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他骂不骂人?当然骂!有时骂得还真严厉,他峻烈杀气的那一面平常是藏在温良恭俭让里。他最厌恶那种貌似圆融实则和稀泥的温吞滥好人,他斥此为乡愿之徒;他也最看不惯许多毫无锋芒从不得罪人的所谓持平客观之论,他会直接呵叱,「德之贼也!」然而,尽管如此,他评人论事,却最有庄子天下篇那样的风度,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 ……
     喜爱古典戏曲的朋友都晓得,折子戏好看,往往比全本大戏更吸引内行人,因为它简洁凝炼、能量饱满,更因为它当下俱足,故可以无始无终,反而更有余韵,引人遐想。所以我们读论语,看孔子师徒间精炼之对话,兴味总高于孟子的长篇大论;我们喜欢孔子的言简意赅,可惜后世儒者多学不太会这点,反倒是禅宗和尚不学便会,他们不仅话说得少,有时甚至不说,你才开口,他就一棒打杀,少啰唆!
     恕我啰唆。再来说戏。现今有折子戏之专场,一连几折演下来,大家都明白,最精采的,最有看头的,每每就是最末那一折,这一折,俗称压轴。庄子是本奇书,篇幅大,却不显啰唆,盖其文恣纵,摇曳多姿,横说竖说,随他说;通书数十篇,内篇诸篇尤其精采,然而,全书压轴,是天下篇。
     庄子天下篇这千古文章,里头有个词句,庄子行文间不断重复,我数了数,出现了五次;但我们通读全文,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烦,反倒每回读了,就看了舒服。这词句是,「闻其风而悦之」。若稍加改删,不妨改成四个字,闻风相悦,我以为,很适合拿来说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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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风相悦,关键词,一个是风,另一个是悦。
     先回头说庄子。庄子前头的逍遥游、齐物论等篇,皆不世出之大文章。然而,前后相较,天下篇之所以是全书压卷之作,原因在于,内篇这些宏文,谈的是庄子所谈,而我们所见,是特质鲜明极其迷人的庄子;但是,天下篇不然,他论的是各家所论(还包括论庄子自己),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高于庄子的庄子,一个旷视古今纵览全局而清清朗朗的庄子;一个人能如此明晰地高过自己,便可成其大。
     天下篇里的庄子,因为大,所以有人有我,人我皆好;他论及诸家,明其局限、详其不足,但又尽述其长、不揜其美;对于他同时代的诸君子,庄子想法虽然有异,与之也不尽同调,然而,言辞评论之间,却满是爱惜之心;对此篇所论的各家而言,庄子是他们最强的敌人,也是最大的知己。
     视强敌如知己,这般爱惜之情,后世更可见诸那许多英雄豪杰:如刘邦之厚葬项羽,为之发哀,泣之而去;又如曹操与刘备之煮酒论英雄,那孟德看玄德,敌意越深,喜之越是不尽;再如,虬髯客志在天下,襟抱非凡,但一见李世民,默然心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的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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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惺惺相惜,晚周诸子中,除了庄子,最可见的,当然是孔子。孔子许多性情通于王者。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彼此其实未必同道,老子且对他不无批评,两人关系,似在亦师亦友亦敌之间,但高手过招,岂能不知深浅,于焉,孔子喟然叹曰,「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这话说得精准,且有孔子的风度。又一回,齐景公认真考虑要重用孔子,询诸晏婴,这晏婴不甚好意地分析了一堆原因,硬是打消了齐景公的念头。真要说来,晏婴对孔子多少是有些敌意的,然而,孔子是怎么评论晏子这个准政敌呢?「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再说,许久之后,又有一日,楚地狂生接舆,歌而过孔子,那歌声也真是嘹喨,千载之后,都还清晰可闻呢!君不见李白有诗言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凤歌是这么唱的,「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一听,急急下车,欲与之言,然而那接舆是既不说话,又没理会,径自就疾走避开了,只留孔子怔在那边,有份怅然。
     这份怅然,有着孔子的妩媚。孔子是个刚毅汉子,他连体力都好得让我心生惭愧(若不相信,你六、七十岁再学他搭牛车周游列国看看),道他妩媚,完全没有不敬之意;这就如同,那京剧里头原本极其粗豪的张飞,称职的架子花脸却总要演到带着几分妩媚,这反倒就更能彰显其可爱之处了。
     孔子这份怅然,甚至通于男女之相爱悦。那是,尽管彼此相知甚深,但难免也有不到之处,可能有些误会,有些争执,甚至还起了口角,然而,无论外表再怎么有意见,终究说来,心头都是爱惜对方的。接舆这狂歌笑孔丘,让人浮想联翩,我竟想起,林黛玉有事没事老拿话要把贾宝玉给刺那么一刺,然后宝玉这呆头鹅,多半也就这么一愣。虽是一愣,但这里头有情意,更有风光。
