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兰成的女人,本来最对我脾气胃口的该数佘爱珍。我爱她的明亮爽利,用胡兰成的话来说,就象“雨后爆青的草木”,到哪儿都一派盎然生气。更爱她“挥雉鸡毛的强盗婆作派”,虽说他的老婆个个都是红眉毛绿眼睛难缠得紧,佘爱珍仍无疑是其中最不婉转和顺的一个。她就不知道婉转和顺怎么写吧?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她最会同他叮叮对对,寸步不让,而是她象大多数行旺夫运的女人一样,生就便有一种飞扬的气势,从来只有她罩人,无须人罩她。寻常人亦罩不起她。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负责。好便聚,不好便散。也正是这点正中胡某人的下怀吧,他倒是老实招认:不使我想到对她的责任,与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寿。     
  但是佘爱珍之于胡兰成的独立不依傍并没什么值得称许的地方,我所喜欢的佘爱珍也是吴四宝的老板娘,而不是胡兰成的女人。作为胡兰成的女人,佘爱珍有独立的本钱,不单是物质,更是精神--她不爱他。她与他,两个人不过是逃难路上临时搭就的伴当,互相取暖、彼此利用,至好也不过就是八十回后的宝玉湘云,或许有亲,却是无情,仅此而已。本来就不求什么天长地久,天地同寿,自然便不会生出患得患失之心。     
  说到独立和本钱的关系,细分起来当然有很多种,这首先牵扯到怎么看待“本钱”,说起来太麻烦,不过只粗略的排列组合一下的话,该有四种关系:1.有本钱又独立。2.有本钱不独立。3.没本钱也不独立。4.没本钱还要独立。     
  佘爱珍自然是第一类。小周自然是第三类(这也是我和爱珍都瞧她不上眼的原因)。张爱玲的情形复杂一点,物质上她有本钱,精神上她一点都没有。她也差一点就不独立过。骄傲如她,居然也会自轻自贱,逼他在自己和别的女人之间做个选择。不过她到底还是在最后关头站住了,没有再滑下去。我从来不信她“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是真话,那不过是对“你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自卫,不过是咬紧牙关自己递给自己的一个支撑。她需要这个支撑,她需要这个谎言,需要靠谎言造就的独立的本钱。还好,她总算做到了。不过在这一点上,她显然比不上范秀美。     
  她们都比不上秀美。论本钱,秀美该是第四等,她谁都不及,连小周还有个待字闺中的自由身,秀美什么都没有。打小就被卖给人家作妾,十八岁就守寡,本来她的身份最为尴尬不伦,到头来,最为坦然安详的却是她。     
    //……
    我道:“等訚訚出嫁了,我与你的婚姻也公开,将来时势稍为定定,我们还要办喜酒,我在外头做事,何时都带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却道:“你的世面在外头,自有张小姐与小周小姐,我宁可在杭州住,念念佛,终老此生,你到时候来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得出来!……你一定要和我结婚,你依顺我,答应一声我听听。”秀美却不答应。我生气管自走路,不与她交口,她亦照样安静。每逢这种场合,总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这完全是无理可笑。难道秀美与我这样还不算数,却一定要行婚礼。我今是什么处境,靠不住还没有养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见得是个但求成家立业的安分人,将来的日子亦尽可到了那时再说,此刻秀美便一一答应,我又待怎么呢?我这生气也是我的,无端端自己要招来不开心。秀美倒是潇洒之言,人世无成无毁,无了无不了,我但做得仁至义尽,此外纷纷说什悲和喜,皆不如还与天地。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殁于惠州,苏轼撰的墓志铭,惟云朝云几岁来我家,待我有礼,跟我南贬,罹瘴疾革,诵《金钢经》四句偈而逝,今为葬于寺侧,愿佛护佑,一篇文章仅百余字,不涉儿女燕私悼亡之情,后来我在雁荡山时读到了,几次眼泪要流下来。秀美亦有点像这样。她与我好比结婚才是三朝,我乡下做三朝,这一天就已经是岁月无尽,所以她说单是这样她也知足了。
    ……//     
  我一向最厌写文章大段抄书引证,但这一段,实在舍不得不抄。连复制都不肯,必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才行。胡兰成看朝云的墓志铭禁不住要流泪,我每看至此,简直恨不得生出脂砚斋的本事,在每本书的字缝里都书上,让每个人都看见“此处方为秀美正传”。还非得大红朱批才配得上。我爱秀美,全因了这一段。有此一段,什么民国女子,什么汉水佳人,什么瀛海仙窟,其它种种锦锈珠玑淫词艳曲尽皆黯然失色。
