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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诗,因为前此他说归国,李白送他上船,后来就听说海风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实未死。李白又有登庐山诗:「手持绿竹杖,身披曰本裘」,着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风光无缺。我今伤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当年的与今天的事,谁能知道是怎么的呢?
  尾崎士郎因癌症复发,卧床凡六七个月,死于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时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后二时顷我还去过他家问疾。是大雪中从大森驿步行到山王,走得连执伞的手亦暖热起来。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时从山王步行到新桥,要稿费不着,来去没有搭乘电车的钱,把下駄的齿都走蚀了。而我此刻,却是像幼年在杭州读书放寒假还郷,从蒿坝走起,走到章镇,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脚活了。贫苦果然亦可以感谢,只觉此身与天地之亲,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阳地下,以冰雪水泼洗水仙花,人生的极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体现实的好感觉,这就够过得一世乃至千年无疾苦灾障了。所以我虽近来几次来,见尾崎病卧,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
     因为病势沉重,有医生的「谢绝面会」的字条,又或是正值医生与看护妇在输血打针,清子夫人要进去看看情形,请我见面,反是我阻止了她。所以这回与上回我都未见面,上回我来是一月三日,两次我皆只向家人问问病状。我问清子夫人,士郎先生病中亦厌气发怒么?答道:「一点亦没有,他只觉得人家为他这样那样,又喜爱,又过意不去。宁可他也发发怒,倒许是好呢」。尾崎是不可能想像他有病,连他家里的人,连一个斟茶来的小姑娘,都毫无生病人家的阴暗不吉。那小姑娘想亦是亲戚,她一面递茶果,一面对我道:「下雪好看,这雪下得院子里都晴亮了!」我在客室稍坐一回,游目看着壁上,是数月前尾崎士郎自己换去了名画,挂上那年唐君毅写的字:

天地不与圣人同忧

  后来我几次受妻责怪:「医生已说是只得三四天的人了,好朋友最后也要见一面,人家是客气,要你自己说见的」。我听了亦不知如何辩解。但尾崎是使我糊涂了,可比极乐世界无有病死。尾崎自己他就是从不到医院探望病人,不参加葬式的。极乐世界是印度的,尾崎的这个却使我想起神社。曰本的神社只举行结婚仪式,远离死丧之戚。曰本的丧仪是在佛寺举行。中国民间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曰本的神社与尾崎的人就可比是这样的注生不注死。
  我与尾崎的最后见面是在去年大晦日,我去问疾。我说今天又是大晦日了,他道:「这回不行呢,等我病好了,明年除夕我与你又到浅草去玩。我这病是可以好的,等病好了,这回我要用功汉文。汉文我幼时用功过四五年,不是无根底,这回再用功一两年,说话不会不妨,能读就好,让我来译你的《今生今世》。他病卧在床,我隔一张低低的几,坐在叠上,听他如此说,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信实的。
  而我谈起前回我来,他给我看的一方端砚。当下我心里忽然想要得到尾崎的一样什么,而且这端砚又纵使非尾崎之物,它亦是好的,不因人而贵。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昔人有郑交甫请汉水神女之珮,我还比交甫老实。而这与方纔他说的要用功汉文译我的书,简直是不相关,而于我所说的,是要过后我纔每每想着时又感激。
  随即尾崎问起中共油压机器访日团员周鸿庆的亡命事件,他是想我在为此忧恼,又且此事是发生在曰本。而我只简单的答得一句道:「此事曰本的做法是错的」,却觉得这样的事不值得谈说,因为单是眼前尾崎的这份对朋友关切之情,已够使中共云云乃至曰本的对华外交,皆不过是阳光里流水活活的一个涟漪浅浪罢了。而人世可珍重的东西原亦这样小小的,几乎是闲情的。
  还有是尾崎说起他的儿子俵士,道:「他的高中入学成了问题,怎样的也不行,他是怎么的亦不合于今时的教育似的。」我道:「于现社会的一切合得来的人有的是,不合倒许是好」。尾崎道:「我也如此想,合得来的人如今有的是」。
  而我那天是写好一篇文章,单讲尾崎,打算发表的,带来先给尾崎过目,因是汉文,尚未译得,我就以日语说给他听一个大概。第一段写的尾崎今病,大豪杰紫垣隆手开若干条,请尾崎作长书一一答之,紫垣此举如挽天龙,抢得其珠。这一段文字,对着尾崎我忽然胆怯忌讳起来,我是宁可要天龙,不要那宝珠。今年新正于清水董三家开笔,我写得四个字:

龙恼龙嬉

  此刻竟是面前的尾崎士郎的照影。相[想]到这里,我以脱头的句子说道:除了你,就是保田与重郎了。曰本之国,大山大海,你的文章如海,是动的,保田的如山之静。保田的人与文章是其感情皆成理知,其实比起与你,我与保田也许还相近些。但我今忧虞,还甚于败战后那一段期间你被追放在伊东。保田是凤,而我与你怎能得如凤凰的无业。凤凰单是人世清平,连没有故事。
  尾崎听我说保田与重郎好,他喜动于色。及听我说与被追放在伊东时比,他又肃然,却单是谦逊道:「你不」,要他代谁对我抱歉似的。红楼梦里贾宝玉就每有这种代别人对姊姊妹妹赔礼,被林黛玉说:这又于你何干?
