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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先生书法写得好,不过,识者寥寥。
胡先生亡命日本,前后逾三十年,曾与两位诺贝尔奖得主相友善。诺贝尔奖,本西方文化之产物,若真有文化主体,当然也未必真是那么了得;但此二人获奖,却饶富意义。汤川秀树,亚洲第一位物理奖得主,代表的,不仅是西方世界不得不承认的东方民族的自然发见能力,更在于,他独力触及了物理学这门学问的最边沿;触此边沿,必界际之人,胸襟绝非一般,汤川平日爱读庄子。至于川端,本来,较诸科学,文学是更文化、也更民族,因此,也更难被异文化所理解与认可;川端康成获奖,是西方人终于首肯了大和民族那幽玄华丽之美感,也是西洋世界总算见识到日本文明那深邃的慑人心魄之力量。
说起川端,除了小说,他长于书法,其字秀丽絜雅,小楷尤其精绝。有一回,他谈起古今书法,言道,当世日本书坛,无有可与胡兰成匹敌者。宏论如此,却不见川端详述,亦可惜也;其中可能,且试说一二。

首言胡书之雄强。

胡先生推崇康字,许康有为为清末民初第一。康字凤翥龙翔,其气浩浩,纯以神行;胡字苍劲挺拔,神完气足,满蓄兴发之势。其书法集中有几幅大字,如「凤鸣朝阳」、「凤凰巢」、「奉天应运」,皆笔酣墨饱、大气淋漓,最得榜书雄浑博厚之旨;集外另有一幅,写易经「需卦」大象象辞,「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笔势强劲,字脚收笔,总有踮起之势,纵观全幅,真是云外天际,远雷隐隐。
是这种风雷满蓄打动了川端。根本说来,日本文明擅于幽玄深邃之美,他们写和歌、撰俳句,尤其以假名行之,其势连绵不绝、气若游丝,或柔艳、或凄婉,最有不堪摧折之美,此乃大和民族之独绝。然而,中国文明更看重的,是刚健雄阔,见诸书法,则讲究气象溥博;而这,日人每每心仪,却总有难以企及之慨。

再言胡书之跌宕自喜。

胡是界际之人,游于儒道边沿,粗粗看来,是黄老的成分多一些。他总说,汉民族,儒是道路,黄老是精神。这精神,且看其一生遍历险厄、受尽屈辱,但至老,犹然意兴扬扬,方知那是大本领。黄老之徒游戏变化、跌宕自喜,凡事好玩,总不落陈套;其书法作品,字句多自拟,可见一斑者,有「平生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又有「自古江山如美人,虽然敬重圣贤,却是爱悦荡子」。他且是力气满满,当年七十耄耋,犹感忻了那一群三三年少,是书法集那句子,「一杯看剑气,二杯生分别,三杯上马去」。
胡书之跌宕自喜,更见于其笔法。康有为字以神行,不斤斤于笔墨点画;胡更具反骨,也更能游嬉,其字皆在法度上出边出沿。他是字字有来历,笔笔「没规矩」。再看那「需卦」,点画颇多不受法度所拘,譬如,一般横画不可左高右低,他偏偏很「自然」地就给破了;又他那「宴」字的宝盖,简直就是「乱来」。但通篇看来,却又安稳强大,半点无有粗暴,这是黄老的本领。
黄老之徒,随立随破,随破随立,于是处处透着新鲜,时时皆有活气。胡曾批评川端耽溺于美,堕入艺术的幽谷;而胡自身,至老不忘「体露金风」,他的书法也总有那犹如天地之始的兴发之气。而这新生新萌的天地之始,恐怕才是最震慑川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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