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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本网专稿】传媒宿舍之过眼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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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金缕

 
    此生颇自许。阅世间,古菊危兰,寥寥可数。也是零落栖迟苦,每想一番酣饮,恸月色华颜皆素。夜半揭痂谁共语,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华,惊风雨。
  愁来天地悲无数。倚修眉,雪颔冰颊、神仙眷属。冻雨铜箫折幽指,吟老唐诗宋律。有几句,激越堪拊手。所交所游皆在欤?又可歌可泣长久否?天与地,当袖手。
                                                                                                   —— 小椴《金缕曲》
    朋友听风推荐了一部小说,沈樱樱写的《金缕曲》,写得果然好。这是新一代人的武侠小说,文字似年轻时的张爱玲,清新自然,年轻一代能出此等人物,真令人高兴。当然,小说中的知识含量还少一点,但如果想补的话,她还有时间去补,才气是最重要的。
    看后查百度,才知道“贺新郎”原来又名“金缕曲”,稼轩的“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在这篇小说中出现过几次,每次氛围殊异,令人感觉很奇特。另一首词为小椴所写,应该也是年轻人吧,写得不错,很喜欢,就放在本文开头了。
    小说里的对话,不少都是京腔。字正腔圆,带七分自大、三分自卑,这是那个城市的特点。
    心情有点触动。这些天莫名其妙地心意黯然,看日月白驹过隙,更增焦虑。
    昨日午夜,在栈桥上站了好一阵,开口唱歌依然是“校园民谣”。许多年过去,我几乎没怎么听过流行歌。脚下是海水,眼前一片幽蓝,远方有轮船昏黄的灯光。
    晚上梦见抓鱼,鲫鱼、鲢鱼……都是小时候的记忆。似乎还有考试,有我最害怕的数学,惶恐中醒来。
    洗脸,出门,风正冷。忽然想看一泓碧水,还有水草,那才让人觉得安静,万籁俱寂,万念俱灰。六朝旧事如流水,渐寒烟衰草凝绿。
    也许真的心思太细,所以怕写东西,怕把自己想的写出来。写出来,白纸黑字,就忘不掉了。
    也知道该接着写故事了,只是觉得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好,写出来难免矫情。
    也许该换种思维,如同齐白石讲大写意: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只需写在似与不似之间。
    莫忘了的还有另外一首唐人的《金缕曲》: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堪折时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说女子的红颜渐老,也是我辈的青春谶语。莫等闲,闲愁最苦。

风尘叹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做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始到家。
                                   ——陆游

