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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本网专稿】传媒宿舍之汉广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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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
 

    这些文字本想以后写的,但同样是因为担心忘记,于是现在要写了。
    他是独生子,叫他三哥只是因为他在宿舍排行老三,他还有七个好兄弟。和前面的一样,也是写给青春的祭文。只是,这里祭的主要是两个孩子的岁月。
    这个系列的文字如题——汉广。
    三哥和她始终是有距离的,这个距离如同一条河,不能泳,不能渡,只能相望着歌吟,全没想到会流传千古。也想不到会一语成谶,成为世世代代痴男怨女的隐喻。
    三哥在大学的时候,偶尔发现了这首诗,被其中的绝望打动。毕业四年之后,三哥背诵这首诗,被自己的绝望打动。又想起某位作家的说法“表演牺牲”,以及“一些凄苦的植物,被画入风景”。
    至于流年,自然不用太多解释。逝者如斯,是最简洁的沉痛。
    一场轮回一场悲哀,楚河之上并无奈何桥,趟过之后遍地尸首。
    不能扣弦独啸,没有哀筝一弄,只是这一室寂寞灯光下,我是江州司马青衫湿。


一起看风景
 

    张爱玲的《封锁》里,有一霎那的心旌摇荡。这让三哥想起庄周梦蝶,爱情似乎是同一个道理,不知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都只是那一刻的心旌摇荡罢了。
    2003年3月的一天,济南的泉城路上,三哥和好友YJ一起散步。因为实习单位太过清闲,甚至连坐的位置都不够,作为实习生的他们只好经常到街上来了。
    YJ笑着说:“我有个好友,高中同学,在E大学读书,写得一手好文章,人也有个性,要不要认识一下?”
    三哥的兴趣被调动起来,问:“能把QQ号给我吗?这样的女孩不认识实在可惜了。”
    那天两位朋友的谈话都很随意,就像以往的聊天一样,语气都没有异样。但谁都无法预料未来,直到四年之后春天的深夜,三哥开始沉思,搜集那些零零落落的记忆碎片。蓦然发觉,正是那次聊天改变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三哥在QQ上遇到她,喜欢她的网名。
    三哥对自己网上聊天的能力很有自信,装出一副偶然邂逅的样子,却不知她已全部知晓。
    三哥把自己写的一小段蹩脚的诗歌粘上去,希望博得好感,却不知她在高中时就能写孤寒奇峭的文字。
    三哥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落寞,倾诉一点小小的苦恼,却不知她并没有多少兴趣,而且希望有些阳光的东西。
    ……
    三哥和她几乎没有聊到任何正题,那些意外交错着,三哥所自诩的舞文弄墨在她面前完全失灵。从一开始,她便没有认可三哥的书生气。直到两个人在一起了,她才说:“说实话,我不喜欢网上的你,感觉挺阴暗的,倒是真见了面,能看到乐观的一面。”
    那段日子,她考研的事情一波三折,也同最好的朋友闹翻了。考试的事情让她很苦闷,在网上见到三哥,他说:“别难过了,你来找YJ玩吧,我们还可以去爬千佛山。”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而且夜色降下来时,她已经在YJ的宿舍里了。
    三哥想见她,拨通了YJ宿舍的内线电话:“你在女生楼下等我吧,我马上就来,我们去爬山。”
    她有些迟疑,说:“我五分钟后会下楼来,要是能看见你,我们就去,看不见就算了。”
    三哥明知道自己五分钟到不了女生楼,但还是答应了。洗头发,换衣服,三哥增加了一点自信——对于自己在人前的魅力,三哥向来没有自信。
    朦胧的暮色里,她果然不在楼下。三哥干脆进了女生楼,再次打通内线,把她叫下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甚至彼此没有见过照片。只是,三哥并没有看清她的样子,三哥太紧张,而且害羞。两个人几乎相同的身高,给了三哥不小的挫折感。
    出了南门,两个人并排着在经十路上走。三哥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也许什么都没有想,然后是历山南路、经十一路。两个人几乎没有讲任何话,怀着不知所以然的心事,走路。他们只知道要去爬那座晚上不需要收门票的山,却根本不知这只是一起走过万水千山的开始。
    如果岁月可以回头,三哥愿意用十年的阳寿来换取那一刻的剪影。夜色里,两个孩子,怀着彼此一种毫无道理的信任,要考虑省钱,一起看风景。
    那一刻,他们还没有想到爱情,就已经是亲人了。

