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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兰师存珍】胡兰成致十三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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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

  新生晚报昨始到,一大捆,别的来不及看,只把你的文章都来看了。是近年来仅能读到的文章。我以前以为你是不靠投稿为生的,觉得非常可庆幸,今知你亦是在卖文,又觉得很可敬重。因为同样的事,因着人的不同,可以做起来是不同的。
  前信于敌人云云,我今画蛇添足的要补说的是,我的书山河岁月与今生今世不许入台湾,反而是此间一家共产党关系的书店来数次定购。你文中有说国府纵使反攻了大陆,你也是不回去的了,因为你已不再相信了。
  但我是要回去的,我回去是投身于大陆的反共起义军队中,而不是随国府军以行。
  君子能自强则不怨,我觉得现在许多人批评国府,怨愤之情太多。而你的这一节话,对于国府那种毫无保留的责备,却见得是清洁的##。连##亦可以是好的,这里辨别至微,而文章之道亦妙解在此了。(注)
  你文中写香港的警察,香港住民的道义全无,香港难民区的贫苦,以及为落第学生代谋,故使他到台湾进学或北平进学云云,都非常好,高情深意可继鲁迅。鲁迅的文章好处是一「豁」字,史记称汉高祖「豁达有大度」,这个豁字实在非常好。鲁迅打破禁忌,我们这一代人皆受其赐。
  但鲁迅不甚知西洋,他惟以好意看西洋,单这好意就可以是一种清新文章,而且可以是这一代人的创造的活泼气概。可是你不能拿他的话当真。他以为西洋的不好只是其阶级的压迫及对殖民地的压迫,此外彷彿他们的人生观与日常情意都是好的。他这就错了。你今文章里有一篇讲到美国人的母子无亲,见得他们人与人的冷落,这里就是你比鲁迅的时代进了一步。
  在曰本,因有过广岛长崎之原爆,故对于核兵器时代之毁灭,很有实感,在美国英国,是罗素及已故的爱因斯坦,他们因是科学家,对此事亦很有实感,但在香港的人们似乎对此不大关心。我觉得美国新选总统肯尼地的四年任期内,核兵器的世界大战十有八九是要爆发的了。所谓西洋文化,是生来就带有走向世界末日的毛病的,你所见的他们人与人的冷落是其一端。
  但你有时又混淆,论事以西洋为标准,如吊嗓子之类。鲁迅骂梅兰芳,又鲁迅与胡适皆看不起京戏。鲁迅与胡适当年说话有他的爱娇(按:原文如此),纵然说的不对亦还是好的。可是京戏亦还是好的。前年梅兰芳剧团来东京表演,有旦角日江新蓉者,唱的音声嘹亮,直镇慑了数千人的大剧场。京剧未有用扩音机的,其在户外吊嗓子盖有其道理。
  至我对于曰本,则古语有「其君则过矣,于其民何仇」,共产党亦有一句是,打倒曰本帝国主义,但是与其民族要好。而我今住在此地,不过是随处为安,一方面也等于留学,也看看人家的工业与农业是怎样的发达起来的,而且看看人家是以怎样的情意来处理现代生活。
  你对于今生今世下卷的批评,我觉得有些话要说,但是想来想去,想起了红楼梦的开卷作者自云,不禁大为佩服。作者自云「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云云,自己骂在他人前头。
  曰本冷雨已三日,今晨忽开出日头花,虽似还靠不住,然而居然也晴住了,此意惟有阶前篱下的菊花知道。近数年来,偶见有新人的文笔,便亦如开出日头花,恐怕还是靠不住,如今又看到你的,彷彿是可以晴定了。
  你文中说五四彼时的作家比现在的学问工力深云云,这是你的真诚处,自己到了某种程度,始知他人的甘苦也。
  我向来极少与人谈思想学问,极少写长信,这封信可真是冒昧了。祝

健康

                      胡兰成 十一月廿四日

(原刊香港《新生晚报》副刊「新趣」版1960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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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1215/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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