  胡兰成自己也并不讳言,这种小五年计划似的允诺于他不过是烂熟于心的台词,也许张粉们不信,但我是一万个相信说的时候他也是当真的,动情的,只不过仅限于说的时候。正因为此,他才怪秀美不在那个“动情时刻”配合他把戏做足。在他看来,随便答允一声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日后又不一定作数,秀美偏不答应,足见此事在她心中的重量--有些事一旦说出便不会改变,所以经不起半句戏言。     
  她不是不爱他,本来唯她与他才是真正的患难夫妻,没有爱,这是不可想象的。莫说张爱玲敬她,连佘爱珍那种厉害角色,都敬秀美三分,愿意退让于她。但秀美不需要任何人的退让,唯有她的爱是真正无所求的--很多人都标榜自己的爱是无所求的,殊不知,要对方象你爱他一样爱你,也是求。这就是张爱玲不及范秀美的地方。张的决绝是因为不能忍受落到雾数,对她来说,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太伤自尊。她的决绝里既有骄傲又有自卑的杂质。
  独秀美没有。秀美不单是无所求,且她的无所求既不是骄傲,亦不是矜持,她是真正的不卑不亢。虽然明知使用不当,但非“思无邪”不足以相配。这“无邪”还不是未经涂抹的白纸的无邪,而是心里跟明镜似的无邪--她实在太了解他的秉性了。她早知道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负责,亦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负责。所以她不要。佘爱珍也不要他负责,那是她看不上他,嫌他“不够魄力”负起她的责。张爱玲也不要他负责,那是要之不得后的自卫性POSE。秀美的不要负责,与她们都不相同,甚至也不同于“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不要负责,“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是忍辱含垢、做小伏低的,她就是不要忍辱含垢,才不会答应。她的不要负责与这些都不相干,而是剔除一切杂质,纯出于一念--因为爱他,她绝不要再给他一点压力。她自己存了报恩的心来,却不要他有一点亏欠的心对她,她不想有一点勉强于他的地方,靠责任、靠义务、靠负疚感,来栓住一个人,在她看来犹如绑票。她不要。
  这也是一种“你放心”。你放心,这个女人是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选择题的。她要你想起她来,不带一点负欠之感,她要你晓得,一点都不需要为自己的始乱终弃负疚。她自己会为自己负责。“始”也罢,“终”也罢,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可以不沾染一丝一毫的怨妇气(那可是连张爱玲都未能幸免的),可以至始至终安静坦然,只因为这个思无邪吧。这便是她的本钱了。
    
  2005-12-16

, , , , ,

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1104/340

楼被抢了6层了

  1. 凡胡先生的,我都觉得好。


    魏国宁 Says @ 09-11-5 1:30 上午
  2. 此文甚妙,秀美是姐姐啊。

    薛易 Says @ 09-11-5 9:13 上午
  3. 她自己会为自己负责。“始”也罢,“终”也罢,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看这一句为自己负责稍稍释然 我想是因为视角的不同 胡兰成和他的女人们 这样的题目令人窒息

    所以什么样的人生是好的?胡兰成的人生,把爱分散 每一份爱都不会令他太痛苦 也就是说做一个花花公子的好 做一个被人爱而不是爱别人的人才是了无挂碍的幸福


    声音 Says @ 09-11-5 12:11 下午
  4. I do agree with this point of view about Su May.


    fong Says @ 09-11-5 3:12 下午
  5. I do agree with you.

    薛易 Says @ 09-11-5 3:16 下午
  6. 范秀美就是这样风范秀美她的恬淡冲和是有强大底子做衬的


    清嘉 Says @ 11-07-7 2:21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