碎花断想

 
    三哥从不和人打赌。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不想输,而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幸运,不相信老天会保佑自己;第二,他不想嬴,赢了别人的东西他不想要,毕竟不是人家真心给的。
    她却喜欢打赌。上山之前,她便说:我赌这次上山我们会遇到80人以上。三哥不想退却,毕竟头一次出来,不能被她看扁了。然而事实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三哥只好赌80人以下。
    他们开始走路。上山的路他太熟悉了,很多个晚上,三哥会自己来爬山,站到山顶听风声呼啸而过,或者明月当空,万籁俱寂。那一天,三哥忽然想走一条自己从没有走过的路。那好像是一条梦中的路,此后的日子,三哥再也没有回到过那条路上。
    记得有一处院子,有白色的玉兰花,还有头顶的月亮,正是苏东坡所描述的“积水空明”。后来便是静静的路,两个人慢慢地走,三哥的心沉静如水。
    穿过一片树林,三哥惊讶地发现眼前竟有个足球场,很多人在踢球。于是,三哥迅速地输了那次打赌。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那次他们似乎没有爬到山顶,三哥小心地牵了她的手,心里惴惴不安。
    此后的很多年三哥都对那次经历感到疑惑,什么时候有足球场了?有时,三哥会想起“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那个不知惜缘的武陵人啊,你可知道一旦大梦醒来,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出山门,在幽深的路上往回走。
    她说:你输给我什么啊?
    三哥耍了点小聪明:一张电影票吧,下个周日,请你看电影。
    一周以后,他们相约去了鲁艺影院。去之前,三哥便给她打电话:带你的学生证来啊,这样能半价。宿舍的兄弟都笑三哥,刚开始约会,就让人家觉得你小气。
    三哥不管,她也乐意。
    那次,他们看的是《霸王别姬》,张丰毅和张国荣,结尾是林忆莲那段令人断肠的《当爱已成往事》。
    三哥买了瓜子和QQ糖,两个人坐着。
    她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来电影院看电影。
    三哥的心一疼,忽然想去握她的手。
    银幕上,“小豆子”和“小六子”看戏,“小六子”忽然泪流满面:“得挨多少打才能成为角儿啊!”……
    他们的心里很甜蜜,却没有想,究竟要吃多少苦两个人才能最终在一起呢?
    又隔了一周。  
    三哥的工作早早就已经定了,去省政协的报社做记者,只算份不上不下的活。
    她的工作却还没有眉目。因为考研的成绩不理想,能否录取仍是悬念。同学都忙着找工作,她却打不起精神来。那时,她的一份简历投给了济南维尔康集团,被通知周日去面试。
    周六,三哥打电话把她叫到了山师,去山师东路上给她做头发。她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碎花的小上衣,拎了两块菠萝,塞给三哥吃。他拿一块,很甜。吃完后,她又把那一块送过来,说:“我不能吃凉,你吃了吧。”他便又吃了。
    那天的头发是在“标榜”做的,花了120元。因为此前从来不知道没去过,三哥不知道离子烫居然需要5个小时,也不知道价格,只带了90元。幸亏她还有50元,两个人总算凑够了钱。
    那天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去YJ宿舍住下。三哥的心里充盈着小小的成就感,终于可以为她做点事了。
    第二天上午没有事情,她说想看书——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书,她是他所见到最爱学习的女孩,这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三哥的骄傲。
    他们一起去文史楼教室,坐了一会。三哥坐不住,提出去打乒乓球,并且球拍都带着呢。她同意了,她的水平很高,是E大学的女子冠军。然而,那天居然没有空着的球台。两个人便在办公楼前面的喷泉那里坐下来,小声说话。
    “三哥,你在这儿啊,中午请你们吃饭吧。”一个声音传过来,她吃了一惊,一个长发的女孩走过来,那时三哥的好友影子。三哥说了几句,回绝了。影子走后,她说:“吓了我一跳,你同学真好客啊,我还不认识呢,就要请吃饭。”
    后来,他们在一起四年。她仍然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请客,也不理解他的朋友为什么那么愿意一起吃饭。
    那天下午的面试很成功,她在生人面前从不露怯,稳重,而且善于应变。这让三哥很折服,三哥觉得她确实比自己强。也许是因为还不了解吧,三哥觉得自己找了个成熟的女友,甚至能指点和照顾自己了。三哥拎着装了热水的杯子跟在她后面,坐在面试单位外面的石阶上等她,守着自己甜蜜的牵挂。
    三哥无法想象4年后,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和关切,以及无数次不得不替她想好一些具体的细节,牵肠挂肚,同样守着甜蜜的牵挂。
    岁月深处,有多少可爱的误解啊。 

非典时光

 
    2003年的那场非典型肺炎引起了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专家关注。作家、社会学家和伦理学家都在想,那场病究竟改变了人精神方面的哪些东西呢?
    据说,那段时间加缪的《鼠疫》再次畅销,“非典”作为氛围为人们开启了另一场思维之旅。
    三哥没有在形而上的问题上费脑筋。除了上残留的几堂课之外,他会和班里的男生女生去操场上打扑克。那一幕应该铭记到山师的史册中:昏黄的阳光下,绿色的草坪上坐满了男男女女,甩着手中的纸牌,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云彩。也会有人站起来散步,带着即将毕业的惆怅,心头忽然浮起戴望舒式的“哀怨,哀怨又彷徨”。
    那个四月和五月和风吹拂,每个人都等着即将来临的命运,不知的自己未来流落何方。
    每个下午三哥都要去打电话,这是那个月三哥的必修课。一向愿为万世师表的山师率先“封校”,软硬兼施的铁腕管理和高高的栅栏门,隔开了刚刚熟悉的两个人。所幸,五号楼前邮局里有了“电话超市”,市话每分钟才1角钱。三哥算了一下,一小时才6元,只要自己把伙食费降低,就省出来了。
    那时,三哥觉得自己打电话带了点阴谋性质——三哥想培养她的习惯,只要习惯形成了,也许爱情也就不远了。他们什么都聊,以前他真的没发现自己还有这种天赋,可以不打腹稿就能说50分钟。
    这段时间,她与一家公路公司签了就业协议,考研的事情似乎又有了希望。而三哥没有任何变化,习惯夜晚站在朝北的阳台上默然不语,有时也吹一下洞箫,那几个乏味的音符在黑暗里很凄厉。
    有一天,她在电话里兴冲冲地说:“我考上研了。”
    三哥停了一下,正想说几乎祝贺的话,已经传来了她的哭声:“我听出来了,你不高兴。”
    三哥怔住了。心头一搅,眼泪也出来了。三哥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真的不高兴吗?她日夜期盼的考试终于通过了,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可是,她几个月后就要去上海读书,刚刚萌动爱意的两个人,就这样分开吗?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矛盾。怎么办?那一刻,三哥和她都还没有思想准备,时空巨大的铡刀已经将两个人隔开。四年后,如果他们再次面临这种境遇,依旧没有选择的余地。
    后来,三哥读书看到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不觉苦笑:

前面来到清水湾,只见双雁戏沙滩。
雄雁一翅飞千里,雌雁难过万重山。

    怎么三哥却成了“雌雁”了?
    三哥是一个容易被自己感动的人,元好问的《摸鱼儿》里,每次念到“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都免不了心痛一下。
    几天后,三哥要去政协报社签合同,她也找那家公路公司解约,两个人中午见面,相约到山师东路的老河道瓦罐吃鲶鱼。那时,三哥点菜的水平很差,要了一道鲶鱼和一盘红烧茄子,还有一瓶啤酒。她的肠胃还不好,只能喝白开水,甚至只能吃馒头,吃米饭都要拉肚子。      
    他们吃得很开心。他惊讶地发现,她原来那样喜欢吃鱼,而且不会吐鱼刺,只吃大块的鱼肉。
    望着她,他觉得很心疼。以后在一起的日子,只要能做饭,他总是买了鱼做给她吃。看她吃得那么香,他真是觉得幸福,真是给个万户侯也不做了。
    这是他最温馨的回忆。那时,他还想不到自己书剑飘零,在陌生的城市,每个深夜孤身走回宿舍时,一遍又一遍摩挲往事,那内心深藏的瓷器之光。

陪你走一夜

 
    前些天听《四郎探母》,印象最深的一句是铁镜公主唱的:“有心赠你金批箭,怕你一去就不回还”。这句唱牵动了三哥的心事,那是一根尘封在记忆里的丝线,两头一紧在四年后又紧绷出来。
    她的研究生是半自费的,需要交四千多元的学费,然而三哥和她都没有钱。还是她同宿舍的舍友帮忙,借了两千元给她。不够的一部分,她又去找一位大哥帮忙。
    那是一个下午,三哥和她请同学吃麦当劳,然后她去找那位大哥了。他们在那里等,三哥还不善言谈,气氛有一点僵。他的心里有点苦——要是能帮她多好啊。三哥还想起,她是背包去的,包在背上很容易被偷,她会不会注意呢?
    那只是三哥的一份担心,但没有帮她的能力。以后三哥工作了,赚了一点钱,薪水也不算低,但当他知道她在另一个城市吃苦的时候,却依然没法帮忙。遥远的距离这让三哥深深愧疚,也让她饱受无助的煎熬。一个自怜,一个自伤,谁又知道黯然销魂的味道?
    与大多数恋人不同,三哥和她一开始就和现实生活短兵相接。他们还来不及感受爱情的温馨和浪漫,就要相互温暖着,笑着,哭着,经历一场苦恋。
    马上要毕业了,三哥和二哥和八哥在外面租了房子,正觉寺小区,靠近泉城广场的地方。搬进去之前,他们要先刷刷墙。打电话时,她知道了三哥要刷墙的事情,就跑去帮忙。
    那天她穿了红色横纹的T恤和黑色七分裤,扎了马尾辫,还带来了西瓜,在客厅里给三哥帮忙。二哥悄悄说:你这女友挺会做事,比你强。三哥的心里木木的,有一点害羞。
    三哥从来不记得别人穿什么衣服,但那一天却印在了心里,如同一面镜子,每一次擦拭都会明亮起来。
    镜子的中央是那个夜晚。刷完墙后,因为“非典”封校还未解禁,二哥和八哥都走了。见一面很难,三哥和她依依不舍,两个人在泉城广场喷泉北面坐下来。天有些冷,他们靠近了一点。一会音乐起了,喷泉起舞,有孩子尖叫着冲到泉群中。
    三哥和她坐着不动,泉水喷到最高处,被南风一吹,散落在两个人身上。如同精神忽然被惊醒一样,他和她忽然都流泪了。两个人拥抱着,忍不住哽咽起来,三哥说,我明年也考上海,去找你,我们走到天涯海角都不分开。
    那个晚上,他们一直在走路,沿着泉城路、历山路、经十路、青年东路……以前,三哥对她说自己很寂寞,经常晚上一个人出来走路,走很远。她说,只要考上研,愿意陪你走一夜。那天晚上她履行了诺言,他们一直走到两腿发直,走不动为止。
    那个晚上,三哥记得她翻来覆去地唱阿杜的“陪你走一夜”,还有梁静茹的《勇气》:”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那一天是2003年的6月17日。
    后来,是三哥先失信了,他坚持不住也就放弃了考研。他们也一直没有在一起。后来,她不再相信他的承诺,他也不敢再轻易承诺。
    只是,这一世,三哥忘不了那个日子,那个人,那条路,那首歌,还有那天的眼泪。
    三哥在想,张翠山对殷素素说“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谁知道,这有多难啊?

 

 沟边纪事
 

    山东经济学院校园里有一条沟。三哥第一次去,留意到沟边石头上刻着字“格物致知”。对于“格物”的含义,那时三哥还不理解。其实人生千般如意和不如意,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她常常在沟边坐着,背英语。有时她也发发呆,想以后的日子。她的想法挺多的。
    快要大学毕业了,三哥和她并肩在沟边坐着,那是一个晚上。那天似乎没有讲什么,他们还不习惯这样近。沟边静静的,听得到虫子的叫声,还有淡淡的青草的味道。三哥木木的,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后颈上被虫子咬了一口,疼得叫出声来。她回宿舍去拿风油精,却惹来了舍友的笑声。
    在经济学院,三哥有点不辨方向,只知道跟她走,路上的东西全都忘记了。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后来她去上海读硕士,在那所学校里三哥依旧不辨方向,只知道跟她走。
    三哥明白,在精神上有些离不开她,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依恋。三哥只是默默地走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方向了。
    三哥看见她本科的同学,感觉有点怪。有个带蓝色隐形眼镜的女孩,和他打个照面,带着神秘兮兮的笑。这些学经济的女孩,心里似乎都有一本账。却独独她没有,她是三哥的,那个单纯的孩子。
    她带着三哥去食堂吃饭,吃的有鲶鱼,比山师的饭好吃多了。她平时那么省钱,但在三哥面前却是慷慨的。那是一种贵气,让他不敢看轻。
    几天后,三哥帮她把行礼送上了同学的车上,捎回家去,她终于也离开自己的大学了。
    三哥和她的故事让人觉得缺少过渡,似乎什么浪漫还没有提及,就已经匆匆忙忙地开始生活了。
    这是真的。
    却也没有缺憾。

