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非常感谢三焦兄,他采访了倪弘毅先生,让我们能间接了解到关于胡兰成先生的一些珍贵的细节。历史已经被人为涂改,我们希望能尽量多地还原一点细节。与众兰友共勉。


(倪弘毅先生居住地)

访问者:三焦
访谈时间:2009年9月18日和9月19日
访谈地点:上海某小区倪弘毅先生家。
 
倪弘毅先生简历:

    1919年出生于沪西金山泖港,1934年松江全县小学生作文比赛名列榜首, 1938年抗战时在临海医药专门学校细菌室工作,后转政工队,因与国民党头目发生争执,于1939年到了上海,同年成为南京汪办中央宣传讲习所第一期学员,1940年到日本,回国后担任汪宣传部出版科长。在此期间结识中共地下党员陈一峰以及胡兰成、张爱玲、池田笃纪等人。1944年冬季,在徐州参加高汉同志主持的“徐州抗战小组”,主要负责策反与搞情报工作。1946年底到大连,任日报资料室主任,后任总编室编辑。1957年涉右派,下放在北山乡,参与农事劳动,1975年被召回大连,1982年,平反恢复原级别,时届退休年龄,1984年返上海,作为离休人员,一直卜居上海。(简历为倪先生提供)

 
关于《胡兰成二三事》

 
三 焦:《胡兰成二三事》这篇文章您是什么时候写的?因为什么原因写这篇文章的?
倪弘毅: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是为了备忘。我写胡兰成二三事,写过两回,一回写得比较简单,另一回写得比较多,一个中篇《胡兰成和张爱玲》,都邮给广州中山大学的教授关燕军,请他看看,他来信说文字非常流畅,情节也很有意思。我对兰成先生有好印象。他真有学问,什么都懂。我跟他1943年1944年在南京认识,这个地球上的事情人家不知道,他知道。比如托洛斯基派。托洛斯基已经平反了,托洛斯基活动曾是非法的,斯大林就要把他置于死地。兰成就很同情托洛斯基,他跟托派的一批很接近。胡说,他比不上托派风度高,有气派。他说:托氏之子西道夫,继承父事。托派正史,知之不少。香港就有一帮托派分子,现在有没有我不是很清楚。兰成后来到了日本,居然成了《朝日新闻》的评论员。朝日新闻名望那么大,地位那么高,销量那么多,日本人很佩服胡兰成,请他当评论员。

三 焦:《胡兰成二三事》在《钟山》杂志上刊登您知道不?有无收到稿费?
倪弘毅:我不投稿的,《胡兰成二三事》在杂志上登出来我根本不知道。

三 焦:您还写过其他关于胡兰成先生的文章么?
倪弘毅:我也给新民晚报写其他文章,不过没有写过胡兰成的。一般人不知道胡兰成何许人也,之前也没人来向我问过胡的事情。问我的是公安机关,在大连大和饭店一间客房里,外界不知公安部门关注胡。

 
对胡兰成的印象

 
三 焦:您当时跟胡兰成先生来往多吗?
倪弘毅:我是汪伪手下中央宣传讲习所第一期学员,汪伪中央宣传部的科长,当时我只有22岁。没有事情就去胡兰成那里,听他讲生平故事,他的谈吐幽默的,很有意思。

三 焦:您当时见到胡兰成先生时,他一般是什么形象?
倪弘毅:他一身西装,潇洒。家里墙上挂了一幅油画,他本人像,行家出品。他在南京不大接近什么人的,我算是一个。他交往的日本人在南京都是掌大权的。日本鬼子的驻华大使叫谷正之,他经常请胡兰成谈论政治。胡兰成什么都议论,他可以批评日本人的非法行径,日本人不敢跟他顶嘴。在日本人眼中,胡兰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三 焦:您当时住在什么地方?离胡先生府上近吗?
倪弘毅:我那时住国货银行大楼,到三条巷步行半个小时左右,我是他的座上客。