  我于尾崎其实也如友如敌。尾崎文章的强烈几次使我气慑,因为怎样好的东西,亦非有不败的生存力不可。而我同时亦有一种不服,觉得尾崎文章里不无明治以来接触了西洋的生存竞争说的意气。于今打了八年战争,曰本的强烈完全发挥了,乃至打太平洋战争亦是曰本民族的一种风流,而中国的事又自是中国的,这一场战争亦可说是他写的《人生剧场》对了我的《今生今世》。
  《人生剧场》于道德于世事有极大的肯定,故读者于书中人青成瓢吉一致欣羡,而《今生今世》则前几天尚有一位航空界的漂亮太太读了说好,但是于做人之道有些地方不赞成。尾崎的是明治维新以来的曰本凡百有了个着实,乃至败战后曰本人于事务的肯定亦尚非中国人可比。中国可是近百年来一直尚在天道人事未可知。三年之前,NHK放送「早晨的访问」,有尾崎士郎与我对谈,我曾说曰本文学今缺少革命,尾崎听了思省久久。尾崎文章自是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极盛期的,如李白、苏轼,有不及初唐四杰与欧阳修、梅圣俞的新意。又且李白至天宝末年,盛唐之运已移,苏轼一身亦为北宋至金兵南下的分水岭,尾崎士郎同然,晚年遭逢曰本败战,然皆无害其为盛世文章,千古无对。而我的《今生今世》则也许像庾信白居易的,还要隔一代才到得初唐王勃他们,才到得宋初欧阳修他们。庾信白居易的是乱世新的格物致知。
  然而人世之事,古今一现前,夷狄华夏惟是一树之花,《人生剧场》与《今生今世》竟是这样的相似,而又全异。尾崎士郎于《今生今世》的书名完全心折,我告诉他这是张爱玲给取的,当时她是脱口而出。尾崎又借我的另一书名《山河岁月》为题,写立花宗茂于丰臣秀吉之世到德川家康之世的不屈,与其对天道人事的明悟,自序此作是为慰解友人中国亡命客胡兰成。其实我与尾崎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于我是另一个自己。我今来问疾,以不完全的日语,对尾崎分说他的文章,一面自己注意好不可坐过十五分钟,因此有些意思只能以几个单字来达意。当下我还不甚知觉这次会面是可比释迦病卧桫椤双树间,有童子纯陀来为佛法证言。
  我说尾崎文章有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作为强大的海洋国家的气概,但我更喜爱你的一些小地方。你的近作〈一文士的告白〉里写败战直后你见宇垣一成的那几段非常好。你做的事都是像这样的没有法子,不能自圆其说,而只可以如此。这样的幼小,于世事不会,却又能没有一点委屈迁就,到底亦无有不吉。而你又恶戏,如你在〈厌世立志传〉里写中学时代在教室黑板上画女人的性器,这使我想起曰本的古事记,原来人类当初开天辟地,创造历史,亦不过是这种喜气与顽皮。
  你的幼小是源义经的,义经与静御前的纯情,与古事记的喜气顽皮,那都是曰本民族独有的。所以曰本的男女混浴可以有这样的好,所以曰本的禅与庭园有这样的清和,所以尾崎的人一直是这样青春的身材,青春的眼睛。而尾崎你写的〈关原之战〉,于天下事你竟是不学而能,不思而得。