 

七月流火

 

    2003年的七月,是再也不会重复的七月。
    此刻,三哥根本找不到一张关于济南泉城广场附近正觉寺小区的照片。这让他觉得很遗憾。
    三哥总是告别,然后无数次缅怀。感觉像在阳光普照的泉城广场上,自己却一点点冷起来。这种冷让三哥清醒。
    手机放在桌子上,是四年前就已停产的诺基亚3610,红色的外壳,用好友的话来说“女里女气的”。过去的日子里,三哥也想过要换手机,毕竟经常抛头露面的,觉得丢份儿。到现在,三哥却舍不得换,因了那些感情和记忆,三哥愈发明白拿着这个旧手机,便可以坦坦荡荡地平视王侯。
    对三哥来说,那个七月是一次挑战。三哥放下了读了十几年的书本上班了,那是半年见习期的开始,收入极低,每月只有700元。对她来说,那个七月是一种期待。因为两个月后,可以去上海读书,她还可以享受两个月的暑假。但也不能安然享受。考虑到开学时的杂费还不够,她去找家教做。
    他们还只有一部手机,摩托罗拉T190,极难看的一款。三哥打听到一家报纸可以登求职信息,就发邮件过去,托编辑把找家教的信息发出来,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后来,倒是有人打电话过来,接了两份家教,更多的却是从早到晚的骚扰电话。最后忍无可忍,三哥把所有打过骚扰的号码,用办公电话统统臭骂了一顿,耳目才清净了一些。
    每天,三哥都要骑20分钟的自行车,去那家门户威严的省直机关的后院小楼上去上班。那个环境三哥早已熟悉,此前近一年的实习让他几乎对一切稿件驾轻就熟,只是还缺乏一点底气和自信。她也不轻松,一早便去朝山街南口或实验小学门口坐公交车,午饭后还要继续出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试着和另一个人相依为命,共同承受生活的重压。早饭是他起来下几碗挂面,中午两个人匆匆回来吃午饭,午休半小时后继续出门干活。有时她上午没课,便会去北面不远处的市场买点菜,黄瓜、茄子和西红柿,有时再带几斤鸡蛋。
    在三哥的帮助下,她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和黄瓜炒鸡蛋。她得意洋洋地做给三哥吃,不在乎盐是否放得正好。那段日子,也是他们今生吃这两道菜密度最大的时间。她的肠胃还不好,不能吃肉,所以只能是天天鸡蛋。
    晚上有空时,他们会去泉城广场走走。在音乐喷泉下坐下来,看缓慢行走的人们,很惬意。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外面的天地何等广阔,也不明白一个人的信念是何等星星点点。
    他们很少去地下的银座超市,一方面是因为他那可怜的700元面对纷杂的花费时微不足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怕闷,在人多的地下超市里喘不上气来。

 
百里烟尘

    上学的时候,三哥梦想着写出有轰动效应的新闻,至少让人知道圈里有他一号人物。但当进入工作单位后,三哥才发现,那梦想越来越飘渺了。所在的报社本身影响力小,而且作为机关报要求极严格的报道程序。三哥还想不通:一条好好的新闻线索,为什么就不能去采访呢?
    三哥不明白其实这种单位是不需要自己寻求证明的,只要完成任务,一切万事大吉。三哥一直在找机会,终于抓住一条“失地农民户口可转为城市户口”的线索,征得了主任同意去农村采访。两天的时间,三哥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大约走了100里路,采访了济南东郊和北郊的几个村子。
    七月的太阳真毒,从黄河大坝下的一个村子出来,土路上飞扬起的烟尘扑在流满汗水的脸上,三哥倒也不觉得苦。从东折向北,渡过通往济阳的黄河浮桥,此前三哥根本不知道那里还有一道浮桥。再走十几里路,就到了大桥镇政府。记得有人卖西瓜,三哥便买一个小的吃,和瓜农聊起村子里征地的问题,听那人又是一顿诉苦。
    从101省道下来,已是傍晚,通往村里的柏油路已坑洼不平,三哥一边骑车,一边想起小时候上学的事情来。那时初中,在北面不远的那条土路上,三哥下晚自习后自己骑自行车回家,从学校到家大约十里路,这段路最难走,特别是在下雨之后。没有月亮,三哥记得父亲说“明处是水,暗处是泥”,所以骑车只走明处。看到似乎有水的地方,就赶紧用力蹬几步,到水中就把两条腿抬起来,放到横梁上。多数时候都能冲过去,有时也会摔倒,满身都是泥水。
    想想那时一个人夜间独行真是觉得有趣,没有月光没有灯,也看不清路,一切全凭记忆。心底还有点怕,拼命把车骑得飞快,听得到耳边的呼呼风声。不幸的时候会撞到路中央的石头上,于是就会从车上俯冲着栽到下来,狠很跌一跤。然后爬起来,先要把自行车前轮夹在两腿中间,然后力贯双臂,让车把恢复原状,方可继续上路。有时有月亮,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直响,天冷时能看到田野中的霜,白亮亮地闪光。少年的心中也会有豪情,想起关山冷月,还有“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句子。
    那些事情想来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天已昏黑,路边的树木飞一边地向后。穿过一个村子,然后就是他的家。父母已然老迈,每次见面都让三哥觉得痛心。家里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他准备,可长年在外求学,在回来时发现自己却分明已经有点像外人了。“一个争气的儿子”,在村里人的眼中父亲是何等荣耀,然而这份荣耀背后的孤苦,却只能由他们两个自己来扛。
    那个夜晚,满天星宿,这是城市中人所不可企及之处。三哥忽然觉得悲怆,人生渺渺,世路悠悠,恩与情各自该置于何地?
    第二天一早便要赶回济南。三哥急着写稿子,于是又骑车30里路。到报社时已是下午,汇报完工作便是下班时间,有位亦师亦友的同事请他喝了两瓶冰镇的啤酒。
    三哥也不觉得累。
    然而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时,三哥两腿的所有关节都剧烈疼痛,从膝盖到脚趾都如针扎一般,全身也轻微发热。这是从小到大,三哥从未出现过的症状。她也担心起来,替他揉一会小腿,也不见任何好转。如此一夜,直到次日早五点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是周末,三哥正好可以休息,腿依然在疼,整整持续了两天。
    三哥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此后的几年中,只要走太多路之后,两腿的关节总要剧痛几天,仿佛中邪一样,每次都在劫难逃。  

