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谢翔曾提过,【胡兰成:天地之始】一书中,书法那一节较为难读。诚然,我当初撰写此节,起始就是处理胡先生的书论,而此书论密度极高,为了对应,我只好也写得密度极大。正因密度大,读起来便难免吃力。
    前阵子,恰值中国时报邀稿,要我写个书法短篇,于是遂有此作。希望此篇能稍稍弥补前此之憾,更盼望大家能回头再好好读胡先生那篇极了不起的书论。又,因字数所限,报载时删节了最末两节,今以完整面目和大家见面。尚祈多与指正。  薛仁明  己丑立冬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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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七月,本打算辞掉原有的教职,辞呈都已递上了。彼时,商议着日后的行止,妻建议多挪些时间打坐,我自己则是想着,拿起毛笔,再重新好好临临帖。
    我字写得不好,但爱看人写,也常看。印象极深的那回,民国八十五年秋日,我高中国文先生李幼珍老师阖府东来,我引领了他们拜访萧老师,上了山,一派秋凉,真是天朗气清;屋内宾主对坐,两造欢喜,融融和气,萧师母手制的韭菜盒子尤其好吃。就在杯盏言笑间,更渐深、夜已阑,空山寂寂深谷閴静,萧老师却是兴致极高,研着墨,笑问客人,欲书何字?李老师遂请以〈江畔独步寻花〉,杜甫诗云: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此时,萧老师濡着墨,微觑诗句,在围观诸人屏息中,笔落宣纸,提按使转,尽皆精神;于是呵成一气,只见那笔酣墨饱。是的,老杜尽管忧患终身,但就在眼前的笔墨里,他那不多见的自在安然,确是历历分明的。     
    捻指间,书成印妥,墨渖朱泥俱新亮;李老师频频称谢,很开心。主客自然又是一番吟吟笑语,也不在话下。隔天放假,萧老师竟日幽栖山间,但屋里那怡怡和善之气似乎犹未散去,他兴致仍好,遂研墨书写,心追手摹,又不知写了几遍几张的《江畔独步寻花》,但是,纵使如何竭尽心力,又如何抽纸换笔,竟再也写不出一幅自在安然如昨夜者。      
    不知恰当与否,这回,总让我想起了《兰亭集序》──众所周知,那是暮春时节,三月初三,王羲之因修袚禊之事,在感兴之际,写成了这“天下第一行书”。事后深觉其好,遂反复写书;然欲求神妙精绝如斯者,却终不可得。
    世人多谓书画同源,此固诚然;但书法之本质与音乐却更可相通,譬如,二者皆极重直感、最主神气;又譬如,二者皆是好坏成毁,唯在一机:乐音既出,便杳然不可追;而书法则是一笔内完,亦无可增减。音乐和书法,正因惟在一机,皆难以再现,因为都皆触及了天人之际。
    所以也不单单只是《兰亭集序》,同样广为人知,也在行书史上熠耀非常的苏轼《寒食帖》,黄庭坚在后头跋中,就明白言道,“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且更别论《祭侄文稿》,那是颜真卿在极度悲愤寥乱之际所写成,如此之作,更是万万不可能重现再制的。
    这“三大行书”,都触及了天人之际,因此,也都扣到了相对世界中的绝对;正因是绝对,故无以再现。这般游嬉天人者,当然得功底深厚,但,再怎么真积力久,也只是尽了人力;有人力,还得要有天意,始可成其大,才能扣到那绝对;而唯有当下应机,契入一如,无有分别计较之思虑心,才可以件件是绝响。
    “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如此,音乐如此,书法亦复如此;凡此天成之佳作,皆无心以得之。业师林谷芳先生今年出版新书《画禅》,电话商请徐永进先生题字,徐先生因而准备多幅,却始终未能满意;临交件了,竟才恍然明白,之前没弄清楚,一直将《画禅》误为《话禅》,前此诸幅,于是皆错。但这晌,时间紧迫,已然无暇构思,只好一挥而就,但这一写,却真是好,竟远胜于前。盖原因无他,唯此幅无心以得之耳。禅宗常说,“悬崖撒手,绝后再苏。”这一撒手,就断了诸多思虑分别之心,故无心,遂成佳作。
    无心,看似偶然,但其实却不尽如此;扣除偶一得之,真要无心,仍有赖平日绵密之工夫,并非说“无”便能“无”。事实上,所有的修行工夫,正一致指向了这“无心”之体证。譬诸打坐,真要坐,那既非是沈空守寂,更非是槁木死灰;那般直坐兀兀,乃系“寂而照、照而寂”,系药山惟岩所说的“思量个不思量”,系抖落凡百不相干者,以证那无心之心。正因此心之寂,故不生分别;又因此心能照,故可直契一如,当下应机,遂见万物历然。
    临帖,亦可作如是观。传统书艺,极度看重临帖功夫,这与强调创意的当代艺术,恰好形成最大的反差。临帖,固可观结字、看笔法、赏行气,广纳各碑各帖资粮,藉以锤炼深厚之功底;但临帖之为用,另有更无用之大用,亦即,养书写者之无心;养此无心,则通于修行。
    一般之人,皆有意、必、固、我;任何书写者,亦必有其惯性;而临帖,首先就必须摒弃原有书写习惯,一切归零,如小学生般充满喜气地唯虔唯敬虚心地一笔一划跟着描摩,此则最有益于无心之养。无心,则照见万物历然;故临帖临到无心之境,遂可契入碑帖后头的天意人心。因此,兰成先生便曾说道,临二王诸帖,需体得江左那晋人之风流;而观北魏诸碑,则该识得当年中原板荡,更又感得那勃然兴发意志力之强大。
    临帖,若扣到这天意人心,已远非区区技法层次所能拘限,乃更涉及到开扩心量、翻转生命之另一境界,实则骎骎然入道矣。那么,我们才总算明白,琴棋书画文人四艺中,书法缘何位先于绘画?又孔子以六艺教人,为何书艺能列次其间,绘画却不与焉?
    书者,书写也;书法,原不离日用,可记帐、可酬对,或记功、或铭事,本可是信札书简、亦可为草草文稿。正因不离日用,故根本上就是当下应机,而不以刻意造作为美。且中国文明向来强调以色显空、以体显用,总在日常功用中体现大道,书法正是如此:从临帖之锤炼到作品之完成,从基本功到究竟法,无一不共同指向了这“无心”之境。
    可惜的是,当代书法因受制商业逻辑,夸大了创新之重要,动辄将创意云云给无限上纲,于是喧宾夺主,日益轻忽临帖这基本功;再者,复因深受西方美学影响,书法作品开始务求表现,又向绘画过度倾斜,于是重结构、多作意,强调设计的形式美;然此,固可求得一时视觉之快,但总是机心太过。若此,则自起至终,自始至末,皆日渐悖离了书法“无心”之旨。亦可叹也。
    现今世人,心疲神蔽者,多矣;“寐也魂交,觉也形开”,或躁或郁,不知凡几;如此诸人,总是离“无心”之境远了些。传统书法,本是“无心”之事,于当代之躁郁,其实最可对治。书法可怡情养性,这说法虽属寻常,却扣到了“无心”此无用之大用。天地无心以成化,人无心而体道,书艺无心则可成其大,不仅作品大,更是生命境界的扩大。有心书艺者,切莫轻忽了这个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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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字写的倒是很好看


    眠去 Says @ 09-11-20 11:40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