  世上或有是豪杰相与,高谈雄辩惊四筵,又有是爱人相见,虽只得一刻儿的工夫,说话不多,亦已眉目传情,诉尽了平生意。我前两回来问疾,是与别的友人一道,而今天我是一个人来,偷得一个机会似的,自己亦不能相信与他可有这样的千言万语,而我用的日语又是这样的简少。这天是尾崎于十二月二十边曾一度危笃后又好转,所以我竟坐了约二十分钟过头。平常都是他说话多,又不时按铃要清子夫人拿这拿那给客人看,惟有此刻他只听我说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的听,极少插言。
  有个石匠店的主人,年近四十,因敬爱尾崎士郎,斥资数百万元于一处山边建造尾崎文学碑,为至今所有文学碑中之最胜者,功成始告尾崎,请得尾崎的题句刻之。于是一日,尾崎独自一人去看碑,在碑前草坡上打滚,躺了一下午,如他为学生时。此事他终不告人。而现在他病卧听我讲他的文章,亦像是这样的春山啼鸟,秋水照花,自视自听。
  尾崎亡后,十九日这天午后我去吊丧,只见他家庭园摆满花,是总理大臣及各界贵显所赠花圈,凡一百三十余个,却一概去了架子与名签,惟取花插于竹盆,环列遍周,都是好花,其中最多的是菊,魏紫姚黄,清香四溢,还有是西洋名花,似红兰,两枝三枝就要数千元,果然是尾崎的事,竟连没有一点丧家的感觉。
  满堂吊客中,有青年志士毛吕清辉见我来到,即陪我到里边正间灵座前烧了香,二人归座说话。毛吕道:「尾崎先生真是胡先生的知己,生前每谈起胡先生,我注意看尾崎先生真是欢喜」。现在我承认他这话。我与尾崎,当初并非闻名相见即相知。后来我说出要结天下英雄会,他才非常的心折。以来十年间,他尚未能读我的《今生今世》,我与他说话又总是不足。但亦只可以是这样的了,从来最要好的二人之间,永远是于意有所不尽。
  世人动不动说知己,及至真有了知己,却又好像不是这样的。便是俵士,尾崎对他的父子之情,亦毋宁是朋友爱才的一种知己。乃至夫妻之间,五六年前尾崎六十岁时尚有一度要变,为了银座一妇人,但亦人世没有比他与清子夫人的夫妻恩爱更真实的了。而俵士是遭此大丧,他虽尚只十五岁,亦可比昔人的行过玄服式典,是大人了。
  方才我烧香时,清子夫人跪在一傍答礼,寒暄道:「昨天胡先生来,我还说是容态比前两天好了,倒底还是不好呀」,说时又落泪。随后小姨雅子与舅妇捧茶来,于人丛中到我面前,跪在叠上致谢,并稍稍寒暄,提及姊夫,都泪眼汪汪,而我一滴眼泪亦无。我是如同神,俯视着人间的真实。
  第三天灵柩发引,至青山受各方吊祭,然后火葬。是日一清早我先到尾崎家烧香,夜来亲友通宵守灵堂,此时才散出,惟尾崎生身之地吉良来的一班乡下人在饮茶,一清早的清茶。院子里动用人才在开手收拾。一班乡下人在饮茶的起坐间原是尾崎生前的写作室,今都打通,与邻室只有孝帷之隔,那里草草供眷属晏寝。一时见清子夫人揭帷而出,她身带重孝,对我致意,然后在火盆侧跪坐一回,为吉良乡人与我讲述尾崎的临终。最是此时,我觉得她可比是嫂嫂一样的亲人。
  清子夫人说的是,爷就只挂念俵士的早稻田高中部入学考试。问知是十八日,二十五日出榜,说道:「迟呢,但是我等着吧。十八日俵士到爷床前嘘问了赴考去后,爷似睡似醒的梦见俵士与别的小孩作真剑胜负,自家的小孩胜,醒来对妻说了,对他是安了心。是夜临终直前问爷要什么?说是想要听听〈樱井驿〉,是长女一枝唱了。〈樱井驿〉是忠臣楠正成勤王出师,与子正行诀别之地,正行尚只十一岁。清子夫人道:「这只歌此时唱来听,果然沁肃。」
  我闻此言,为之久徘徊。《人生剧场》开头是父教子,今又教俵士,尾崎士郎的这种对于传代的肯定,亦是古事记里的。比起来,我却像刘邦。兵败,父母妻子可弃。