青青子衿

 
    上午,三哥和她一起去济南市机要局,从泺文路出来,沿着平直的马路走,道旁是高大的法桐,风里传来夏日的悠悠蝉声,干涩中有离歌的调子。
    那是三哥腿疼后的第二天,两人也没有坐公交车,从文化西路走到省委附近。他们都不知道有特快专递,只听说说往即将读研的学校寄档案须机要局才行。把档案从那个窗口探进去,他们放心了。回来的路上,三哥欣喜过后又开始怅惘。75路站牌前等车的人们,省中医门口的花店和寿衣店,还有街角处成堆的绿皮西瓜,都那么熟悉和可亲,这是三哥血脉相连的城市。然而三哥感觉得出,身边的女友正在一点点远离,去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三哥开始数着日子,那停不了的沙漏。
    她要回家了,开学前先要回家陪陪家人。她还没有手机,两个人想去买一部,但又都清楚手里还有多少钱。三哥开始关注广告,经十路上的国美刚开业,在搞手机促销,已经停产的诺基亚3610卖650元,附送一台小风扇和一块手机电池。那个周六早上,三哥六点半就骑自行车赶去,国美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还没有人。三哥在台阶上坐下来发呆,关于未来他还根本没有想法。
    国美开门了,三哥便抢了那部红色外壳的诺基亚回家,用两个人凑起的钱,心里也是欢喜的。
    有个下午,三哥正从单位加班,忽然下起雨来。三哥也没当回事,大不了冒雨回去就行。然而一会电话却响了,是她给他送伞来。看她站在政协大厦前面的公话亭下,穿着大学里的校服,瘦瘦的。有一点发抖,三哥有些感动。眼前实实在在是自己的人,不用说感谢,只是心里暖暖的。
    有个晚上,天上下几个雨点,他们也会去泉城广场散步,去看音乐喷泉,那是永远忘不了的地方。那时她还不习惯去银座地下商城,下去总觉得胸闷。他也知道她不吃口香糖,因为吃了会恶心。他们坐着聊天,看泺源大街上来往的车流,还有广场上带孩子玩的人们,脸上掠过淡淡的风。
    快到家时,他们才发现伞忘在广场上了,于是马上返回去找,早已没了踪影。那是2002年底三哥去上海买回来的伞,黑色的,很喜欢。三哥有点怅怅的,后来她专门又从上海带了把伞给他,还是被他丢掉了。这就是伞的宿命,最喜欢的总会最先丢掉。

 

那一路

 
    2003年的九月,他们从济南出发,方向是国人尽皆心向往之的上海滩。
    那是他们当时都梦想去的地方。考研的时候,俩人碰巧都报了上海的学校,只是一个考取,一个落榜,命运由此殊异,情路也由此坎坷。
    2002年底,三哥曾去过一次上海,用一厢情愿美化着那座城市。此前三哥总是看复旦大学出版社的教材,看章培恒和陈思和的教材,也沉迷在张爱玲、王安忆乃至卫慧所营造的小说幻想里。那次是匆匆的一瞥,三哥在深夜去淮海路上独自游走,踩在法桐的落叶上感慨,想起若干年前霞飞路上的游龙戏凤,以及只知名字不知其形的狐步舞。然后便匆匆回来了,再后来知道了自己可怜的英语分数,于是梦想破灭。
    这一次不同,三哥要去送她读书了。三哥不曾有送人的经历,所以处处显得笨拙无比。只是心里是高兴的,也为这份责任而感到幸福。三哥为她买了拉杆行李箱,红色的,很结实。
    那是下午七点多吧,济南站,还有夕阳。
    两个人拉着箱子,带着大包小包的行礼,在站台上走。活脱脱的两个孩子,从来不曾结伴走路,而且又是一条长路。他们没有多少钱,买硬座。好多年后,他们依然没有多少钱,买硬座。
    车厢里坐下,他们紧挨着。后来,车就开动了。
    泰安、兖州、枣庄、符离集……三哥一站一站地数着地名,讲自己前一次走京沪线的经历。她也听,只是眉头在皱着,她晕车,火车也晕。
    夜深了,到宿州。三哥说,宿州就是大泽乡啊,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初中课本上的。过滁州,他又想起欧阳修,“环滁皆山也”。慢慢地,三哥就睡着了,夜里两点多钟,是最容易睡觉的时候。
    她却睡不着,她晕车。那一路,她几乎就没有睡觉。她比他的毅力强多了。
    过蚌埠。火车过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三哥没有看到。似乎,从京沪线走了很多次,三哥只在后来看到过一次长江,其余都睡过去了。
    南京,正是清晨。她拉着三哥从火车上下来,站一会,晕车会好点。她说,毕竟咱也到过南京了。他笑笑,只是到现在,好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去过南京。
    镇江、丹阳、常州、无锡。三哥想起唱歌的李丹阳来,不知道和丹阳有没有关系。八哥还说过刘海粟,就是常州人。还有,《雷雨》中周朴园说的,“无锡啊,是个好地方”。三哥一路不停地聒噪。她知道,三哥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聒噪,否则早就沉默寡言了。
    苏州真漂亮,黑白色调的房子,还有水,她说。然后是昆山。
    上海到了。