三 焦:您对胡兰成先生有什么看法?
倪弘毅:对胡兰成这个人,华东共产党方面有少数领导对他有点了解。因为他的名气很大,他在武汉的时候是1945年,离日本人投降已经快了,他在武汉办一个报纸《大楚报》,要成立一个第三方面的政治势力,成立一个中国人民委员会,这个不得了,当时共产党的头头李先念,让地下组织把《大楚报》等材料找来看,因此他是了解胡兰成的,胡那时在武汉搞得很热闹。当地知情者说:“我们武汉有人。”要写近代史,如果完整地写,胡兰成这幕戏也可以写一笔,也不是他一个人,有一帮人在跟他。对于胡兰成的观点,日本人也不表示反对,因为日本人也要想中国人对他谅解一点,希望他们在中国的血腥事实得到谅解与饶恕,我们方面,除了李先念,其他人不了解胡。范长江说张爱玲是汉奸作家,所以兰成先生那个时候要跟共产党接触也是很难的。日本人投降以后,兰成相当狼狈,好不容易跑到日本,后来他又到过台湾,台湾蒋介石那里有些家伙排斥他,说他有“劣迹”,所谓“劣迹”就是他作为汪精卫手下的一个宣传部副部长。

三 焦:您在《胡兰成二三事》中写到:胡先生在大楚报上刊登“不要蒋,不要汪,不要日本,要中国人自己说了算。”
倪弘毅:谁敢讲要日本人撤军,谁敢讲这个话,就只有他!胡兰成在日本人面前敢说话。

三 焦:胡兰成先生的书您看过哪几本?
倪弘毅:有一本书叫《战难和亦不易》,这本我看过。他对禅学都很有研究,他写过《禅是一枝花》,但我对这个禅不懂。

三 焦:胡兰成先生经常在他的寓所里写毛笔字么?
倪弘毅:兰成先生的书法写得好,比汪精卫还好。我到现在还能背出两幅书法的内容,一幅“夏日之夜,犹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挂在南京大众桥小巷王华堂家中。还有一幅是挂在徐州,“江左晨星一炬存,鱼龙光怪百千吞。迢迢望气中原夜,又有湛卢剑倚门。”他字写得好,诗文脱口而出。胡兰成很有修养,我从来没看到他发脾气。他最佩服的是鲁迅,人家请他写条幅,他很多写的是鲁迅的诗。日本人池田笃纪问他为什么动不动就写鲁迅的呢,他就跟池田说鲁迅诗的风格高。鲁迅有一首诗:“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描写国民党的黑暗。

三 焦:胡兰成先生的书法最近出现在拍卖会上,一张要卖好几万。
倪弘毅:那么,今后他的东西会越来越贵,他留在大陆的东西很少。

三 焦:胡兰成先生寓所里的书多不多?
倪弘毅:他的房子比较大,内室我没进去过,里面有哪些书我不知道。每次都是在客厅见他,他的文人朋友有不少,有的还从北京专程来看他。胡的高级朋友不少,比如汪精卫下面的中央大学校长樊仲云,中国十大名教授。

三 焦:胡兰成先生生活上讲究不讲究?
倪弘毅:他钱不多,不太讲究。

三 焦:你有没见过他打太极拳?
倪弘毅:就在我面前打,有时间都打,我也会打两下。除了太极拳,他还喜欢喝酒、抽烟,不过烟抽得不太多。

三 焦:他抽什么牌子的香烟。
倪弘毅:他抽双斧牌香烟,香烟盒子上有两把斧头。

三 焦:他喝不喝茶?
倪弘毅:这个没印象。

三 焦:他喝什么酒?
倪弘毅:喝高粱酒,用小瓷杯。

三 焦:下酒菜是什么?
倪弘毅:兰成先生最喜欢吃绍兴的霉干菜炖五花猪肉,炖烂了,胡兰成最喜欢。

三 焦:胡兰成先生都听些什么音乐?
倪弘毅:这个没有注意到。

三 焦:您跟胡兰成先生交往了多少时间?
倪弘毅:1943年我参加新四军后,就不跟兰成先生往来了。

三 焦:您参加新四军胡兰成先生有什么看法:
倪弘毅:他不赞成,也不反对。从他谈话里听出来,他这个人很清高,个人主义,我行我素,虽然他研究马克思主义,但也不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这个人政治素质很高,日本的侵华能人、政客、特务老手一般很佩服他。日本人战败以后形势不好,请胡兰成谈话,请教他,他说,二战结束半年以后,你们就有机会,那时苏联和美国会发生矛盾。那个时候日本鬼子还没有完全战败,胡兰成已经看到了战后的复杂问题了。我这不是宣扬他,捧他的场,他发表对国际问题的演讲,他讲课时很有教授的风度,一个专题是世界经济危机和世界大战,从商品经济、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讲到各国的矛盾,好口才,只要他高兴,他就高兴讲。

