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读书不精而有才子气,所以行事每同聊斋秀才:野店荒村不为苦,萤囊映雪亦不为乐,逮风吹帘动,投歪诗数行,方见他的一番道理。
    卖蹇得福,古已有之;以锦绣文章博人青眼暖我枕席,原系两厢情愿。惜乎胡君刁钻,诗赋不过引用,美人还要利用,得意再往的事,在道义与概率上,都容易露破绽。胡君为人为文破绽都不少,只乏博闻广识如贾母凤姐之辈人物来掰谎,孔雀裘上烫焦的黑洞眼反以为是花头,可骇笑而无人笑,实在缺了典。
    我自眼慢书生,欠奉挦撦功夫,往往迎头遇上,也只轻轻放过。惟独一次,胡君那形容新奇的书袋,祭得人“又佩服又鄙夷”,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退而志之,俾知太阳底下无新事,所谓胡君风致,亦不过善拗造型直至夸张失度,论情思好恶,则常人一枚,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今生今世》形容女人,无一不“别致”:
    随又二月将尽,一天比一天晴和。我与小周及护士长游归元寺。归元寺在汉阳鹦鹉洲边,我们走了去,到了时只见山门外沙堤上游人甚众,而小周使我想起唐诗:阳春三月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不识,蛾眉犹带九秋霜。只觉那浑不识与九秋霜与艳阳天气用在一道,真是非常好,现在小周即反为很少语笑,见了游人亦只清目一眄。
    这段描写,“随”字最见功力,干净利落地劈下一个承前(尽管无所做为)启后(无非寻常事迹)的时间点,浓墨重彩写一笔最符合“民国世界”道理的情人出游:以示正大光明的“三人行”加以示良家身份的“不语笑”。
    周训德“清目一眄”的楚楚风致,与张恨水笔下冷清秋马车游春同一机杼。这等审美倾向当归功于社会进步,市民阶层壮大,“淡妆素服,宜室宜家”的小家碧玉“柴凤英”数量占优,压倒朱门大户“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宝钗”。
    流行就是趋同。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男人描写起“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来,一律在朴素上做文章——哪怕胡君特别强调一个“反”,也没反出“同一首歌”。
    张爱玲曾调侃张恨水喜欢端庄中带诱惑性的女子,标志即是“红旗袍外罩蓝布衫”,完全说破他心理,所以显得谑虐。胡兰成爱小周,无非亦是此调,却生生把黄金比例拉长:“红旗袍”与“蓝布衫”一过为“九秋霜”和“艳阳天”,感觉忽冷忽热,视觉又白又红,厚道人要发疟疾,刻薄人则马上想起“若要俏,穿重孝”,又或者武大郎识趣死了,潘氏登楼露出些子颜色衣服,总之,“十分作怪”。
    得出正确结论,需要恰当训练。福尔摩斯也常向华生医生讲解逻辑思维的必要,我们只要多来点阅读材料,揭发胡氏的“不学有术”还是容易的。

    “九秋霜”的诗本事初见于《酉阳杂俎》:

    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屏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亦无其他。
    这故事恐怖,屏风上踏歌的妇女也非善类。志怪的类书《太平广记》中,还有邢凤梦见美人的故事:“(邢凤)买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偃卧。梦一美人……为古装,高髻而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褥……于是美人授诗”,即此事的流变。倒是《太平广记》里的这位稍稍亲切些,尤其当邢凤也十三兮兮地送上去问“如何弓是腰”(恐怖片里的男主角总是拦也不拦住地犯傻),她没有配合动作。但再善良也是鬼物。不穿时装的美人有多么可疑?问问猪八戒如何辨认无底洞打水的女妖就知端的。其诗则作: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蛾眉空带”“罗帷空度”还有《全唐诗》记录异辞的“罗衣空换”,无一不令人想到四鬼联诗的名作:

    床头锦衾斑复斑,架上朱衣殷复殷。
    空庭明月闲复闲,夜长路远山复山。

    黄泉丘墟的营生,仔细想想应当就是这么回事。人的想象力有限,阅读理解更有传统。古人作诗引句历来极是严谨,稍有差池,就要被牵头皮。尤其如“九秋霜”之类,除了鬼故事,谁敢造次?宋人崔伯易抄袭《阳春曲》之意,另作过一首类似的东东: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风味略逊,但却是放在《金华神记》的结尾让金华女神出风头的。而宋代以后所谓的“神”,也就是比较能作威福的“鬼”。
    常识,曾经人人都有,所以“蘼芜满院泣斜阳”虽是古诗,贾府的清客们也要连叫两声“颓丧”,决不肯用作匾额的。

    于是,我再不能想象胡兰成是读过《酉阳杂俎》或《太平广记》再引此诗形容小周,不怕诗谶,亦不觉得触霉头乎?他老人家自然也不是掉《全唐诗》的书袋,因为《全唐诗》版没有“蛾眉”二字。
    神奇真神奇,不通又不通,原诗的语境虽然是知道了,胡兰成君“学问”的门径,却越发模糊起来。半新不旧的教育,往往会有这种奇迹——我大胆猜测胡兰成兴许还读过迅翁唐宋传奇相关的论著,《春阳曲》这篇奇文也惟有放在灰色论文集里面不显诡异,反觉艳丽可爱。
    《诗话总龟》载黄山谷(苏东坡说鬼成瘾的同气朋友)最喜欢的两篇“鬼诗”都在《酉阳杂俎》里,一首便是“长安女儿踏春阳”,另外一首是:“流水涓涓芹努芽,织鸟双飞客还家。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据《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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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100404/480

楼被抢了4层了

  1. 這篇早在網上看過了,覺得讀書不精的其實是作者,可笑之至。

    「九秋霜」那首詩,我見過的版本約有五種,無一與胡完全相同,有心人去讀筆記小說,應還可找到其他版本。作者所提酉陽雜俎或太平廣記的本事我也都看過,誰知除此之外,胡所根據的是一個版本?──這樣就想扳倒胡,作者還太淺,不過是以頭搶地,還自以為樂罷了。


    CHARLIECHAN30 Says @ 10-04-6 1:20 上午
  2. 有關中國古代的「踏歌」,感興趣的朋友可到http://docs.google.com/viewer?a=v&q=cache:DgTbswqYLhcJ:www2.thu.edu.tw/~chinese/files/16-5.pdf+%22%E9%95%B7%E5%AE%89%E5%A5%B3%E5%85%92%E8%B8%8F%E6%98%A5%E9%99%BD%22&hl=zh-TW&gl=tw&pid=bl&srcid=ADGEESgAxRja770uhgOwDrjihtNAXSyo2tY1lRjc1JgzRzrANw5m9dljs_ghYy0oMKdcRnW5d3mA5G-0LnUt3Slef_2YIW2Pe43OD1cvFk61M147nJxa4hPvVaq7B7FiupT35Bos83mP&sig=AHIEtbT0dwsnzQq747NQKEcHks-Kwg9a-g
    ──就可瞭解什麼叫「踏春陽」,什麼叫「折腰舞」,詩詞對此的描述很多,「九秋霜」也有作「九秋雙」的。

    只是,鑽竹角尖的考證與文學創作無關,金珠的方式其實是半調子。


    CHARLIECHAN30 Says @ 10-04-6 10:31 上午
  3. 我再舉一個例子:洪邁有一篇對蘇軾引述紫陽真人山玄卿〈新宮銘〉的考證,證明蘇軾是引錯了,而洪邁後來有一篇仿作,但是模仿得太明顯,意趣還是不及山玄卿的原作。(見汪辟疆所編唐人小說)

    評論要深入原作者的文心,像金珠這種程度是不及格,只能去騙騙稿費。不過這一類評論也實在是浮濫,已經見怪不怪了。


    CHARLIECHAN30 Says @ 10-04-6 10:40 上午
  4. 呵呵,查理兄摆事实讲道理很好啊,赞一个。
    我贴此类文章,就是希望大家能多分享一下关于胡先生的东西,明辨之后,了解更深。

    薛易 Says @ 10-04-6 1:20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