 

黄浦滩头

    上海站,出站便是地铁。
    三哥忘了问她那时的心情,此后也再没听她说起过。
    马不停蹄的生活,没有空闲来言说。
    地铁站里,曾经来沪一次的他去买票,并从地图上区分两条线上的站点。他们拉着箱子,把磁卡从入口处插进去,心里惴惴的,担心万一机器出问题怎么办。
    那是她第一次坐地铁,也没有太多雀跃的神情。一夜没睡,她太累了。他们看见城市在眼前掠过,这样一片宽广的新世界,让他们心里一片豁然,也有茫然。
    漕宝路站,他们下车。不知东南西北,三哥打听,然后又转公交车。大约四五站吧,三哥记不清了,下车便到了上海师范大学。路两侧各有一处分校,他们开始走错了,后来又折回来。三三两两的人抱着行李,去缴学费,或者去领脸盆、暖瓶之类家什。
    阳光白亮,校园里树木葱茏。三哥木木的,倒是她条理分明,掏出小本子把眼前要做的事一一列出来,有条不紊。三哥忽然心生钦佩,感觉找这样一个能干的女友真是福气。
    后来便到了宿舍楼,印象中那是外墙为红色的旧楼。三哥抱了托运的行李上三楼,地板也是木头的,走上去咚咚响。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拿进去,四个人的宿舍,上下层的小单人床,没有挂蚊帐的地方。她带了蚊帐,但楼顶空空,没有可以挂的地方。
    室友一个上海女孩,父亲带了钉子过来,还有竹竿,用钉锤敲敲打打。三哥却两手空空,想到自己是来送女友的,却连蚊帐也钉不上,心里便惭愧。后来出门终于找到钉子,在楼下顺手捡了块砖头,便浅浅地钉上了。就这样匆匆挂好了蚊帐,后来她一活动,便有钉子落下来。
    三哥想起四年前,爷爷送自己去山师北院读大学的时候,时间转眼便过去了。这不,三哥也来送人了,不过送的是自己的女友。
    她有些心急。她知道三哥想看外滩,便和他一起打听着,先去买了当晚回济南的火车票。好像是65元,最便宜的硬座普快,到济要十七个小时。
    又是公交车,再转地铁。到人民广场站,已是黄昏。
    他们都还没有吃饭,从早上一直到黄昏,两个人忙得有点昏头了。在广场上走,她口渴了,不能喝凉的矿泉水,三哥去买来奶茶,3元一杯,最便宜了。
    他们并肩在南京路上走,看那些万国老建筑,感觉像走在梦里。南京路上黑压压都是人头,此间又有几人是他们这种心境?穿过地下通道,便看到了陈毅元帅的雕像,他想起“旌旗十万斩阎罗”的霸气。还有喷泉,星星点点的,在随处都灯火通明的环境里,显得比泉城广场的渺小多了。
    站在黄浦江头时,三哥轻轻揽着她,那些在夜色里闪着光的广告牌,远远近近全是,也把光照进黄浦江里,耍戟弄斧,藏不住的杀伐之气。不远处是东方明珠塔,同样亮着灯,远望和高楼没什么区别。如同白流苏初到香港时看到的,让人感慨“在这里摔个跟头,也比别处疼些”。三哥忘记了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有喜悦和少年人盲目的豪情,也有莫名的忧伤。那里的灯光如海,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清平世界。
    两个人在风里站着。她怕冷,三哥便小心贴着她。时间便在茫然间停滞了。
    过一阵子,他们往回走,才想起一整天没吃饭了。二人都深知囊中羞涩,便只向小弄堂里寻,倒也在南京路的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面馆,每人吃了一份4元钱的炒面。三哥的心里涩涩的,想着以后一定好好努力,让女友买好东西吃。
    很多年之后,三哥才明白那顿饭的珍贵。今生今世恐怕再没有一顿饭能让他这样刻骨铭心,为了一份少年人的志气,也为了曾经的相濡以沫。他们是这样两个孩子,在全中国的繁华最深处吃一份最便宜的炒面,握紧了对方害怕走散。
    这尘世滚滚的洪流啊,浮起三千世界的欲念,只有两颗心静如湖水。
    时间在走,心纵还留在原处,原处却已经走开。
    晚上10点多,他们坐地铁到火车站。下地铁,三哥没有让她送出来,因为出站后还有再买次票才能回去,他们要节省这3元钱。
    三哥对她挥挥手,你回去吧,转身想离开,只是脚步却挪不动。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离别吧,彼此都没有经验来应对。
    倒是她忍不住又走近,泪水汹涌。来时我们两个人一起来,你却这样一个人回去了……她极少这样哭。三哥感觉心霎那间劈成了两半,也滴下泪来。
    这一幕,在他们以后每次离别时都像电影一样浮现在他脑际,不能自已。这就是真正的爱了吧,他这样想着,感动了好多年。