 
 
胡兰成和汪精卫

 
三 焦:汪精卫很看重胡兰成先生么?
倪弘毅:香港是汪精卫正式活动的地方,胡兰成那时在香港写了两篇稿子,寄给汪精卫的《南华日报》,那是汪在香港的机关报,汪精卫一看他的文章,就看上胡兰成了。胡兰成给汪精卫这帮人做报告,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给他拉窗帘,他的口才真是没得说的。不过他和汪精卫闹别扭,关系不好,他是从根本上反对汪精卫搞还都南京的。汪抓了胡兰成后,软禁起来,日本司令部作战课长辻政信大佐去汪精卫那里把胡兰成弄出来,后来日本人又怕发生事情,专门派两个宪兵到三条巷胡家门前巡逻,你看胡兰成的身价多大,汪精卫都挠头了。

三 焦:您见过汪精卫吗?
倪弘毅:汪精卫我见过一次,我们一批人到他家里去见他的,他穿西装,人长得很漂亮。他很会辞令,什么和平运动啊,蒋介石不是东西啊,他很会鼓吹。林柏生为了讨好汪精卫,把我们叫去的,要我们为他做宣传。

三 焦:当时胡兰成反对汪精卫成立政府,是这样吗?
倪弘毅:胡兰成政治上反对汪精卫到南京当官,他说你不要搞一个什么政府,否则汉奸的帽子马上扣上来了,你还不如弄一个中国人民委员会。他后来自己弄了,真的,据说在武汉听他演说万人空巷。人民委员会不是空的,第一条,要求日本人撤军,这个谁敢提这个问题,只有他敢提,这不是空洞的,说明他跟汪精卫不一样。这些事情我们都不太了解,胡兰成已经过世,这些事情都是历史的陈迹,对胡兰成的印象,这个人的确有才能,但是他生不逢辰,他所有的怀抱都不能得到我们党的理解。对张爱玲(后头,人评她笔杆子不亚于曹雪芹)的理解也是这样,结果她跑到美国去了。

 
 
池田笃纪

 
三 焦:您在《胡兰成二三事》中多次提到了池田笃纪。
倪弘毅:池田这个人不简单,他是日本政治间谍,他像猎犬一样,什么都去闻闻。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是个中国通,战争时曾经化妆成农民到延安去观光,差一点让巡路放哨的人打死。这是他亲口对我讲的。

三 焦:胡兰成先生跟池田的关系很好吧?
倪弘毅:池田经常到兰成先生家,池田能喝酒,胡兰成也能喝酒,池田等于是胡兰成的日本秘书。胡兰成跟日本的接触,都是通过池田,有时跟日本人关系搞不通,让池田去打通。跟兰成先生来往的还有一个是天皇的御前华文翻译,清水董三,那时他是南京日本大使馆的书记官,后来台湾张群代表蒋介石去见日本天皇,翻译就是清水董三,胡兰成进《朝日新闻》也许就是清水介绍的,清水在日本很有威信,在中国问题上很有威信,他一口中国话。我在清水家吃过饭,那时日本在太平洋的处境不妙,山本五十六被击毙,情况逆转对他们很不利,请我们吃饭时清水说话说得很可怜的。他说我是很爱日本的,日本的处境现在很困难,太平洋的形势很坏,清水和池田两人即是兰成先生的后台。那个时候还有个叫袁殊的,恐怕是个中共地下党员,他是新生中国报社的社长,但袁殊干不过胡兰成的,他的才能不行,他的后台是日本人掘内公使。袁殊的势力很大,但是他有一次要请张爱玲,可是请不动,这是胡兰成告诉我的。

