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

  近日在书局看到一本旧作新编:《乱世文谈》。胡兰成著,陈子善编选。2009年6月初版。
  胡兰成在汪精卫伪政权旗下当汉奸,加上他与张爱玲的感情纠葛而名声狼藉。可是,他的文章,风韵别具,见解独到,评论家却不肯抹煞,文学史也没有忽略了他。人的一生,尤其是“非凡人”的一生,往往都要分阶段性论功过的。陈子善的看法或有助于读者认识作者的为人:“上个世纪的中国文坛波诡云谲,文学与国族、政见、战争、意识形态等等的关系百般纠缠,‘剪不断,理还乱’文人多有切肤之痛,身世之感,不同程度的大节有小亏也绝非个别的现象,特别耐人寻味。”
  文章与人品不一致,是否应该一致,向来争论不休。我们或可从逆向观之,譬如要找个演员演秦桧,是不是得找个奸佞小人才称职?他把秦桧演活了,台下恨不得诛之而后快,是不是他就是奸佞小人?阅读策略或有以作者,或有以作品,或有以读者为主体,三者其实不必偏废,各取所长,补其所短,阅读不同作品时自能有自己的创获。

谈路易士与周作人

  《乱世文谈》分上中下三编,上编论人论书、中编随笔杂谈、下编涉及文化论述。上编谈论的人物包括张爱玲、周作人、鲁迅、路易士(纪弦在大陆时期的笔名)、苏青等。谈论的著作有《金瓶梅》和《红楼梦》。
  《路易士》一文,谈论路易士的气质、派头、恐惧、多疑、孤独以及他论及诗歌理论时的慷慨激昂……读来别有劲头。作者以“直观”评说人事,往往轻轻点拨,便足以见得他阅历的睿智,却不是思想的深邃。
说到周作人,他说周作人“从明清人的小品文和日本人的小品文里去找题材,提出崭新的见解,非常恰当而深刻地用前人的事物与语言来说明现实生活,正如借用太阳的反光来照明月亮”,可到底是借用题材,格局难免有了局限。这也正是周作人与鲁迅的不同处。

点评《红楼梦》与《金瓶梅》

  作者点评《红楼梦》人物,也独具慧眼。柳湘莲向尤三姐索还宝剑,尤三姐一怒一悲,以宝剑自刎了。两个形象,一个刚烈勇敢,一个猥琐短视,跃然纸上。作者对柳湘莲的品评令人称快:“柳湘莲是不值得尤三姐爱的一个人。他的名字就使我不喜欢,想象他的时候,我总觉得是看见了迎神赛会,扮台阁的那男童,头戴书生帽,身穿一件绿袍,腰系銮带,脚登粉底靴,背上插一把宝剑,可是没有威严,没有内容,总之不是真的。”
  作者最喜欢的人物是鸳鸯和晴雯。这两个丫头确实胆识过人,身虽卑贱,当被逼得要维护人的尊严时一点不退让。晴雯被逐,含冤而亡,她的一生并不以失败告终。作者说,“黛玉的死是对宝玉的爱的结束,而晴雯的死则是对宝玉的爱的完成”。对晴雯,作者的议论可谓中肯;但是,说“林黛玉生来就是个失败者”,却离题太远。尤其对宝玉的品评,更不能叫人信服:“对于现代人,宝玉是只能做十几岁的女孩子的初恋对象,或者做二十几岁的少奶奶三十以上的太太的情人的,他不能做一个坚强地要求生活的女子的爱人”。
  黛玉和宝玉在贾府中既是有血有肉的人物,也是升华为文学象征的人物。刘再复从哲学的高度去诠释宝玉的生命境界,恐更契合此人物的创作意旨。宝玉从石头到神瑛侍者,再到贾府亲身经历众姐妹离散与死亡,最后悟道离家,又回到大荒山。整个历程可浓缩为情僧所说的“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十六字真言。宝玉因情而悟,此觉悟紧紧贴近现实人生。也因此《红楼梦》的终极精神是入世的文学巨构,不是宣传佛道思想的作品。
  作者对于《金瓶梅》的评语,寥寥数语也有精到的见地。作者觉得写一个人物必须能超脱那人物,写一个时代必须能超脱那时代,超脱才能具备更深远的意义。《金瓶梅》里的人物沉溺于自己的“物性”,作者写得淋漓尽致,全书几乎没有一处不好,气魄也大,“读了只有壅塞的忧伤,没有启发”,缺点就在于“《金瓶梅》的作者对于故事只有取,没有给”。

特重人间味

  作者看世物,看文章,特重人间味。干说道理固然索然无味,雕饰过分也便掩饰了本来面目。比如《关于花》,作者忆起小时候住在村子里,就在一口井旁边,“靠近一家人家的黄泥短墙,有一树桃花,每逢春天开起来,真使这简朴的村子生色不少”,那一树桃花因为开在村民的生活里,不专为了供人观赏,却永远留下了观赏的价值,因为那花有了人间味的缘故。这道理是可以称许的。
  可是作者因此而讨厌公园里的名花,芍药牡丹之类,说它那样精心布置,就是在阔气人家的花园里看到也觉得俗气。这似乎又说过了头。欣赏公园里的花,虽有隔着橱窗的遗憾,也是生活的“必需”,毕竟公园已非装饰,它是现代城市密集人口的“肺”,走进公园赏花,排遣排遣,是平常日子里的“功课”。不一样的人间味罢了。
  贵人快乐吗。 “他们的生活看来是很威严的,可是不快乐。他们成天见客,而沾不到一点人气,成天议事,也只听自己在说话”。在《贵人的惆怅》一文中,作者列举的贵人包括朱温、贾政、刘邦、刘裕、慈禧太后,都是权贵。他们手中握有大权,能置人于死地,他们拥有天下,享尽荣华富贵,然而他们内心一片荒凉。因为他们远远离开了人,离开了人间,只活在自己的空间。这荒凉之感亦是由于贵人源自于对自己的霸业,对自己的命运感到难以把握而产生的一种惴惴不安的忧虑。
  胡兰成的文字,亦带人间味。字里行间水波一般漾起幽幽的,缓缓的韵致。《土地的绿》开头说生在这时代,失落的东西真是多,接着一段尤其可以细细品读:“穿着也一样。静安寺庙会乡下人的摊子上,看到过一双女鞋,蓝缎子,金线绣的飞凤,含蓄着丰富的感情。小花园铺子里买的,一样是绣花鞋,有时脱在床前,空落落的又轻又薄,怎么也没有一种温暖柔滑。有时看到衣橱里一袭袭挂着的旗袍,仿佛从来没有经人穿过,穿着在身上也依然是身外之物。我喜欢村子里的女人,常时穿着深青土布衫裤,大袖子,衫长及膝,裤子盖到脚背。过时过节做客的衣裳,也是缎子的,绸子的,大红或宝蓝,都是确定的颜色。式样没有个性。它不是一个女人的衣裳,是悠久的时代里女人的衣裳。”
  下编关于文明、艺术文化,作者侃侃而谈,随性而不费吹灰力气似的,言谈之间不失人的气味。这是胡兰成的议论风格。文/ 林高 据《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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