泉城夜路

 
    那天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多,火车足足跑了18个小时。三哥的胃还不好,出火车站便想吐。
    济南,闷热。出站路旁的杨树叶子上都是灰尘,让人想起乡下杨树的风日洒然,那才是一种福气。这是三哥无比熟悉的路,上大学时经常从这里去走着去坐18路车,此后的日子,三哥又常常背着行囊从城市之间来去匆匆。
    这是三哥熟悉的济南,有着飞扬的尘土和轻摇蒲扇、拎马扎走路的老人,脸上知足却茫然的笑容。一切都无比真实。可以让三哥将所有幻想偃旗息鼓,是生如黄土、死如黄土、勇如黄土、懦如黄土的最真实写照。
    三哥依旧要去上班,在机关后面那栋4层的小楼上,三哥的梦想经受现实的洗礼,而变得可笑。有太多事情他搞不懂,比如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申请和汇报,采访前要有那么多顾忌,有那么多的题材不能报道,特别是为什么每个部门只有一台电脑,而这台电脑总是被打游戏的人占着,写稿反而没有机器用……三哥用一种茫然却轻蔑的眼光来看这一切。三哥在挣扎,也在沉沦,大学时所梦想的激扬文字在这里一文不值。三哥为自己写不出那些套话而惭愧,不是不屑于写,是实在写不出。
    三哥重新租了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到人民商场后面的魏家庄,那是一片老旧的平房。早上,三哥就在附近的小摊上吃点早饭,然后坐1路或者3路车上班。晚上很少早回家,三哥喜欢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自己呆在办公室里,有时写点稿子,有时玩会游戏。
    三哥把准备考研用的英语书拿到办公室,却也没看多少。在三哥右手处的抽屉里,有厚厚的一叠《经济观察报》,黄色的新闻纸上印着四个字或者六个字的标题,是那时经观的风格。每周日,当三哥拿到这份报纸的时候,便感到自己与周围的人是不同的。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三哥有一点自怜,好像孔乙己那件无比破旧的长衫一样,他的新闻理想是那么不合时宜。有时三哥也看《齐鲁周刊》,八哥在那里工作,三哥会看看他的作品。很明显,人家都在进步,只有三哥停滞不前,生活在一种卑微和危机感中。
    三哥常常在晚上11点左右回家。那时早已没有公交车,三哥也不打车回去,而是步行,大约半小时吧,或者四十分钟。穿过泉城路,那时三哥对贵和商厦还全没有感觉,只能记住杰弗雷、班尼路等中低档专卖店的牌子。雅戈尔的店很显眼,紧紧靠着芙蓉街口,在那座拙劣的仿古建筑中,好像一个笑话。那时,三哥也不懂得观察路上的那些铜像,据说来源于刘鹗先生的《老残游记》。一年多后,三哥在铜像旁边为她拍照,才真正记得那些铜像的神态,原来是那样的乐天知命。有时桑格也从明湖路走,那些受尽烟尘的柳树站在暗影里,一墙之隔便是大明湖,三哥会想想古代的事情,稼轩的文韬武略早已荡然无存,便是那一湖水,又让谁想起风吹白下来?
    经二路没有路灯,走到这里他难免心里惴惴,万一从黑胡同里钻出个人来,也怪害怕的。所有的店铺都已打烊,只三哥一个是夜行人。路天天走,只是三哥觉得,这不应是他走的路,三哥还那样年轻,那样不甘心。

东昌湖畔
 

    2003年,三哥只出过几次差,其中两次去聊城。
    在此之前,三哥很少注意到高速路边的杨树林,深秋的叶子飘萧之后,别有一种远意。李白《忆秦娥》中的“平林漠漠烟如织”,或许就是这种感觉。新雨后,车外寒烟衰草,原野空旷,让他想起老家的田地来。
    聊城古称东昌府,今称“江北水城”,城中有东昌湖,据说湖鱼极鲜,可惜没有尝到。
    因工作性质,要和政协打交道。好像当天吃火锅,聊城政协几位主任、秘书长之类出席,三哥坐到主宾的位置上。一个刚出道的小子,要去和那些圆熟之极的油子喝酒,现在想想场面是多好笑。三哥先喝酒,然后敬酒,一轮下来便已经晕了。晚上睡在一个极简单的小旅馆里,三哥还不懂得要档次,也不觉得委屈自己,只安心躺下
    睡了。现在想来,肯定是负责招待的人做了手脚,降低接待标准,把差价自己拿了。
    第二天醒得早,三哥便到东昌湖边走。微风过处,只觉得衣服单薄了,而空气极新鲜。湖边楼盘在施工,三哥便想起她,这样好的风景里,两人若能随意一起安家下来,此生如此度过也无妨。
    上午又被拉着去了解“三农”发展状况,有位管粮食的妇女,反复强调自己是“副处级”,又说相当于“副县长”,一定要在文章中体现一下。三哥听着,都记下来,却也不当回事。一个老女人,张牙舞爪算什么东西?
    下午去高唐,采访对象倒是不错,做过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同样是女人,有过实权的后反而淡定,但讲话很谨慎。三哥忽然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无法妙笔生花的,因为那样便错了。字字珠玑只是奉承话,字字推敲却是实际情况。宁可说套话,也不能说实话,这便是中国特色。
    三哥觉得挺悲哀,也挺无奈。
    晚上吃饭是一家三星级酒店,据说是高唐最好的酒店。那时,聊城最好的酒店也不过三星级。席间说起时风牌三轮车,原来就是高唐产的。晚上赶回聊城,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飞驰,三哥在半醉半醒间想起《水浒传》上的李逵来,黑旋风大闹高唐州,不就是这里吗?
    第三天晚上,三哥去了聊城大学,原来校园是那么大。刚刚下过雨,有些冷。三哥和朋友三人去菜馆吃完饭,慢慢走回来。陌生的城市,也因有了朋友而感到温情,三哥实在没怎么离开过济南。
    二番去聊城是陪报社的社长前往。社长去问候,而三哥负责写稿子。因为转正的时间被延迟,三哥心中正忿忿不平。那一路,三哥明知道社长有病在身,也没有替他挡一杯酒。
    座谈。喝酒。东昌宾馆。第二天去东阿,拎回一些正宗的东阿阿胶来。一部分给父母,一部分给女友,三哥难得收获一点幸福。
    在此之前,三哥还去过一次聊城的莘县,内容也很简单,喝酒而已。几个月后,莘县政协的人来济南,三哥被迫喝了多年不敢动的白酒,心里暗骂这些人真官僚,逼人喝酒有什么好?
    这便是他刚工作时的状态,现在想想恍若隔世,又仿佛在眼前。
    三哥对这种日子痛心疾首,此后的时间里,几乎拼命干活,来寻找一点新闻的感觉。然而又过纪念,三哥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状态,一个可怕的轮回。只是三哥已不再年轻,也不再那么排斥,感觉却愈发苍凉。