三 焦:除了池田和清水,胡先生还有别的日本朋友么?
倪弘毅:胡兰成先生当时跟日本人的关系很微妙,很有意思,胡先生对日本人并没有什么好感,但几个有权力的日本人对胡兰成是有好感的,认为他是个人才,认为他有世界眼光。那个时候纸张非常困难,胡在武汉办大楚报,日本人特地用轮船将纸张运来提供给胡兰成,胡兰成来往南京上海武汉,日本的军用飞机专送。胡兰成的知识面很广,对于马克思、恩格斯这一套(笑)……所以他对我们延安的作风,他虽然没有评论也没有反对,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三 焦:您最后一次见到池田是什么时候?
倪弘毅:池田笃纪后来到了根据地,我那时在淮阴范长江的新闻干部学校学习,有一次在大街上碰到他,他一身的新四军军服,和日本的年轻画家二宫久光在一起,二宫也是一身新四军的军服。我问他们说,你们怎么来这里了?他们说是仰慕共产党的威名才主动来参观的。那时淮阴的领导把他们安排在日本朝鲜工农学校,这个学校有许多日本的俘虏在学习。我知道池田爱喝酒,特地到街上买了一瓶双勾大曲送给他,他跟我讲到了新四军这边的感受,拿出一本刘少奇写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他说他晚上都不睡觉,要把这本书翻译成日文,拿到日本国内去发表。他说,胡兰成要是看看这本书就好了,他对少奇的文章评价非常高。我到现在印象都很深刻,他说,“兰成应该来看看这本书,对他也很有帮助”,我跟他讲:“他能来吗,他不能来了”。我在淮阴居然遇到他们两人,确实意外。

 
张爱玲和应英娣

 
三 焦:您是什么时候见到应英娣的?
倪弘毅:在南京三条巷胡兰成家里见到的,胡兰成还有个女儿,还很小,还有个老妈子,那时他老婆是应英娣,她是上海最漂亮的女人,但她光凭漂亮不行,她没有才,所以抵不过张爱玲。那时没有手机,胡兰成收到了张爱玲的信,有次我正好在边上,他跟我说不要让应英娣知道,看见了不得了。后来应英娣觉得大势已去,于是登报跟胡兰成离婚。

三 焦:您见到的应英娣一般是什么打扮的?
倪弘毅:应英娣穿旗袍,烫了头发……有一次我去时兰成先生不在,她说请坐,并给我倒了一杯开水。

三 焦:您对张爱玲怎么看?
倪弘毅:胡兰成跟张爱玲这个恋爱,就好像台湾张道藩和蒋碧薇,这两对如果要拍电影,要找演胡兰成这样的演员不容易,因为他有学问,谈话出口成章。我所接触的人当中,认识胡兰成的人很少,很少有人跟我谈他,今天你们来,我意料不到。

三 焦:您看过电视剧《她从海上来》么?
倪弘毅:没看过。他和张爱玲的事情当时在上海闹得沸沸扬扬。胡兰成怎么跟张爱玲交往我都知道的,他们来往的情书我都知道的,胡兰成什么都公开,叫我看的。上海人有些人不太清楚胡张之间的关系,以为张爱玲比胡兰成高得多,张爱玲文学上是举世有名的,实际上胡兰成要比她高,张爱玲没有多少世界眼光。

三 焦:您见过张爱玲么?
倪弘毅:见过,见过好几次。我在张爱玲家吃过饭,张爱玲待我很好,她一看胡兰成手下的红人来了,待我很好。那时要张爱玲的稿子很难,我为朋友向张爱玲提出要稿子,她马上就写了《谈画》。

三 焦:您到张爱玲家去,张爱玲当时是什么样的形象?
倪弘毅:她是有点作家的风格,穿花衣服,张爱玲人不漂亮,她比应英娣外貌、体型差远了,应英娣有点像周璇,所以胡兰成最后和应英娣分开,胡兰成也是舍不得,给了她一笔钱,应英娣当时也觉得大势已去,便走了。张爱玲看上去老气,但她有才,人家说她的才气高于鲁迅,说她的笔杆子高于曹雪芹。胡兰成怎么认识的张爱玲呢,胡兰成看了张爱玲的小说后,也动了心了,他拿起身上常佩的派克笔,开始爬格子了,写了一评张爱玲,就在《万象》杂志上发表,二评,三评,一直写到三评,张爱玲一看上海还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才能并不比我低,所以两个人联系了,这下应英娣完了。