  清子夫人道:「是夜六时后总有三、四小时的工夫,口里一直在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多半是说的吉良的乡土方言,倘能听得就好了。随后有一回儿工夫,眼睛尽在上下探索似的,不知要想看什么呢」。这要照中国人的说法,是临死收眼光。「我叫爷,还是清楚的答应我,我说爷再在世三两年也好呀,答:奢侈呢。又曰:夜来了则睡」。
  尾崎病时已不能饮,还是床头置酒一升以自娱。他喜喫虾,烧来喫喫亦没有平常的味了,然而他口已不能尝,亦还是心爱不衰。临终之夜,亲友守在外间相陪,他叫拿酒去请他们饮,一回又叫拿鳗饭去请他们喫。病到如此,身体已呈脱水状态,对生时一切都应当是厌烦了无味了,他却还是新鲜。而他说的戒奢侈,又是这样的无贪。他是于生不厌,于生廉洁。
  清子夫人又说,水野先生赶来,叫:「士郎先生,是成夫呀,晓得么」?答:「晓得」。又叫:「士郎先生,大往生么?俵士君的事可放心」,答「唔」,晓得的。夫人说时,我只静默的听,不插一言。人之临死,是可以恰如远行告别,都是人事,只觉是此生未尽,安详处皆自然成为礼意。还有夫人说的是:久久病卧之人,不能转身,易箦时纔见背尻处都寝塌了,看护妇都惊惜地说:「先生真是忍耐了疼痛的呀」!这都是他的听话顺从。我小孩时穿了新鞋去到外婆家,轧得脚起疱,亦慰着不说痛,皆只为人世的华丽,与此生的志气。
  小时我见俞傅村的义父做丧事,亲友来吊,皆说故人的生前事,这回可是我亦忽然想要逢人说尾崎士郎。曰本政论家第一人岩渊辰雄先生说头山满,「他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自然的成为豪杰,如今有些人学他,却为立身出世的一格」。尾崎士郎亦是这样的天生豪杰,但与头山满又全然相异。头山满死后曾有推他继承之说,然而尾崎士郎不可能是继承谁的,恰如头山满的不是继承谁的。尾崎士郎于人事爱憎激烈分明,而无报仇之念。他原来连不喜忠臣藏,我想是因为赤穗四十七义士的报仇有一种阴暗,褴褛,屈辱者的怨恨。而李白诗里的「岛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横」,则非常好。他所以亦不喜无产阶级革命。但是尾崎士郎不知可有中国解放军初期的风景,清洁到连没有恩仇与仁义。
  尾崎又不喜德川家康,虽然源赖朝他还可以喜爱。他这也许是像我的不喜麦克阿瑟。新近朝日新闻上发表麦克阿瑟的回忆录,完全绅士派头,而我宁是惊动于当年他说的「我若愿意,可以杀绝曰本人」的那一派杀气。中国的二十五史自司马迁以后多是儒者所修,儒者于异色人物无兴趣,故其所记不活。德川家康扫除群雄后,尊用儒者,在他是术,而当时文书记载遂使后人读之不可喜了。以上这些意思,可惜尾崎生前我未曾与他说到。杜甫怀李白诗:

何时一樽酒 重与细论文

  杜甫与李白到底亦没有机会细论文罢。
  而我今天是夹在异国人中来吊丧,只见我是笨拙不会。我见别人都臂缠黑纱,独我没有,却不知如何问人要。及和尚来了,做过法事,司仪来叫亲族与吉良乡人都进灵堂,于盖棺之前最后见一面,我都不知跟进去,直等人家又催请,我纔亦去到灵堂。
