事有机谋,处置有机巧,临凶有机警,遇变有机敏,造形有机械,运转有机具,谈吐有机锋,文章有机杼。中国人待机而行,伺机而动,见机行事,相机权变。西洋人诟病机会主义,中国人参透天道机密,娴熟大化机要,且能权衡机宜,忘机无为,以不至于“机关算尽太聪明”。
    《易经》有言:“知几其神乎?”阴阳变化之际,时时生机,处处机在。与西洋原子论、进化论不同,兰成华学之大自然五基本法则、机论,是论天地成毁、死去活来、历劫常新、生生不已的运演。宇宙万事万物,其因果与非因果、前定与非前定、条件与非条件、规律与非规律、线性与非线性、封闭与非封闭、连续与非连续的命运,处处出边出沿,时时新鲜活泼。兰成心中的宇宙、兰成心中的世界,“源源不竭,活活跃跃,变动不居,健健进进”(熊十力《体用论·存斋随笔》)静中生动,无中生有,将起未起,将发未发,方非方是,方是方非,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永远有天幸的惊喜,永远是天地之始,永远在混沌初开,永远处于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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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0052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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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請版主僅貼出印刻已發表的部分,全文我會收入即將出版的胡唐書信集之中。但轉載若已得到隴菲先生首肯,自是另當別論。


    CHARLIECHAN30 Says @ 10-05-20 11:09 下午
  2. 查理兄,我没看到印刻杂志,你告诉我刊出的是哪部分吧,其余部分我删除。

    薛易 Says @ 10-05-21 7:29 下午
  3. 隴菲先生此文分四個部分,去年中寄給我們的,此次印刻刊登了後面兩個部分。

    我貼了兒童讀經那篇,是得隴菲先生同意的,因此貴網也可貼出。又如黎編《胡蘭成書信錄》,亦請只貼出印刻已發表的部分。


    CHARLIECHAN30 Says @ 10-05-22 12:58 上午
  4. 好,那我先贴后面两部分。

    薛易 Says @ 10-05-23 3:09 下午
  5. 谢谢薛易兄费心、费力转贴。蒙您厚爱、过誉,感激之余,实不敢当。
    这里所贴,是我的好友传给林东林先生的文件。某些括弧中是林先生的点评、批注。
    林先生的点评、批注于我多有裨益,但此前无缘致意,借此宝地,表示我衷心地感谢!
    我想,是否张贴一份原文(《兰成之思》、《兰成之志》),再另贴林先生点评、批注?
    另两部分发表后,也可如此处理。
    如果需要,我可提供最近稍有修订的文件。
    我的电邮:dtzzlf@qq.com


    陇菲 Says @ 10-05-23 7:40 下午
  6. 江山本是百姓有


    再世荡生 Says @ 10-06-19 12:43 下午
  7. 再次请求薛易兄,把我《兰成之思》的原文单独发一次。
    已经有人误把林东林兄的点评误以为是我的原文了。
    切切!
    《兰成之思》给过薛易兄的。


    陇菲 Says @ 10-07-31 3:05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