    近日喜读放翁诗,这是以往所没有的感觉。谪仙诗飘逸不群,杜诗沉郁顿挫,都不合现在的心情。上面所引诗句中的“素衣莫起风尘叹”,读罢再也忘不了。
    三年前事情很多都忘记了,这是时间的好处,能过滤掉一些浮华的悲喜,只把真心留下来。有些事情是骗自己的,但那么多日子过去,连谎言也变成了实在——带着体温的谎言,自己相信那是事实了。
    始终相信时间能检验真伪,这也是我总在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才动笔写的原因之一。这样更宽容,也更彻底。
    现在想来,当年离开济南去北京是对的——当然,如果当年三哥去的是上海,应该也是对的。那些经历、那些朋友是三哥一生的财富。让他明白,应该多给自己一点可能性,虽然三哥已不再年轻。
    那年三哥瞒着所有人去北京面试,因为自己根本没信心能通过。没有阅历,没有自信,甚至连能力也还没有,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开始了。
    火车出济南,过黄河,经德州、沧州、天津、廊坊,然后是北京。三哥看见那些红顶的旧楼房从眼前掠过,行人在街心公园锻炼,一座座的桥,很高。三哥对那个城市还没有一点感觉,一个纯粹的过客。
    出北京站时是中午,那也是三哥第一次踏上北京的土地。阳光有些晃眼,只能从太阳的角度来判断东西南北。那天,三哥理所当然地认为,火车站内卖的地图会比较贵,于是一直往北走,想找个报摊买地图,然后找出合适的公交线路。第一个目的地是去新京报,找公冶师兄。公冶比三哥高三级,三哥称呼他老大(这里的老大不是大哥,大哥会在以后出场)。老大是三哥当时在京认识的仅有的两个人之一。
    似乎是到了建国门内大街,三哥花了4元钱买到地图。然后走回北京站附近,坐9路车,到前门换乘了另一辆车,是几路已经不记得。后来,三哥又上了一辆出租车,终于来到光明日报。那时,新京报在虎坊桥附近,用光明日报的旧楼办公。三哥第一次感觉到北京城的大,大到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淹没。
    已是下午两点,公冶还在忙。三哥找个小饭馆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坐在马路边的石头上等他,心里惴惴不安。刚刚2月,北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让三哥冒汗。
    似乎是四点多吧,三哥在虎坊路公交站牌处等到了公冶。几乎认不出他,头发长了,人也瘦了一圈,唯一没变的是他仍背着一年多之前的包,亨德利的,很旧了。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落魄。后来三哥才明白,其实每个刚到北京不久的人,都会给人落魄的感觉,特别当你的职业叫做记者。
    老大开口便埋怨三哥等他的地方错了,让去“虎坊路”,他却在“虎坊桥”。后来三哥才明白,北京的地方真的是桥归桥,路归路,相似的地名中间隔着往往有段距离。比如谁要是去木樨园,结果去成了木樨地,那他肯定惨大了。
    公冶正忙着搬家,把东西从原来的住处搬到平乐园新租的公寓中去。三哥正好帮忙,公冶新租的房子不错,记得好像是在五楼,电梯只在双层停,所以每次都要爬一层。两室一厅,租价1500,老大连声说便宜,让三哥这刚进京的人心惊,房租真太贵了。
    看天色晚了,他请三哥吃饭。在街口的上海城隍庙小吃,喝绿豆稀饭,吃萝卜丝酥饼。他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好像在想当天的稿子。老大还是那么忧郁,偶尔又像孩子,表情很天真,都是老样子。
    东西没搬完,要继续。三哥和老大一起去原来租的房子,客厅中有一双红色的拖鞋,他和一个女孩合租,两人各一间,各900元,房子很旧。三哥和老大忙着收拾东西,女孩在她的一间里不出来。他的塑料盆子不要了,对女孩喊,盆子留给你吧。女孩喊不要。老大就喊要不你扔了吧。
    他们一出门,那女孩忽然追出来,把盆子放下,说你还是带走吧,要不浪费了——人家懒得扔。然后,进屋关门了。三哥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女孩的面目,两个合租了接近半年的人分开时居然连道别的话也没有。三哥开始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淡漠。
    老大的布衣柜很沉,他干脆没有拆,里面堆满了衣服。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路灯亮起来。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抬着,一步一步走,有二里路吧,三哥的手酸了。
    路过陶然亭,三哥抬头看到了月亮,很大很圆的月亮,忽然想起了张爱玲《十八春》中,世均和曼桢初表心意的场面,有点心痛。那天是2004年2月14日,情人节。
    那天没有情人,三哥知道一些事情已经开始了。可是我没有把握,看不清路在哪里。
    两年之后,三哥读到郁达夫和黄苗子的书,他们都写到陶然亭。三哥看到那个古老的句子,一时无语: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是耶非耶?化作蝴蝶。

似是故人来
 

    其实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就好像顾城说的:书都有最后一页,即使你不去读它。
    可三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心也不肯停下来。就这样进行下去吧,按照故事本身的逻辑。人生有它自己的起承转合,任你抽刀断水水更流。
    想起幼时看《八月桂花香》,刘松仁演的胡雪岩喝醉了,在大街上乱晃,连同米雪演的郡主一起,他们长吟着李白的诗。隔了那么多年后,还晃得三哥心疼。
    2004年2月15日,清晨。
    月坛北街25号是华夏时报社旧址,出租车师傅找不到,三哥不得不一步步去寻。那是一个旧院子,门口是国家某物质机关的牌子。门卫很有架势,讲话字正腔圆。报社在进门第一座楼的四层,有电梯。上楼见十来间单独的屋子,极破旧。前来面试的人正一个个走进走廊尽头靠右的屋子里,出来时脸色阴晴不定。
    轮到三哥时,更加心生忐忑。给三哥面试的人三十开外,正翻看他寄来的简历,忽然便停住。他指着一篇发在《生活日报》上的头版头条稿问我:“这是你写的?”三哥说:“当时我在那实习。”他笑了:“这稿子是我让发的。”
    三哥吃了一惊。原来跑到北京来,这么容易遇到了老乡。
    后来才明白,其实他大不必吃惊。熟悉《华夏》历史的人都知道,当时从老总到中层,与《生活》实在有太深的渊源。
    于是又回济南等消息,一等就是半个多月。
    得到可以去《华夏》报到的消息后,三哥当天就去山东省政协后院的那栋小楼办辞职手续,那时他刚转正一个月。因为原来那位社长嫌给三哥自己办手续麻烦,要等比他晚进的人一起转正,硬生生拖了三个月。你千万要相信,世上的确有这样荒谬绝伦的事。虽然转正后,他立刻给三哥补上那三个月的平均奖金,但心却早已冰凉。
    三哥是从那些同事诧异的眼光中离开的。正打算让三哥写检查主任疑惑地看着他:“你可想好了,有多少人抢着进来呢?”直到两年后,三哥和那边最信服的一位副总吃饭。席间副总说:“你能在转正第一月就走,这真的让我们很意外。”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在三哥走后的四年,那边也仅有一个采编人员因故辞职。
    回三哥的那间朝北的老屋,收拾锅碗瓢盆、煤气罐。三哥把桌子上的周作人、萧红和老舍的书放进包,和院子里的乡亲道别,补足了水电费。就这样推着自行车,自己走出了那条济南老胡同。
    她发短信来:你拍张照片吧,要留个纪念。可那时三哥还没相机,一点影子也没留下。
    好多年过去,三哥才还在想也许还是没有影子的好。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是,不以三十二相见如来,茫茫三千大千世界,三哥又去何处寻她?
    回家道别,急匆匆上路。记得买得是晚上的火车硬座,爷爷和姑姑去车站送三哥。被褥是已于托运,棉衣都塞进一个装化肥用的编制袋,三哥背着。进站口,他冲爷爷和姑姑挥挥手,心已经去海上漂浮。 
    那夜,火车呼啸过黄河。对于未来三哥一无所知,仍在痴痴想过去的事情。
    好多年过去,三哥还记得,除了童年消失的祖屋之外,那恐怕是他今生最难忘的一处老屋了。那些暗自蹉跎的岁月、遗失在菜市场中的生命、夜间的独行、白日里的静默,还有在躺在床上最最温暖而迷茫的相思。
    窗外有蓝天,城外有天下。从出门的那一刻,三哥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天地间的一荡子,挟裹于理想与现实的洪流,转不了身,回不了头。

