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查理兄是一位研究胡兰成先生的前辈,薛易对其非常景仰。他也提供了非常多的资料,也听仁明兄对他赞誉有加。本次转一篇查理兄的大作,与兰友共享。也希望查理兄以后能对本站多加指教,不胜感激。

南怀瑾

    薛仁明兄《天地之始》书中提出许多直中要害的观点,言人所未言,发人深省,出版之后,颇受好评,而其中比较有争议的部分,似是论文中关于胡先生与南怀瑾先生的比较。香港的黎华标先生(唐君毅先生弟子)对此即不表苟同,写信向朱天文和我表达此意,且指出南先生《论语别裁》若干误解章句的部分。关于薛论将胡南并举,林谷芳教授是赞成的,我个人亦深表赞成,不久前曾向黎先生陈述我个人的意见,得蒙认可。兹摘取此书信的相关内容,稍事修改和增益,张贴如下:

黎老师道鉴:

  感谢惠赐大函,文中提到胡张二先生,与南怀瑾先生,谈到的问题触动我的想法,适巧手边工作暂告一段落,不妨申述己见如下:
  我整理胡先生的资料时发现:胡先生在大陆时办的刊物《苦竹》,其中两期的末页有「今生今世」一书的出版广告,广告词说明该书搜罗了作者二十余篇散文云云,则这点颇能与现在所见《今生今世》书末说明「右今生今世......文体即用散文纪实,亦是照爱玲说的」产生连结,可见张爱玲当年曾鼓励胡先生写一本自传,书名未定,但当年的「今生今世」既未出版,日后自传写成了,即用此为书名。
  老师提出胡先生此着是「向张先生逞才」,这点我很能会心。惟我觉得不止如此:胡先生似尚有意对当年的左派作家等别一苗头。我曾将此意告知文评家王德威教授,王教授甚表同意,并说胡先生此着「确实挑战意味浓厚」。而我想,归结起来还是胡先生在序文自道的「(此书)写的是中国民间,江山有思」,现今的读者于此意往往错过。
  关于张向胡「借书」乙事,我个人觉得:借书是假的,只是个幌子,其实张是欲藉此「偷窥」胡。看自传中的描述,胡先生亦是作如是解的。为什么呢?我想原因是张过去对胡的文字是熟悉的,但她在香港看到《山河岁月》了,至少文字蜕变不可以道里计,引起张的好奇,而有此「明为借书,实即偷窥」之举。胡自料文字成绩受张的肯定,大生欢喜,可惜后面随即上演了一段「秋胡戏妻」的剧目,那反而是张不欢迎的,因历经时局和人生的天翻地覆之后,张的心境已不复当年,回不去了,这反而是胡先生真正的错失,胡先生虽自诩知心,于此时的伊人却是不知心的(我这看法,后又见别的作家提出类似的说法)。此后又有一些事,导致张对胡彻底的决裂。我曾听胡的学生林慧娥说,《华学科学与哲学》出版后,胡寄一本去美国给张,几月后被原封不动退回,胡对此颇感憾恨,对林说:「你等着看好了,等我不在的时候,她会写我的。」胡先生料得不差,今《小团圆》果然问世了,但内容恐怕大不如人意吧。我个人对张此着的感觉,是「似这般罕曾见」的「可喜娘」完全不见了,张终究走不出她个人的人生阴影。
  我手上有胡先生当年准备亡命前写的那篇文章,惟是池田笃纪的日译本,是天文转给我的。至胡先生当年「因文贾祸」而遭汪氐下狱的那篇文章,猜想在曰本还找得到,我也大致知道在哪里可找到,可惜没有适当的管道去将该文找出来。
  老师说「胡书形成的格局,直似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别人要对它袭撃,是轻而易举的,现成的目标在书中到处都是」,则我个人以为:《今世今世》本身即是一本别开生面的「功过格」,既是「功过格」,其「不设防」是当然的。这我大致是参考「功过格」原始内容、南怀瑾先生要求弟子写修行日记的提点,再比对胡先生的自传,处处都可印证到,又如胡先生致书唐先生信中所提「今时代需要一个大反省」用以比况他的自传,亦是一例。不同的是,「功过格」要求修行者做到的是善恶并陈,以及好坏的自我检点,《今生今世》交代了前者,而于后者不做论定(胡先生曾说此书写的是「错误」,但并不是善恶论定、不是功德较量的问题);又其中固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事未予交代,如续弦全慧文之事、如抛下范秀美只身离开大陆事,均是如此,如仅读自传,都会觉得胡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殊不知离开自传尚有许多文章,例如胡百般接济大陆亲人,欲营救亲人离开大陆等情,其中许多金钱款项尚且是透过唐先生寄到大陆的(于胡唐书信、唐氏日记中均可印证;李黎采访青芸亦印证胡对亲人的接济)。另举一例:
  我到家还刚刚踏进檐头,玉凤赶即把怀中的婴儿塞给我......但当下我接抱启儿在手,好生不惯,而且不喜......父子天性,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适当的情。
  这「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适当的情」的反省,直接使我联想到南怀瑾先生在书上对《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的评说,胡先生受过佛法的洗礼(可参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有关「张嘉仪」的记载),对此当是不陌生的。又《今生今世》中,颇不乏针对「当前一念」「一念之先」的拈提,这亦是「功过格」修行的痕迹,「功过格」的修行是要连起心动念都检讨到的。
  拿胡先生和南先生来比较,我认为是可行的,且饶富意趣。我听林慧娥说,胡在华冈时,书架上即有南的《论语别裁》。以生平而言,我怀疑胡南即使并非旧识,至少也是擦肩而过,因南是温州乐清人,我以前在网上找到南追悼前温中校长金嵘轩的文章,则金校长在胡先生的自传中目为大人;自然,胡南都是唐君毅先生互通闻问的朋友,唐先生也与南先生通过信。何应钦将军赴日时与胡先生有过接触,此后数度率团访日,想必都接见过胡,而有一次,何将军率团赴日访问,日方安排一位汉学学者木下彪接待,这木下彪于中国古诗颇有造诣,欲向访问团诸人讨教,当场访问团差点下不了台,赖有南怀瑾先生与之唱和,才挽回颜面。南先生与木下彪续有往来,他的老古出版公司即出版了木下彪的曰本战后诗集。何将军那次访日应该也见了胡先生(张群赴日时也见了胡),惟不知南先生是否也见了胡,我个人管道有限,无从得知胡南是否有实际来往或信件联系,但私见以为,这两位夫子的学问颇有相会通之处。
  南先生即是将「禅七」的修行方式引入台湾的第一人,禅七讲究克期求证,于修行途中会发生种种问题,所谓楞严经的五十种阴魔,都会使修行人涉险,例如打坐途中身心处于极度细微的交界,一个妄念即会将打坐者引入三途,我即亲见过一个例证。而南先生通达佛学教理,有证悟,又通达道家生理学与中医,且拥有某种程度的他心通,于学员打坐中萌生妄念时即可一言喝住,即或学员当场出现异状,南先生也可施行中医针炙之术,当场即予挽回,否则即如我亲见的那位女子,于禅七途中出错,从此出现精神病的症状,岂不可惜?
  前不久在台湾过世的圣严法师,生平即推崇南先生是当世禅门的第一人,但是「佛门口舌多」,台湾佛教界视南先生为野狐禅者亦颇不乏人,胡南二先生不入某些「正统」人士的法眼,这点颇为一致;南先生对铃木大拙甚以为非,胡先生似也对铃木不置可否,自传中有偕李瑞爽去拜访过铃木。南先生于指导弟子时不偏废道家丹道,如「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说,也指点弟子于修行途中遇到的藏密所谓「三轮七脉」的现象应如何对待;这方面胡先生也有类似的提出,例如《建国新书‧知性篇》指出神道教修行人梅田女士所遇到的「脑顶叶的自觉」,以及类似三轮七脉的说法,对于前者薛仁明有所拈出,认为是受到中国古医书《黄庭经》的影响,后者我推测胡先生系接收自东密,而非藏密。
  可能更重要的是胡南于「止观」之学见解的异同。南先生指导弟子修习数息观、随息观、水观、明点观、不净观、白骨观乃至般若正观等等,目的是追求「第一义谛」,乃至有弟子修习般舟三昧观发生大问题,佛门中人无法解决,惟赖南先生为其指引;而胡先生别具慧眼,按他笔下的描述,冈洁于思考解决数学上一重大问题时,其进入「疑情」的方式即与止观之道若合符节,过程有若禅僧的悟道,从而有了数学上的重大发现,胡先生并指出从来科学上的大发现,其发明者均有其各自的一套止观之学,汤川秀树发现中子,其过程亦同此。胡先生秉此对孔子之「仁」而作推论,以冈洁的例子说明一向难解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是什么意思,这是完全不同于儒门的看法,反而比较有佛门修证的痕迹,与南先生的说法相契。胡先生并且认为,冈洁对止观问题之阐明,比天台智者大师的《摩诃止观》要好,这一点,不管是南先生、佛学界或华人科学界,似乎都未有人提出,也没有人重视。薛仁明的论文很可惜的对这一点并无阐述,我想难处亦在于:「疑情」要如何进入?