三 焦:您去时,张爱玲的房间摆设是怎样的?
倪弘毅:张爱玲的寓所在起士林咖啡店隔壁,她的房间在二楼,里面很干净,摆设很少。一张小茶几下面有很多日本的浮世绘画册。张爱玲很少说话。

三 焦:您向张爱玲约的《谈画》的稿子,后来到她家里去取吗?
倪弘毅:她写好后交给胡兰成,知道我常到三条巷去的。

三 焦:是给哪个杂志约的?
倪弘毅:是给徐州办的《淮海月刊》约的。

三 焦:张爱玲和胡兰成跟你通过信么?
倪弘毅:没有。胡兰成到了温州后,又跑回上海看张爱玲,那时上海已经解放了,他不怕解放军的,一共去了三次。

三 焦:这个时候胡兰成在老家还有个妻子,叫全慧文。
倪弘毅:他对我从来没讲过他在嵊县老家有老婆孩子。

三 焦:张爱玲在她的文章《诗与胡说》中提到一首诗《重逢》,据她说作者名叫倪弘毅,您看是否是您写的(递上打印的诗稿)。
倪弘毅:我记不起了。

三 焦:您年轻时写诗么?
倪弘毅:写过一些。

三 焦:您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倪弘毅:我进入中央宣传讲习所时改的,我的原名是倪超,上海有个弘毅中学,我就拿来改了。

三 焦:您知道胡兰成后来在日本和佘爱珍结婚的事情么?
倪弘毅:兰成就这一点不好,生活作风很随便。那时候汪精卫手下的广东帮经常攻击他,拿他的生活作风说事。不过后来上了岁数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有缺点,都有问题。

 
 
关于中央宣传讲习所

 
三 焦:您第一次见到胡兰成先生是在什么地方?
倪弘毅:我是汪伪中央宣传讲习所第一期学员,兰成先生是教授,他来讲课,讲完课后,有个教务处主任出来说话:刚才胡先生讲世界经济发展史,讲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理论,你们听得怎么样。大家都觉得很好。他说胡先生要找一批人跟你们谈话,我第一个站了出来。那时一共去了五六个人,到南京鼓楼三条巷他家去,我跟他就是这样认识的。

三 焦:胡兰成先生在中央新闻讲习所大概讲了几次课?
倪弘毅:中央新闻讲习所大概讲了五六回,从经济问题讲到政治问题,世界经济危机与世界大战,

三 焦:您当时觉得他讲的您能接受吗?
倪弘毅:我有点基础,能听懂。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林;胡兰成先生说话声音大不大?
倪弘毅:不大,中等,说起话来有点浙江口音

三 焦:中央宣传讲习所办了几期?每期有多少人?
倪弘毅:中央宣传讲习所一共办了4期,每期50人,地址在南京新街口国货银行大楼,我们第一期还到日本溜了一圈,只有第一期有这个特权。

三 焦:您是怎样进入中央宣传讲习所的?
倪弘毅:进入讲习所很不容易,需要两名高官的保证书,保证你政治没有问题,那时很怕你是共产党的人。陈公博的秘书陈秋实是我的同乡,我跟他请求看在同乡的份上,也看在师生的关系份上,他是我中学的语文教员,他才答应给我出保证书。那时我21岁。

三 焦:你在讲习所学了多长时间?
倪弘毅:一共六个月。说是讲习所,其实是招兵买马,汪精卫那个时候手下没有人。两年后我担任了出版科的科长,这个出版科专门做政治宣传,出汪精卫的宣传材料。

三 焦:讲习所结束时要考试吗?
倪弘毅:不考试。

三 焦:讲习所晚上要上课吗?
倪弘毅:只在白天上课,晚上我们回宿舍。

三 焦:宿舍有几个?住了多少人?
倪弘毅:一间宿舍20多个人,一共两个宿舍。

三 焦:要交学费吗?
倪弘毅:不交学费,每个月还发20元津贴(纸币)。

三 焦:上课和吃饭在什么地方?
倪弘毅:都在国货银行六楼。

三 焦:有电梯吗?
倪弘毅:有电梯的。

三 焦:胡兰成来讲课时,有专车接送吗?
倪弘毅:兰成先生来讲课,汪精卫宣传部的公车去接他,他来就一支粉笔,讲稿都没有,有两个女的给他做讲课记录。他讲完课就走,不跟学生讨论。