魏公村的桥

 

    七哥看到这个题目会笑三哥,对魏公村他比我熟悉一千倍。这是毫无疑问的,说实话,现在三哥早忘了那里究竟是什么模样。三哥只是怀念当时的状态,一个人孤单走夜路,居然也能壮怀激烈。
    那天清早,车厢里的音乐响起来,印象中,似乎只有到北京站或北京西站才会放这种音乐,还有广播,“欢迎来到伟大的首都北京”——让刚从行李架上取下编织袋的三哥一激灵。
    行李不算多,却也让三哥拿不了。七哥从北三环的学校跑来帮他,他们找到一辆面包车,去平乐园的公冶师兄那里。把行李直接搬到公冶的门口,按门铃,他从被窝里跳出来开门。他们随便扯几句,再和公冶开个玩笑,然后三个人便坐在一起看DVD。那情形轻松得仿佛三哥只是从附近来串门的哥们一样。
    那天也是三哥在异乡第一次感到有兄弟的好处。完全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多说什么,见面就让人感觉心里有着落。如果能喝酒,心情自然会更好。事实上,把这个故事名字叫“传媒宿舍”,就是想写下一群传媒人的故事,从一群毛头小子变成这个行业的一员。这个故事有关兄弟、爱情、进取或者沉沦,是最真切的泪与笑。
    开始的几天,便住在公冶和他同事合租的房子里。那位同事曾在齐鲁晚报工作,六哥曾是他的实习生。这样说起来仿佛世界真小,这正是媒体给人的感觉。大家的名字都有网络可查,用不着“六度分隔”理论,也不需要感慨“原来你也在这里”。
    七哥告诉三哥15路车可以从虎坊桥到月坛北街,那也是三哥在北京记住的第一条公交线路。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三哥都靠记公交车线路的方式,来感受一个陌生城市的空间。
    后来,在七哥的指点下,三哥从中央民族大学的宣传栏发现了一些小纸条,纸条上有附近地下室出租床位的消息。在那天夜里,三哥就把行李全部搬进了附近一处每平米售价万元以上的豪宅——韦伯豪小区。新室友很热情,他们扛着行李从24小时执勤的保安面前走过,那是三哥此前从没见过的住宅,高而且大,越发显得自己生如蝼蚁。打开门,沿着台阶一级级走下去,那种干燥而混浊的空气让三哥很不适应。地下一层好像是物业办公室,他们的房间在地下二层。
    过了好多天,三哥还搞不懂方向,完全没有东南西北的感觉,俨然一个迷宫。没有标志,也没有门牌。深夜里,三哥经常提着暖瓶四下游荡,寻找那个没有在里面插上的门,那也许是他的宿舍。
    地下室里,无论移动还是联通,手机全无信号。所以,三哥从不让她给自己打电话,只是隔半小时会跑到地面上一次。不是为了透气,只希望能有一两条沙漠甘泉般的短信。
    那段日子三哥常常加班,早上7点钟准时出门,晚上11点从月坛北街的报社离开。末班车只能到动物园,三哥天天都要再步行三站。白石桥的名字真好听,让他想起济南的杆石桥,还有姜白石的名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只是三哥全无赏景的雅兴。
    一路踏歌而行,常有卖黄碟的女人尾随。她们骑自行车,车后座上有小孩,打扮得千篇一律,三哥坚信拍《像鸡毛一样飞》的孟京辉肯定也留心观察过她们,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住出在路左边,要过马路,魏公村的过街天桥给了三哥深刻的印象。三哥曾几次写过那种感觉:脚下是绵延的路灯,比星都亮,车如流水马如龙,让他感慨真的到了大都市。当时看着一切都在脚下,其实三哥只是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影子罢了。  
    三哥还给在电视台工作的六哥打电话,在三哥心中他一直都是个有思想的浪子,一直自囚于生活里,劝他也到北京闯闯。六哥拒绝得非常干脆,让三哥在多年后还佩服他的明智。
    正是: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欢乐英雄