胡先生于此似乎也无善策,惟是教人要多读、多看、多想,所谓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这点真是难说,不过胡先生要人多注意边际的问题,留心此一契机,并对此下工夫,则此一看法是符合禅宗与道家的共同关注的。我觉得,胡先生甚受黄帝《阴符经》的启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反陆」「禽之制在气」都是在著作中引述过的句子,由此连结易经上对「几」的解说,乃至禅门的「三际托空」,这些都是彼此打通的。着眼于此,我认为胡南二先生于此较为相近,至于唐先生,在他临终前几日,尚切切于佛法议题的哲学思辨,这点,唐先生与胡先生于为学真是信念的两途。而比较起来,胡先生大量接受天台、唯识与禅宗教理,但不接受涅盘观与净土观,这自是与南先生思想价值的差距。胡先生不接受《成唯识论》的细密思维,认为那是推论过当,有沦于「形式逻辑」之嫌,这或许是他看待唐牟二先生学思的同一价值判断,由此看来,胡先生亦是不契于熊十力先生的。
  「剥蕉」之喻,以我的印象,胡南于此的见解相符,我也倾近如此的见解。
  南先生大抵是佛门中人,着重行门,这点与胡先生是相近的。胡南二人的讲筵俱见盛况,南先生于台北「十方禅林」讲述孔孟老庄佛典,除社会贤达,尚有国民党高阶将领闻风列席;胡先生与此相仿,他在筑波山「梅田开拓筵」讲述论语易经孟子等,有曰本政财报界鉅子每会必到。因此我想,以胡先生的言语机锋,若能将胡先生在日的讲筵纪录,译成中文在华文世界出版,当会引起重视吧,虽然他于论语只讲了三章,于其它题目只讲了片段。
  南先生大抵是佛门中人,他看待国学经典往往与传统的章句之学两途,如南的老师袁焕仙夫子即有以佛门观点所为之《中庸唱胜》,另我也看到《四书蕅益解》,作者即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蕅益大师,憨山大师亦有针对庄子内经的注释,此外我也看到了《易经禅解》这样的书,可见佛门对国学经典有其自成一派的诠释系统。也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南先生在《论语别裁》的演讲中,于〈乡党〉一章是不讲的,要读者自己看,此中的背景,大概是〈乡党〉中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类谈及饮食的部分,肉食与佛门的戒律有违,南先生不欲于此面对佛弟子,所以不讲。如欲以传统的章句之学攻伐,譬如网上有大陆学者张中行对南先生的攻讦,又如某先生出版的《论语正裁》,岂不都是振振有词?惟我想南先生讲述论语时,态度大约是「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吧;至他在讲述佛经时,态度又不然,会注意到小细节,例如他会特别指出「无根水」即是雨水,宗镜录里「若爇牛头」的牛头,则是指牛头香,等等,让学佛者多补充国学常识。我最早读到与佛法有关的书,即是胡先生的《禅是一枝花》,后读吴经熊《禅学的黄金时代》,均不甚了了,之后有机会接触南先生谈论的佛法,才知道此中别有洞天,也曾学习初步的止观禅坐,接触台湾的宗派寺院、藏密、南传佛教、附佛外道,和一些New Age的东西。如此再回头看胡先生的《禅是一枝花》及其它有佛法色彩的论述,于胡先生在此中的取舍和来龙去脉,便不再是门外汉了。
  南先生而且很有心,他命弟子编了一套「正统谋略学大观」,我曾参与远流出版公司「实用历史」书系的编辑工作,从中取材,因而接触这份书单,读了其中的左传、战国策、韩非子、素书、孙子兵法、吴子兵法、阴符经、长短经、抱朴子、郁离子、鹖冠子、经世奇谋、增广智囊补和黄书等,真是开了眼界。其中王夫之的《黄书》,其后半谈的问题,与胡先生《建国新书》后半所谈的其实若合符节,由此发现领取中国传统政治思维的夫子们,他们关注的问题与焦点,都有相近之处。以个别而言,胡先生于经济学领域的涉猎爬梳,大致是新儒家所没有的,最后他会提出那样的主张,于经济学的领域转了一圈回来反观,其实也是大可思议。薛仁明论文口试当天,我和天文都列席,在座三位口试夫子大致都是对胡先生有好感的,其间询问我和天文的意见,我们当然促成之;但我回去后想想,或可提出一问:以现今全世界面临「金融海啸」的冲击,如胡先生仍在世,他会向政府当局提出货币学派、还是凯因斯学派的主张,来解决时局的困扰呢?也许在场学术分工的夫子们答不出,但胡先生正是如此「跨领域」的,儒学应走出象牙塔,胡先生其实是一个典范,「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不是吗?
