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2010年3月20日,因缘际会,我在甬江遇见薛仁明先生,关于胡兰成相谈而欢,仁明先生赠我两册他的著作《胡兰成•天地之始》,多日后,在琐琐屑屑的时间缝隙里,我终于拜读完毕,关于这本书,关于薛仁明,亦关于胡兰成我有一些话要说,故写成了一篇《寂寞繁华皆有意》,算是对薛仁明论著的读后感。
读胡兰成其书已有许多年了,却从无系统地读过;知胡兰成其人亦是许多年了,虽不亲不离,亦似从未打开自己的心去观照过。我毫不掩饰自己从一开始即对胡有欢喜之心,但毕竟我是生长在一个「特殊」的政治环境里,对于胡兰成毕竟遥远,因是连对他的文章亦不得不是如雾里看花,没有个全面。却是在最近,因各方朋友提供线索,才得以拜读胡兰成的一些晚年著述,尤是《今日何日兮》(绝版)《心经随喜》《寄身日本》(仅有日文版,尚亦绝版)等难得之作。
薛仁明这回是系统地评价了一个备受争议的胡兰成,他的言语之明丽,态度之认真,见识之独到,真正是近半个世纪以来绝无仅有。在胡兰成周围的世界里,有深受胡兰成影响被称为胡派传人的台湾知名作家朱天文、有当年拼命追随胡兰成的小三三成员而如今在华语世界里掌握胡兰成资料最丰富的杜至伟,更有许多口口声声不屑胡兰成于一顾又拼命挖掘胡兰成这般那般罪证的与胡兰成势不两立的各派文人学者,爱也罢,恨也罢,要是由他们来说,定是更能招人喜欢。而偏偏出来了一个薛仁明,既与胡兰成非亲非故,又非胡派人物,甚至与胡兰成根本没有任何直面的交往,宁是他写了一本令正经学界不置可否的《胡兰成•天地之始》,站在一个欣赏者和受益者的角度全面地论述了胡兰成其人其道其艺。为什么朱天文等人不写,他来写?这个问题在网上提的人很多。又居心何在?是真正对胡了解透彻乃至因迷而爱了呢,还是想借胡备受争议之气势而成就自己声名呢?这是许多人会在心中想到的,亦是人心之常态,即是当初我写一篇短短的《认识胡兰成》,即被一些人怀疑过的。这总也难免。我是初见薛仁明,便知他是个可信之人,光是他的轻松的姿态、爽朗的性格、朴素的心姿与素面的外表便让我认定了他是个与胡兰成接近的人,是个与道与艺接近的人。于是在之后的通信中,我是改了口称他为老师,凡是与人之交往,可尊敬的我们会称先生,那是一种通语,陌生人亦可拜为先生,而可尊敬的亦可亲近的我们会称他为老师,不是奉承,而是一种心姿的接近。胡兰成说「法姿」,我是觉得心亦有一个姿。
「素面相见」,那是第一印象。而后,我读他的书,每读一页,觉得是似曾相识,彷如昨夜梦中情况。薛仁明学识丰厚,必不可说,然其措辞朴素灵动,却如古人之无拘无泥,恰是信手拈来,文字亦是现出了人的心姿,有直抵心扉一般亲切。这样读罢一章,已然有我此前所追随的「大真、大善、大美、大爱」之意趣。在薛仁明的笔下,我之前认识的胡兰成遂又复活了,来到我的面前,虽是我从未与他有过交面,亦是相识了的。
我读书颇为缓慢,常常读着读着却又丢下一边做其它事去了,这固然有时间上的冲突与限制,但我亦总是一本书没有看罢即又翻了别的书去看,成了个习惯,所以是「混乱」,亦许是「矛盾」。譬如这下在看《金刚经》,随即又翻了《资本论》去了。这回我读薛仁明论著时中间只读了胡兰成的书,算不得混乱。读《金刚经》,人是飘着却不是超脱,读《资本论》人是亢奋的却亦是死的,只读胡兰成的每一部书总感觉人是活的,且又是年轻的与豪气的,譬如胡解说心经,则心经亦是活的现前,使人真正地超脱。因为胡兰成是悟得了当下之人。即刻,神不再是神,人仍旧是人,世界却变得清清爽爽。而薛仁明凡是把这种清清爽爽道尽了,让我们看到胡兰成只是胡兰成。
