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击壤歌》,原是朱天心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年少之作,亦是扬名之作,我读了来,感觉颇像是女子版的《未央歌》,不啻是鹿桥的一脉真传。干净的红砖路,白云碧海的校园,空气里飘散着青草味,她们想办法逃学四处游荡,遂行自己的小小叛逆,逃学为了读更多书,教科书之外的文史书,看电影,坐火车出城看世界有多大,真是南天下的一股久违之感。
    而白云悠悠下的这些女孩子们,心思闲静得,仿佛能装得了整个天下。
    作为典型的外省人第二代,朱天心十五岁之前出生、成长在眷村——这个随国民党政权迁往台岛军人眷属的大院,中国内地是她们最大的乡愁,但另一端的熟悉浸淫热爱中国文化历史(文化中国),则总总构成她们被拉扯扭折的处境。
    当年等着进台大的暑假里,朱天心少女大志,寄情家国天下,便提笔写了这本《击壤歌》,是年方才十七岁。她一边写《击壤歌》,而胡兰成一边在写《禅是一枝花》,“他见我玩疯了中断写稿,就上街买上好的日本圆珠笔与我,和我小孩气的勾小手指相约看谁先写完”。《击壤歌》里后两章,明眼人或能看出“偷渡”了不少胡兰成的东西,而只以“爷爷”代称。是时胡兰成的书被禁,朱天心为之鸣不平,便在书中大量偷渡,“用我的方式让之得见天日”。
    晚年在台湾,胡兰成别开教筵,闲来开讲易经和禅学,但未几胡氏被扫地出门,却再无人愿认这段教谊。只朱西宁坚辞重压,为胡兰成在自家隔壁租居寓所,生活上予以照料,几乎将老友好友得罪怠尽,乃至绝交,其中即包括早年老友、著名诗人及联合报副刊主编痖弦,他说:“我们都是抗日战争过来的,怎么与汉奸搅一块儿?”
    朱西宁先生在台湾,小说十分了得,素有“军中三剑客”之称,虎父果然无犬女。文坛父女兵亦是一门三剑客,朱天文、朱天心这对姐妹花藏剑气于柔媚,倒是越发有乃父、乃师的风范了。
    为策划这本《击壤歌》,我跟天心打过几通电话,有时是天文接,有时是天心接,有时是她们的妈妈刘慕沙接,天文的声音略微成熟,而天心的则还像小女孩,如初试啼声。和天文比起来,天心是更有英气,感情上的爱憎也更明亮,斩钉截铁的,天文更多的是耽于艺术。
    天心曾说:“那时来访簇拥的众女子,皆喊胡先生或老师,我第一天就叫胡爷爷,是异于他一生所有际遇过的女子吗?他真的就爷爷起来对我,叨我不许再戴隐形眼镜,叨我别再整日抱狗抱猫,叨我三餐要正常别只吃巧克力像苏曼殊……他把着手教读礼记诗经史记,教下围棋,买帖子要我练字(替我挑的是《西峡颂》)。”一生在脂粉堆里打滚而来的胡兰成,老来与一班小女子玩耍,是无人理会的自解闲情耶?还是念念不忘地要传个香火师承耶?
    只是岁月一恍,当年的明丽少女朱天心,如今也五十开外了。不过,好在中华文化的台湾一脉,于斯为盛,天文天心这些女弟子们,才学情思,至今还拿写作当一门手艺活,活儿做得精细,像是好木匠。天文、天心是至今也不会用电脑,往来只发发传真,每日写作也还是纸笔作战,手写的字还是好的,一笔一画的,笔端留有情思,不像电脑打出来的字,都是糠的,非关人情练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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