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数”这个词不消说是从张胡那里得来,胡之香浓玉软,张爱玲之心,路人皆知,少不得用“雾数”这个词自明心志。“爱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对於不洁特别触目,有一点点雾数或秽亵她即刻就觉得。”所以说,雾数是这样一个词,写尽一个对爱情有过洁之癖的女人,在男人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之余处处留情倚红偎翠时,心中产生的那点儿影影绰绰、不明不白、肮脏龌龊、秽亵不堪之感。《诗经》里面讲,“心之忧矣,如匪浣衣”,这种感觉即是如此,如同穿着脏衣服没有替换一般的不堪。雾数么,本来就是如雾一样,感情到了雾数这一田地,怎么还能清风朗月明明白白起来。
    所以讲到“《聊斋》里的香玉,那男人对着绛雪道:‘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腻友也。’爱玲很不喜”,任何一个女子,面对自己爱的男人说这样的话时恐怕都喜不起来吧。爱情本身具有排他性和独占性,女人对待爱情的态度尤甚。他是她心尖上的那个他,而她竟然不是他心尖上唯一的一个她,对一向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她来说,真叫人情何以堪,与你我本来就是屈尊下贵,你却在这里说风凉话,辱尽我脸面,真是此恨不出,实难为人,雾数得紧!可惜了这样的雾数感情,即使经历有多刻骨铭心,未免也同鸡肋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好在心上来来回回辗转反侧,摩挲够了折磨够了,个中愁思滋味备尝遍,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到了郁闷得天地无光时,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想想,这样的感情还有维系下去的必要吗,他是贱人贱骨到死也改不了了,自己若一味沉沦恐怕一辈子都要情海生波醋江倒腾,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再留无益,只好走罢。
    与雾数这种感情相对的感情是胡兰成所说的“清坚决绝”,用在形容一个女人终于看透时,类似舒淇说过的“我要将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回来”,开始俯拾散落一地的零乱自尊,发狠要拼起一个完整的自我,再不留恋缠绵于那男人的假意真情,要走得不留一丝痕迹不留半个手势了。她这里经受着百爪挠心千煎万熬痛定思痛快刀斩乱麻,他那里说,“我想着爱玲的清坚决绝真的非常好。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所以要自卫了”,“爱玲的与我诀绝,便亦好到像这样。而我此刻亦仍如平时与她在一起,看着她看着她,不禁又要欢喜夸赞了”她开始自卫,要走了,可在心里未免不想着,他若能挽留一下自己多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如此一般也不枉了多年的情意。可《今生今世》上写的明白,他说,对她的清坚决绝,他欢喜夸赞。不知张看到时做何感想,简直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的时候,未涉情字,看这桩公案,很为张爱玲不值,好好的一个大小姐,寻一良媒佳婿,作一百年好合,这才是正经之途,怎么会沦落到这样雾数的感情中,说不清道不明、尴尴尬尬,同那男人的其余花花草草往来回合。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欲吐不吐欲咽不咽,堵塞在喉咙口,无论同谁诉说,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郁闷。那时候对胡兰成其人其事,简直恨恨不已,不仅在情字上对其不齿,道德上也是指三摘四,你能做得别人说不得吗?
    那时年纪尚幼,不懂情之维艰,也不晓得情之复杂,心中只存一份光风霁月疏落磊明的期望,不单爱情,对所有人事,都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慷慨激昂,自信宁滥勿缺,虽千万人吾往矣。都是年少轻狂,慢慢自己历练一番男欢女爱之后,才知道个中滋味难尝。再看张胡,推而论之,才发现,其余各物乃至人生都是如此,遂开始感慨,人生难免不雾数。这样的雾数本来就是生活的底子,生活本来就容不下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为了生活,有时甚至连为人之尊严也要放弃。先在心里打了这样一个底子,再去看人情世事,才可有一份宽容之心,才可慢慢接受,然后慢慢忍受。看不穿时,任着性子来,难免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又要为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更事的我而暗自嗟叹。有时候,忍让是不是真的是一种良好的品质呢?它虽不能让事情再好,却可让事情不能再坏。忍无可忍,回头再忍,随便这雾数来雾数去吧,忍到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执手相看青丝白发时,一辈子过完了,比起孤独终老有什么损失?