老屋陈情
 

    最近又想赶紧写,似乎担心以后没有机会了。
    到秋天,看黄叶落下来。都说如秋叶般静美,那静美的也只是秋叶本身,我看了却很焦躁。光阴流转,青春不再,是真真切切的岁月蹉跎。
    牛僧孺说:“休问世间升沉事,且斗樽前见在身。”可是,三哥觉得自己连“见在身”好像也是虚的。
    十一假期回济南,坐车路过“人民商场”,见招牌已经换成了“大商电器”,只有楼前遍布的成串的红灯笼依稀旧时模样。纵然在节庆当中,那种红也不觉明亮,自有一种岁月淘洗的深沉。
    人民商场后面有魏家庄。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有些近百年的老房子。三哥租的第二处房子便在魏家庄,那是他朋友的伯父生前的房子,辞世后便留给了朋友家。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转两次弯,继续走,青砖木门的寻常人家。
    她称那里“老屋”。两间南屋,整日都需要开灯,老旧的大床和桌子,弥漫着略带潮湿的空气。
    三哥觉得很安静,把书摆在床头桌上,拧开台灯,幻想着自己能安心看会英语,好准备一下日益临近的研究生考试。
    工作不忙,却也没让他觉得轻松。周末自己躺在床上,传来院子里邻人说话的声音,家长里短,也夹杂着特有的济南式问候。这样一个七八户人家杂居的院子,说最纯正的济南话,都骑自行车出门,似乎廿年前便是如此,真真一片铁打的岁月。
    三哥在灯下看周作人或萧红的书,茫然间觉得自己也不再年轻。那是什么感觉啊?“前世出家今在家,不用袍子换袈裟。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三哥还远没有那么洒脱,心里只是恐慌。至于大上海的繁华景象,似乎更是想都难想。
    那年十一长假,她从上海回来看他。在老屋里坐着,她讲新学校里的事,只让他觉得天高地广。他们都还那样小,外面的世界忽然开了一条缝,便觉日新月异了。两个朝夕思念的人,就这样静静对着,对彼此而言便是世上最好的景致。
    老屋后有农贸市场,各种杂货、蔬菜和鸡鱼俱全,小街上的往来人手中提着要买的东西,个个面有喜色。直到今天,三哥还是喜欢这样的市场,只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人世,远胜于超市明码标价的不近人情。
    那几天三哥才知道她爱吃山药,便买来,在门外的公用水龙头旁清洗,用菜刀削皮。山药去皮后极滑,经常脱手而出,情景很滑稽。邻居便来看三哥,“看这小伙子多好啊,还自己做饭”。三哥只是笑笑,心里有点甜。
    她喜欢吃鱼,又不会吐刺,刚上大学时曾经被鱼刺卡喉咙,去千佛山医院才取出来。三哥便去买鲅鱼或鲳鱼,刺明显一些,容易剔除来。三哥的红烧鲅鱼就是那时自己摸索出来的,她喜欢,吃得很香。那年冬天,三哥还买了黑鱼给她吃,黑鱼的骨头真硬,用剪刀居然剪不断,是用菜刀剁开的。做好的鱼肉中午没吃完,晚上便凝成了一块,她说“黑鱼真丑,真可怕”。
    此后的很多年,无论在哪个城市,三哥只要能做鱼给她吃,便会有家的感觉。几年中的辗转飘零,手边的东西遗失殆尽,只有这点感觉和记忆历久弥新。

寒塘鹤影

 
    济南的冬天不太冷,这是通过比较得出的答案,以前三哥并不知道。
    2003年那个冬天,三哥一个人在泉城路上晃荡。风顺着马路吹,从按察寺街口到贵和,一路把人逼过来,空中有飞舞的塑料袋。政协大院的墙上贴满了儿童书法,白纸黑字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济南的冬天似乎整天尘土飞扬,一片灰蒙蒙的让三哥看不清远处的方向。
    那年的山东省人大常委会,三哥去采访,才发现原来大名鼎鼎的珍珠泉在省人大院里。下午采访完,三哥抽空去看泉水,冷冷的一池子水,水底不停有气泡冒出来,貌似珍珠。四下寂寥无人,真是个好地方。古人在登山临水之间,往往看到自己的惆怅与志气,此时的三哥只觉得孤寂。
    想起陈子昂登幽州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或者范文正“羌管悠悠霜满地”,那是居高位者沧海一粟的苍茫感,和人家比起来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三哥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这一章节先略去,以后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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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1112/349

楼被抢了3层了

  1.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安东 Says @ 09-11-13 10:49 上午
  2. 三哥是你啊


    sophie Says @ 09-11-13 12:13 下午
  3. 跟往事干杯


    一飞 Says @ 09-11-13 9:02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