 
    2008年的第一天,本应写一点新气象。只可惜,至今全无新气象可写,只好向回忆深处找一点温暖的东西。岁月如尘,活埋青春。得承认一些令人沮丧的事情,比如这个系列中最温柔的感觉已经死去,所以请原谅枯燥与絮叨,或者干脆从此远离吧。
    这个题目是本是古龙起的,三哥看了他的《欢乐英雄》后,很喜欢。虽然几年过去,那帮穷弟兄和燕七都已不知所踪,但还是想写一点。
    和三哥同住地下室的先后有四个人,皆个性鲜明。先认识的是老潘,当时就是他把床位租给三哥,每月250大洋。当他把三哥领进门的时候,囊中羞涩的我真感觉似乎被收养了一样。
    老潘比三哥大两岁,河北人,印象中似乎有一点秃顶。那时他已经做了两年北漂,进京前他在河北教育厅工作,因为厌倦了机关中的蝇营狗苟,于是自己出来闯天下。他的确有很多想法,还拿着不少专利。他把那些证书一张张摆给三哥看,让三哥又佩服又感觉荒唐。其中一项专利是可以折叠起来的乒乓球桌,便于携带,有利于全民健身。还有一项是给个人设计专属LOGO,用以代替签名,适用于公众人物。这些专利是他们闲时的谈资,焦点总停留在是否有用上。三哥说,王菲要是看上你这个点子了,她自己选了老鼠来做标志,那是不是以后大家看到老鼠就都叫王菲了?再说,人家王菲选不选老鼠,好像都不会给你钱吧?那你专利有什么意思?他总是有合适的话来反驳三哥,而且每每谈及《知识产权法》,让三哥这个法盲无法把谈话进行下去。不过老潘对三哥记者的身份也挺感兴趣,让他帮忙宣传一下。后来三哥倒真写了一篇,居然发了某版的头条,很是意外。
    老项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一表人才,出身书香门第,老爹就是一手好丹青。他是他们房间唯一有电脑的人,他毕业后没有找工作,靠给别人做设计图过活。闲时一周不开工,忙时24小时连轴转,还有他的女友红袖添香。两个人也不容易,累了便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和衣睡一会,那情形让心生羡慕。夜里,三哥对光很敏感,一点灯光就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但毕竟那时处境窘迫,不便多说。三哥和老项聊天不多,他知道很多画家的掌故。后来他做图书生意,自己出版了《水墨味》系列丛书,据说在美术圈子里还有一定口碑。倒是去年彼此加了QQ,偶尔能聊一两句。
    老刘是个诗人,人家都说北漂中有的是诗人,三哥便如此幸运地遇到一个。他的诗极感人,特别是那首《你知道我多想找个人厮守终身》,流传于各个网上论坛,让三哥曾经一度钟爱,至今不忍心去读完。老刘说,他也写古体诗,还给我吟过两句,三哥没记清楚,但当时感觉还不错。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某些创意近似杂耍。他说有次为了替一家公司在医药展会上招揽人气,他专门从天桥租来一只小猴,到现场敲锣。效果果然好,引了大批人到展位前面去,但他忘了小猴要饭要惯了,锣声一停就去给观众伸手要钱,害得他老总很没面子,把他一顿臭骂。
    老刘的职场经历近似传奇,总是不停地换公司,不上班的时候就在宿舍看招聘启示,目标永远是那些小公司的副总。在三哥的印象中,他的月薪似乎总是刚开始第一个月的2500元,从来干不完试用期。他很浪漫,即使全部资产只剩下50元,也会拿出来请网友吃东西。他好像是山西人,却操着一口东北口音,他说当时去东北混过两年,为了一个女人,后来他称她是他妹妹。
    还有一位兄弟三哥忘了他的名字,很是惭愧。这位兄弟很温和,脾气和三哥最接近,也曾两次帮三哥搬行李。他让三哥想起一位多年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内敛,热情。他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已经好久没有开工钱。他讲过的一段亲身经历,让三哥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北京许多家小保险公司代理大批招人,为了鼓舞新人们的斗志,他们每天早晨上班都要唱那首《真心英雄》。终于有一天,新人们在唱歌时很多都哭了,他们说:我们都三个月没发工钱了,快饿死了,还当什么英雄!
    现在很多人会觉得,这种励志歌曲听起来真像笑话。其实,在那段日子里,每天早上7点钟起来的上班路上,只要有阳光,三哥都会唱一首《明天会更好》。然后去挤公交车,开始一天的生活。