三 焦:课后您经常去胡兰成先生那里?
倪弘毅:我跟胡兰成关系不错。胡兰成有事情需要帮忙时,就会来找我。有一次他接见日本的重要人物,我就坐在旁边,日本指着我问兰成先生:哪位是谁?兰成先生说:这是我的得意门生。有一次他接见一个日本少将,特意从日本国内赶来的,我也在一旁,日本人对胡兰成先生非常敬重,后来他去日本,担任《朝日新闻》的评论员。

 
 
关于参加革命

 
三 焦:您后来参加了新四军,胡兰成先生怎么看?
倪弘毅:我在南京参加革命的时候,胡兰成也知道,他未置可否,他不支持,也不反对。

三 焦:您在《胡兰成二三事》中提到了高汉。
倪弘毅:高汉是个东北人,流亡到关内到南京时口袋里一个钱也没,夏天睡在鼓楼的凉亭里,考取中宣所后,他找不到人来写保证书,后来我们在一起的一个教育长冯节,是个广东人,他说我来给你签名吧。高汉后来跟新四军接头上了,有一次我到徐州看高汉,他的会客室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事后我问他,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他就把这个事情向我挑明了,他让我也加入这个抗战小组。我接触新四军就是通过高汉的。

三 焦:那个时候您就参加新四军了?
倪弘毅:到了第二年,1945年5月,我正式参加了新四军,见到了邓子恢。

三 焦:有一个资料说,高汉曾派您到李长江那里去了解情况。
倪弘毅:是的,那时我从扬州过长江到苏北,事先用电报跟他们联系过。李长江那里的确有一帮人,好家伙,任务完成了,离开他们时,两辆军用卡车,上面架了机枪,一直将我从司令部护送到扬州,浩浩荡荡的。因为这个时候有新四军在活动,他们很怕。李长江手下有个叫颜秀五的,后来跑到香港去了,他底下的一些人很有名堂。苏北是华中新四军陈毅的老根据地,黄桥大战就在这个地方跟国民党打的,国民党一个军长死在那里,淹死的。那就是著名的黄桥决战。

三 焦:请谈谈您对李长江的印象。
倪弘毅:李长江有旧军阀作风,看到我竟然大哭,后来人家说这个军长就是这样的,他信佛。

三 焦:他为什么要哭呢?
倪弘毅:哭的作用在争取人家同情。他有很多困难,遭遇到许多困难,日本人也威胁他,国民党蒋介石也不一定相信他。

三 焦:您参加新四军后,做什么工作?
倪弘毅:那时毛主席发出指令,要向敌伪地区搞情况,我在敌工部工作,敌工部也叫城工部,要在城市里发展我们的人,搞策反。

三 焦:您有没有参加过战斗?
倪弘毅:没有参加过,我们是策反人员,到敌人统治地区搞情报,组织人民反对日本人。

三 焦:后来您进了华中新闻干部学校,与之前的中宣所有什么不同?
倪弘毅:性质完全不同,讲习所是汪办来招罗人才的。

三 焦:两所学校在饮食起居方面有什么不同?华中新闻干部学校也有津贴发吗?
倪弘毅:华中新闻干校无津贴。在干校时,1946年春,4月8日,“四八”烈士纪念大会在广场举行,边区主席李一氓讲话才完,忽闻范长江放声大哭,延续时间很长,数十分钟后犹闻哭声。唔!这是共产党的政治感情,党性的反映,别人是办不到的。这党性反映了共产党的斗争,战无不胜。蒋某机关算尽,三年内战,反误了自家性命。