    像许多人一样,她是清坚了,可最后还是不能决绝,这本《小团圆》就出卖了她。《小团圆》是与胡情断之后若干年写就的,一开头就是奴隶起义的凄然惨淡,暗示了这故事一定不是个好结局,最后之雍入梦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有理由相信,她最后还是忘不了他,断情如拔草一样容易吗?她自己也说,从此之后,她是萎谢了。仅为一着弃,便得苦中苦。换个结局,假如,她忍得雾数了,任由胡在外面花天酒地,自己做小伏低,决意要跟他白头偕老,看过那些云云烟烟,又将如何?
    结果可能是,她最终还是忍不过。忍,心字头上一把刀,还溅着一滴血。忍字于她,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原因无它,自尊使然。张素来是这样一个自尊到疑神疑鬼、自我到不管不顾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不清不白,她是家世曾经显赫的大家,即使从来不语,心里难免没有一点优越感。她忍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忍胡的花心多情,不如说是在忍受强烈的自尊带来的耻辱。在她心中,一向是骄傲尊严高过一切,她本来就不是个习惯做小伏低的人。所以,知晓胡是怎样的人后相处的日子里,她心里一直有两个小鬼在打架,一个是理性的自尊,一个是感性的感情,他们的爱情最后结局如何,早就不言而喻,像张爱玲这样的女人,纵然明知除他以外她可能再也爱不上其他男人了,为了自尊也还是要走,走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怎堪忍受这雾数带来的刀刀剜心、滴滴泣血?
    以前不知看的什么书,说女人是分为两种的,一种女人一辈子只能经历一场真正的爱情,这段爱情一旦死去,这个人也如同灯熄烛灭一般,全部的精神和热情只在这一场情事中葬送殆尽,再也没有精神开始另外的感情,一生就此一爱。还有一种女人则可以将爱情作为养料,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爱情,不但没有半分憔悴,反而愈加精神,以爱情滋润生命,绽放出更璀璨耀人的夺目闪光。末了,还有一句,只有第二种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但也是人群中少见的女人。如此来看,张爱玲难逃第一种女人的噩运,这样的女人,一般都是心气极高又聪颖,自尊自爱,决不轻易动情,一动则全然投入没有退路。此中,遇人淑者,幸可一生不曾伤心;遇人不淑又看不穿者,只好一辈子在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里打转,一生坎坎坷坷,余年寂寥。
    那么女人一定要为了爱情而放弃尊严吗?这里倒是有现成的一句话:爱情中的女人往往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尊严。
    读《红楼梦》的时候,想到宝黛之间的爱情,暗自庆幸他们最终没有结婚。林妹妹何尝不是另一个张爱玲,宝哥哥也颇有胡兰成处处留情之风,平时酸嘴利牙的林妹妹对宝钗宝玉之间的事务性往来就酸醋兮兮,一旦结了婚,还怎么得了,林妹妹能忍受这样的雾数吗?平日里不与袭人、晴雯计较是因为觉得不屑,可有朝一日宝玉真的成了枕边人,妹妹还会是妹妹吗?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是应该谢这个命还是怨这个命?
    人生难免不雾数,懂得了这一着,生活就只是生活了,不再是理想。有情的,情缘已尽;欠恩的,恩怨分明;要走的,莫留痕迹;想留的,继续蹉跎;唱戏的接着唱,看戏的随意看,春恨秋悲皆自惹,宿孽总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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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被抢了5层了

  1. 非常喜欢这篇


    眠去 Says @ 09-11-20 11:38 上午
  2. 雾数在江南方言中指多余、累赘,以及继而带来的不舒适感。不过作者这样的解读也很有意思呢


    Tina Says @ 09-11-20 12:59 下午
  3. 女人是分为两种的,一种女人一辈子只能经历一场真正的爱情,这段爱情一旦死去,这个人也如同灯熄烛灭一般,全部的精神和热情只在这一场情事中葬送殆尽,再也没有精神开始另外的感情,她一生就此一爱。还有一种女人则可以将爱情作为养料,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爱情,不但没有半分憔悴,反而愈加潇洒,以爱情滋润生命,绽放出更璀璨耀人的夺目闪光

    这个和星座有关


    马小琼 Says @ 09-11-20 3:31 下午
  4. 元君写得很好,以后多写点啊。

    薛易 Says @ 09-11-22 1:56 下午
  5. 呵呵,还有好多人看呢,谢谢大家。以后我多写写啦。


    Sophie Says @ 09-11-25 11:36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