     孔子之异于后世儒者,正在于这份情意、这份风光。类似接舆这桩事,孔子前后遇到了好几回,譬如长沮、桀溺,譬如荷莜丈人,又譬如他击罄于卫时那荷蒉而过者。孔子这般与世人相互探问、闻风相悦,遍在于他的一生,但这种事却不太能想象会出现在孟子身上,恐怕与宋明理学家更是无缘。因为,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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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理学家严肃可敬,也比孔子都还擅于思考,但因过度自省,又拘闭于正心诚意,故而,连好端端的礼教都拘闭到可以杀人,也因为拘闭,所以连对汉祖唐宗,他们都没兴趣;他们有思想,但没有孔子所说「兴于诗」的这个「兴」字,所以他们才会如此隔离于人世风光。至于孟子,倒是有风光,他这人有「风」,所以文章泱泱浩浩,沛然莫之能御。然而,他的「悦」,却成问题;他是非严明,但过度严明;他有种傲慢,缘于对别人少有爱悦,对论敌也缺乏珍视,故而批评对手总毫无容赦,就像他议论杨朱、墨翟,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孟子文章,气象岩岩,同意者读了,当然痛快,不同意者想反驳,其实也不太容易;但是,孟子如此批评法,总是不对劲;旁人看了不舒服,嘴巴说不赢他,但心里不服气。而孟子这种骂人的姿态,在宋儒以后,屡屡易见。像理学家就把前段骂杨朱的话,改个词,常常拿来辟佛老,其不假辞色,其义正辞严,完全不遑多让;直至后来大陆文革,乃至稍后的「愤青」,甚至今日两岸许多才高学富的道德君子,虽然他们未必就是儒者,但其骂人之腔调,其批评之绝决、之毫无余地、之少有爱悦,总还是让我想到了孟子。
     像南方朔。南方朔是台湾政论第一人,言理明确,论证清晰,而他对时局的一片赤诚,也完全无庸置疑。但是,读他的文章,会让人不舒服,会让人升起莫名的反感;不是道理对不对,而是感觉好不好。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当马总统看了痛斥他比崇祯还不如的文章,马既不是生气,也不会是愤怒;恐怕是,有点自觉委屈,有丝无奈,还有一些些怕那南方朔;然而,读完文章,马不会因而豁然清朗,相反地,恐怕只会更加沉重;再下来,多半也就是更严肃地挤出一脸虚心受教之模样,有点儿勉强,隐隐然还有些不服气。同样地,我们也可以试想,当南方朔写过这一篇篇严厉的批评文章之后,他自己会不会更加豁然清朗?会不会也只是更加沉重?这些年来,诸多敬重南方朔道德文章的读者,看到他皱得越来越厉害的眉头,多少都会有些感慨,总觉得,他应该可以更宽裕一些吧!
     至于孔子,他骂不骂人?当然骂!有时骂得还真严厉,他峻烈杀气的那一面平常是藏在温良恭俭让里。他最厌恶那种貌似圆融实则和稀泥的温吞滥好人,他斥此为乡愿之徒;他也最看不惯许多毫无锋芒从不得罪人的所谓持平客观之论,他会直接呵叱,「德之贼也!」然而,尽管如此,他评人论事,却最有庄子天下篇那样的风度,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而他做批评,即便再如何严正,总还不失那爱悦之心、护惜之情,批评归批评,终仍会替对方也想一想,总有余裕可资徘徊。
     好比说,孔子曾在卫国待过,对于卫国的一个要臣祝鮀,很不以为然,曾挑明了批评,用了一个很重的字眼,「佞」;然而,另有一回,他又直接批评卫灵公无道,此时,旁人就疑惑了,如果照你所说,那么,卫国为何至今仍未覆亡?孔子回说,那是因为卫国有「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换言之,祝鮀这个人佞归佞,但他依然是维系卫国于不坠的三大柱石之一,这完全不该抹煞的。
     更好比说,大家最熟悉的,孔子论管仲。孔子对管仲颇有意见,曾经直截地批评,说管仲器小且不知礼。但是,当子路紧咬着小忠小节,质疑昔日桓公杀公子纠,而管仲不仅不为公子纠殉死,反倒辅佐起原先的对手;这时,孔子却反过来赞扬管仲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还罕见地称许管仲「如其仁!如其仁!」﹝大家知道,孔子极少许人以「仁」。﹞紧接着,那聪明一世的子贡,仍就这「忠诚问题」不放过管仲,当着孔子之面又再度质疑,这一次,孔子不仅高分贝重申,甚且加码了管仲的伟大,「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说到这儿,他随即想到连子贡这么聪明的学生都还如此不知轻重、不识大体,顿时恼怒,没好气地就骂子贡,「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他气子贡小鼻子小眼睛,将来怎么死的还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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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孔子头一回骂学生,其实,孔子骂弟子,还真不少见,论语里头,俯拾皆是。而众弟子中,被骂频率之高,稳居排行之首的,自然是子路:从最轻微的被「哂之」,到公开被批评瑟弹得不行,再直接被骂「野哉,由也!」「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最严厉的则是,孔子当面指着子路,「君子固穷;小人斯滥矣。」
     骂得很惨?没错!但大家莫忘了,子路也是最常当面「吐槽」孔子的那位大弟子: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公山弗扰召孔子,子欲往,子路也不悦;而佛肸召,子欲往,子路还是不悦;子路甚至在他老师说出「必也正名乎!」这句名言之时,干脆就顶回去,「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真是阳气灼灼,好不热闹!这等风光,后世仅见于禅门的箭锋相拄、师徒互参,而所谓儒家,反倒缘分日浅了。孔门如此兴旺,凭借的是什么?不正是那份闻风相悦吗?孔子劝大家多读诗,因为可以「兴」,可以对万物心存爱悦。他对时人之贤愚不肖如实知之,平实待之,又不失爱惜之心,一如京剧里头看小奸小恶的不失可爱。他与门人,尤其相知,故言语只需精简如论语,便足以心领神会,知之不尽了;甚而他和子路,更是不忌冒犯,不避冲撞,因为大家都清楚,孔子心里有多么疼惜他这个学生;而大家更明白,子路心中是如何地敬爱他这位老师,每回被老师称赞了,子路可是都要得意好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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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薛先生这篇文章每个人都分析的很有趣呢


    眠去 Says @ 10-02-27 10:35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