 

满城风絮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是贺方回的江南断肠句。其时三哥不在江南,也尚未断肠,自然心境迥异。
    行者是三哥的兄弟。2004年春日他从济南来,正柳絮纷飞,似花还似非花。二人在月坛北街25号对面的成都小吃坐下,每人吃一份蛋炒饭。他拎一只橙色的旧皮箱,短发,身材健硕,脸上依旧是大学时那种稚气且偏执的神情。
    稍后他便跟三哥上四楼去面试。先在三哥部门的办公室中等着,主任芬姐把他的简历直接拿给副总。因为他昨天才打电话给我说要来,今天就到了面试的时间,所以来不及投简历,三哥只好让他马上赶过来再说。那时三哥刚进华夏一个半月,但对周围同事的水平已略有了解,自信凭行者的水平迈过门槛全无问题。
    果然,当时计划招12个人,行者到的最晚,他的简历上也就写了一个“12”。
    刚开始,三哥和行者一起住过几天地下室。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不久他便受不了,拉着三哥去东五环附近的高碑店找了个里外间的平房,每月400元,开始重回地面之上。
    那时华夏允许用笔名,三哥便叫“薛易”,行者叫“孙闻”。那一年,这两个名字经常联起来出现在华夏上。直到如今,三哥还觉得我们一刚一柔,一急一缓,是最好的搭档。
    行者的第一篇稿子是写秀水街,那篇稿子写得极艰难。因为俩人都不熟悉地形,而且和政府主管部门都无联系,所以写出来的东西更像体验报道。那几个白天他便在街上逛,用半通不通的英语和老外搭腔,晚上便给三哥讲秀水的好处。那时他认为,那些高大的槐树是秀水得天独厚之处,意味深长的语气让三哥对此也深信不疑。那篇文章得到了芬姐的好评,大家知道来了一个文笔好的“孙闻”。 
    行者给三哥带来不少关于新闻的感觉,那时他仍然是个愤青,而三哥除了喜欢文字外,更像一个为稻粱谋的打工仔。有时会遇到不错的稿子,俩人在报社写到晚上11点,然后步行经过钓鱼台、玉渊潭到木樨地车站等车。
    地铁早已停了,公交车也只剩下夜班车。两个人都没有钱,舍不得打出租车,只在站台旁一圈一圈地走。那些夜晚很黑,汽车如流水般驶过,他嘴里念叨着那辆“高大魁梧的车”——夜班车,迟迟没有来。那些等待的时间,三哥发现地球真的是圆的,因为总是先看到灯光,继而才能看到车的影子。
    俩人很多次咒骂公交公司的变态,说好一小时一班的车,总让他们从夜里12点等到2点。然后到四环外的四惠站打辆黑车,10元钱送到家,那时往往是凌晨三点多钟。
    那一年,京民大厦起火死了39个人。行者到现场孤军作战发回了稿子,他写得的确不错,但相比《新京报》和《京华时报》庞大的记者组配合写的专题版,立刻黯然。那件事,让三哥发现他实在应该去做突发事件,在那方面三哥比他差着十万八千里。后来,俩人一起去做追踪,追到最后追不下去,不了了之。
    行者喜欢喝酒,那年正是欧洲杯决赛阶段。他不回宿舍,三哥也不回。俩人便买了十几听燕京啤酒上楼,三哥只喝一点便睡着。倒是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球一边狂吼,宛如狼嚎震天响。第二天上班时,芬姐进来说,人家附近的居民有意见,说我们报社好像有个疯子,吵得人一晚上睡不着。
    行者不说话,三哥便偷偷笑,他那时的确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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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