于是我有了第二个印象,这第二个印象是印证第一个印象的,盖薛仁明果真是知胡兰成者,非外道邪说之「雾里看花」。薛仁明以一」个读者身份受益于胡兰成,当比任何一个文人学者真心诚意,而他的文章著述虽不免遭反对派攻击,却比任何一人公道。盖仁明先生是个大信之人,我读了胡兰成晚年之著述,便亦觉得胡兰成是个大信之人,虽胡的道与艺使薛亦敬亦惠,但恰是这一个大信结合了他们的相契。胡之真,是已真的可亲与可爱,而其在民族大义面前背负着种种骂名之时,却是个几乎难以使人理解的大信之人。他之对待亲友是大信,他之对待孙文的革命是大信,他之对待日本民族与中华民族是大信。世人多谈大义,却不晓大信,然而在没有大信的前提下,妄谈大义是没有逻辑的人云亦云。史上,孔子是大信,刘邦是大信,孟德是大信,晚近则孙文是大信。随后,胡兰成亦是一个大信之人,只是他的大信被无知者的大义汹涌地淹没了,直到现在还不得见天日。
薛仁明没有这么说,但只有他懂得了胡兰成的大信。我读后也大致想到这一点。
即使是「深明大义」之人,亦多半是似是而非,他们有一颗「爱国心」,却看不到别人也有一颗爱国心。早年余光中撰文评胡兰成,现在知道是狭隘的。余光中于诗于文,造诣可数,但作为一个诗人的他亦如此狭隘,我却是不曾想到。更有胡秋原之腔调则更是让人看出了一个文化人的心姿是如何的被魔障碍者,甚至不能用狭隘二字来简单概括。可是中华民族的这等狭隘是史上便有,一旦与异族之人败战,即生出「以和为贵」的明见来,随后是开埠通商,亦和亲亦通婚,于是融合了大民族,但是对待在这之前的做出「特殊贡献」之人却是不可说之残酷。汉时李陵是也。而今是对待日本亦然。我曾看到在中共治下的「中日友好」,那是多少的歇斯底里,却不曾见过对待自己的同胞有过如此宽宏大量。盖此谓之中华民族狭隘心姿的根底。
我明白中国的现状是通过对社会的亲身体悟,而悟出「狭隘」二字是在我私人的生活中所得。我从小在别人的眼睛里长大,对于中国人的狭隘感受最深。由于最亲近之人离我最遥远,而日常生活中,一边是母系,一边是父系,而我奔走在夹缝中,便无端地生出了许多隔膜。后来是连父亲与我反目成仇,到现在我们关系却只是父子而已,而我与其它人虽亲近,亦毕竟是遥远的。直到去年他面临死亡危险,我一人出来主持大局,而身边之人多是抱着狭隘心里是连生命都可以不顾。我常常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人,而对于我身边的社会关系亦早已看得很轻淡很淡,心中唯有一个大信所在,对于人之所恩是今生不可忘的,而仇恨云云总是当下消失。故这不妨碍我格物致知,在普遍的狭隘中,我们是无法相与沟通的。我每在自己最痛苦之时,便悟得了这个民间的「狭隘」。我多以为,文化之人总是不会「狭隘」,其实不然。因为这狭隘不是个体的,而是民族性的。且越是文化之人,其「狭隘」程度愈深,便如余光中之流,便如胡秋原之流,而此外更有一大堆中华民族的精英以其狭隘的心姿主导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走向。
现今的中国是要开创出大时代来的,而最忌者是民族性的「狭隘」。
我读胡兰成之著作,虽喜且忧,不忍心想现今世界的状况,虽是繁华的,却亦还是寂寞的,旷世风景,人所共知的「和谐社会」「共产主义」却不过汉唐盛世,而民之言论亦不过如此。毛泽东诚虽不拘,是个开明人士,至少比邓小平开明许多,但犹不如孙文之大信,于大信面前方有大道,大道所成,民之福祉,言而无忧。
历史的风光,盖是「寂寞繁华皆有意,得失成败俱成全」。
于世界,我们有话说,于历史,我们有话说。但于现前,我们无话说,盖是寂寞了。胡兰成是有话说,却一生做了个浪子。
最是《胡兰成•天地之始》又一次打开了我的心,见了心姿,虽心有戚戚,仍还是可亲。
2010年4月12日于浙江新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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