三 焦:您是在上海和南京跟胡兰成先生接触的,武汉没有接触吧?
倪弘毅:我没有在武汉接触过他,他在武汉时,我受命新四军,专门在南京、上海、徐州这一带活动。

 
小结

 
倪弘毅:攻击胡兰成的人有的是,挖苦胡的人有的是,说他不是东西。我今年91岁了,我讲他们的事情,没有必要添油加醋。胡兰成的这个事情,我曾经打过一个报告,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一个坏人,比傅作义好得多,他又没杀人。大公报有个著名记者徐铸成说:“知人论世是最难的事情”,理解一个人很难,我们有些同志认为汉奸么,不是东西的,一句话完了。其实,这个人的素质不比我们许多领导低,而是比我们的许多领导看得更多更远。你们来访问我,我岁数已经91岁,观察人要实事求是。要看一个人究竟怎么样,如果全面地评论他,就不是一个问题了,就我看,他是个文论家、政论家,一个有世界眼光的政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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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至伟兄之嘱,将访到倪先生的过程写出一段流水帐来:

  去年夏天,我的一位老同事打电话来,提到他的一位好朋友在某影视单位工作,因为我也从事影视方面的教学,希望我能联系他,或许能谈些合作事宜。两个月后我联系上了朋友推荐的影视企业的陈先生,闲谈中他提到上海有位老人曾向他们捐过一件玉器,他的名字叫倪弘毅。我很吃惊,因为想到写过《胡兰成二三事》的作者也叫倪弘毅。我后来又联系上了捐文物时的具体接洽人王先生,王先生说他当时到过倪弘毅的家,并代表影视公司接受了倪先生捐赠的一只玉兔,但不记得具体地址了,不过他说可以为我找找。我把这个消息立即告诉了胡纪元先生,我跟纪元先生说那位老人年纪大概90岁上下,那么上个世纪40年代他大概20多岁,和《胡兰成二三事》一文中的情形相合。第三天,也即2009年9月10日,大概晚上7点。王先生发给我一条短信,短信中是倪先生的地址,我很兴奋,马上把地址传给了胡纪元先生。9月13日,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林东林从广西去上海出差,胡纪元先生把地址给了他,希望他能访到倪老先生。但不知何原因,直到17 日,林东林那边一直没消息,因此我便于18日特地赶到了上海,但倪先生住的地方很难找,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的门牌号,晚上6、7点钟左右,在老街上刚好遇到了一位我的台州老乡,带我去访倪先生。倪先生的家在一条小巷的深处,进了门,有一座院子,院子里住着两户人家。左边的一户便是倪先生家。开始两位老人都很警惕,问我有什么事情,我站在院子里,从包里拿出打印的《胡兰成二三事》及诗歌《重逢》,他先拿起《重逢》,说我弄错了,这不是他写的,再拿起《二三事》来,借着天光,他喊了起来:“兰成先生,哈哈,你要打听兰成先生,这个我知道”,随即把我让进了屋里。在一边的倪师母还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有些戒备,不过后来聊到倪先生原来也在台州生活过一段时间,也会说台州话,和我算是半个老乡,她脸上现出了快乐的表情,我和倪先生谈话时,她也会插进来说一两句。
  因为怕他们晚上早睡,再加上倪先生的记忆闸门一时也可能开启不了,坐了20多分钟,我便告辞了。第二天,我在老街上买点了水果,又来到倪先生家。但八点多了,倪先生居然还没起床,倪师母要去叫,我阻止了她。过了几分钟,卧室的门开了,倪先生走出来穿好衣服,接着边漱口边跟我聊,看得出经过一夜的回忆他想到了许多问题。这个早上的访谈一直持续到11点多才结束。
  回到金华后,我将这两次谈话的录音整理了出来,寄过去请倪先生改动,他改得很仔细,许多我听不明白空着的地方给我填上了,而且修改了一些言辞不妥的地方。不过很令我意外的是,之后给他给我来了电话,电话中他的语气似乎跟之前大不一样,说兰成先生的事情目前政府已有定论,不可能翻案。嘱我还是不要刊发。我说我们不需要做翻案工作,作为一个当事人,能为学术研究者提供一些当时的实际情况,那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如果不同意在大陆刊发,那可以先刊在台湾试试。倪先生终于同意了,因此才有了《印刻》的这篇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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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被抢了2层了

  1. 三焦兄真是用心良苦,兄弟佩服。

    薛易 Says @ 10-04-22 5:09 下午
  2. 何能翻得!


    扶清风 Says @ 10-06-3 7:36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