  南先生于今世儒学的看法亦是与胡先生相近的。台湾曾有一落选了的立法委员林正杰,于其生涯困顿的时期接触了佛法,大受启发,于东山再起、欲重选立委之际前去拜访南先生。南先生对林一顿棒喝,林都接受,末后南先生要林重读古籍,尤其注意唐朝陆宣公的《翰苑》,身为从政人士,不管国计民生的各种问题都要想得出办法来解决,南先生期许林正杰当一名「天下士」。由此,我觉得胡南二先生的看法毋宁较为相近,他们都推重「世务之儒」,不赞成「心性之儒」。对于政党政治,南先生认为中国的朋党古来即有,彼此的冲突矛盾均不在话下;胡先生对议会政治的看法有如美国行为科学对密室内一群白老鼠的实验结论。以此而观,胡南二先生对所谓民主政治的看法也是相近的。
  胡南二先生的政治遭遇亦有相同之处,他们基本上都是喜欢为人出意见的,南先生为国民党的「政学系」出主意,而为蒋经国所忌,在台湾容身不得,远赴美国,后到香港,促成温金铁路的兴建,功成不居;现九十余高龄,仍在江南推动作育英才的计划。胡先生在台湾容身不得,据云亦是遭蒋经国所忌。
  天文对薛仁明拿胡南做比较也是不赞成的,但我赞成,唯薛论于此着墨不多,我在此略事补充。南先生于禅学的若干症结问题似都点到为止,要学员自去寻找答案;胡先生在论述中于诸如「无明」等用语也没有清楚的定义,自谓系从佛经中归纳,但佛学浩如烟海,我个人学力不够,于此均大生烦恼,现无法从师问道,以求解谜,奈何。(下略)
【补充】

一、我曾去「十方禅林」听讲过《左传》,主讲者是南先生弟子,在大学任教,于经文章句深有爬梳,弟子如此,乃师对于这一块岂有不知?从前天台智者大师演述《妙法莲华经》,于「妙」字的深意一讲就是三个月,以南先生当年讲述论语的情况,当然不可能如此,章句之学颇为烦琐,南先生舍此而不为,应是情况使然,也是为了接引大众的方便。
二、南先生指〈大学〉中的「定静安虑得」是一止观修证法门,此以佛门角度固言之成理,而胡先生于〈大学〉另有胜解。
三、我曾听南先生弟子古国治(老古出版公司的老古,即是用他的绰号)讲解心经,课后问他:佛学所谓「离心意识参」是什么意思?古先生即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并加了标点,说其本意是:「离心意识,参!」古人有所谓「一字之师」,则古先生真是我的「两个标点符号之师」。
四、胡先生在写给黎先生的信上指出:「理学的事,我觉得可比剥蕉树,层层剥到底,都是皮,求芯不可得。而活着的一棵芭蕉树是仁义皆在了。」
五、仁明兄指出胡先生是一修行人,台湾某中文系教授不同意,而说胡是一「艺术型人格」。这位教授也研究胡,发表过至少四篇专论,我见她并未评述有关佛道部分,却指胡束书不观,「纯任禅悟」,于是问她对胡于佛学相关的想法,她立刻自解:她处理的是文学的部分。我一听就觉得她是外行,真正参禅的人哪里会束书不观?参禅是难行道,自己给自己难题做,踢到铁板时更会向群书乞灵。即如胡书中指出的冈洁,若不是在书本中找不到答案,绝不会搜索枯肠而进入疑情的。我觉得一般论胡者的基本功不够,其中一个关键是佛学,胡将儒释道历史文学哲学科学等等熔于一炉而冶之,探讨胡的文学而相关领域都不管,看来就只好引述一些所谓理论,或自建名词来套用,那些没有几个经得起推敲。
六、时至今日,儒家不知到哪里去了,以台湾而言,真正在提倡读儒家经典的,反而是佛教团体,即如王财贵教授(牟宗三弟子)所推动的儿童读经,近年来很有成绩,许多家长都送小孩加入佛门办的读经班。我的小侄女五岁大时,光是听兄姊念诵《弟子规》,一个礼拜就琅琅上口,真是神童,而且这样的神童每一个家庭都有,由此可见胡适引进杜威的那一套多么的不对。净空法师尚且鼓吹建立「中华民族大宗祠」,提倡民间重修祭祀,这样的主张居然是由佛门中人提出的,感觉真是讽刺,我听仁明兄说,台湾有某大学哲学系主任,顶着新儒家传人的名号,到处招摇,而这位老兄其实根本就不相信新儒家。
七、除仁明兄外,似尚未有人将胡南相提并论,我认为这是一个大题目,值得探讨的尚有许多,姑抛砖引玉,以待高明,或者仁明兄日后会有更深入的发挥,甚期待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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