  灵堂中众人绕棺哭泣,都在撒花。我看着睡在棺里的亡者,这真是尾崎士郎?于是我亦随众撒花,是菊花,但是我只撒得三五朵,于脚后及胸侧。众人已都撒过了,全身被花所铺满,只剩头脸尚露出,大盘中尚有余花,清子夫人哭泣着,还一朵一朵的安放在枕边颊侧,塞塞好,可比是替他塞塞好被头衾角。这做妻的一生侍丈夫巾栉,为他捧茶递水,在闺房中,在人前,如今她给他把花塞塞好,亦还是为妻的手法,服侍了他一生亦不尽的这为妻的心啊。清子夫人与俵士母子二人的热泪,都不是空虚的绝望无力的悲哀,而是人世火杂杂的现前。俵士是捧着灵位,站在头边,都只为父子知己之恩,他也哭了。他虽还小,却晓得刻刻照顾母亲。
  于是灵柩离家发引,至青山丧仪场,来吊者约千人,多今时名流。尾崎士郎当年,他的人与文章自露头角,即受到幸田露伴、谷崎润一郎等前辈的爱重。他的小说〈高杉晋作〉使政界人岸信介亦为之心折,使当代大史学家德富苏峰亦亲访之于伊东,却托以一生的传记而不得。他的《人生剧场》数十年来反覆改编电影上映不绝,许多青年因为读了《人生剧场》而进早稻田大学。庶民连石匠花匠亦与财界人与艺妓一般的为尾崎所魅。他的丧仪惟几位文学界的代表与故交,及相扑协会会长读吊辞。其他惟首相池田勇人亦上台烧香。还有滩尾文相、岸前首相、西尾末广、佐藤荣作等及财界诸巨子皆只在台下随众烧香。还有各地方来的吊电亦只登记了,不唸出来报告。尾崎的人望有这样高,而他不列于艺术院的会员,与奖赏无缘。他出丧之日,内阁议论对他的功劳赏尚为勋等发生问题,而故吉川英治的是一等勋。他亦不是世界文笔大会的曰本代表,外国未有译他的作品。尾崎文章是好像神社的为男女老幼所参诣,而不可以被列于世俗等级。它且亦如曰本神社的不可被输出,虽然曰本的樱花可以被输出。
  然而是日吊祭之盛到底亦不及当年鲁迅与胡适出丧。这是因为曰本今无革命。
  在青山丧仪场来宾休息室,隔得一条长桌有一对男女并坐,照眼就知是电影明星,似在向我打招呼,我疑惑其是否去年正月在尾崎家见过的新婚夫妇,还有是因为我见了这样年青漂亮人,起初有些不敢接近,彷彿自己是个村塾里的顽童的怯生。随后到礼堂烧香回来,在休息室看见保田与重郎,他从京都赶来,昨夜陪灵守通宵的,保田的人逈出尘俗,而于知友的心期,情真如此,不像我的随便,不怪爱珍常常说我:「兰成啊,你是个最最无情的人。」而我因走过那张桌子去与保田说话,恰恰与这对明星靠近,女的第三次招呼我,我纔搭讪。果然是明星宇津井健夫妇。这宇津井家的年青的妻,我不能确实她亦是女明星不是,那样的苗条,她的人好像中国江南的水仙花,美到使我不敢随便问她。她的头发梳得非常好,这样自然,而只可以是她这样的人的头发式样。她的衣带,白足袋与草履,无一不相宜于她的坐,与她的亭亭玉立。她手上的钻戒是真的清无点尘,她手里的一串水晶数珠那样好法,亦只可以是她的。她的眉眼与脸型笔笔都挺,凹凸分明,而对你一无隐蔽,你单单与她打得一个照面,就一股秀气扑人。她招呼我,那样的好意,我纔晓得美是慷慨,使我感激。而她与她的男人健这样的在一起,我竟没有一点妬忌,因为健亦年青美貌,而没有一点美男的不自然。
  是女的问我:「胡先生亦去火葬场么?」我还没有听明白就随口答说去,又问我有车无,无车请我坐她家的车同去,我说谢谢。这种地方爱珍据说我轻佻,做一桩事情不是诚意。于是灵柩从青山丧仪场出发,先行告别式,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列队于灵柩前拂旗唱告别的歌,那种歌的音节像母校对运动员的应援,完全不是悲音,而我看着那情景,听唱一遍又一遍地拂旗而歌,不觉的要落下泪来。随后惟是至亲好友三数十人送往池袋火葬场。
  火葬了只剩一堆骨灰时,眷属皆望着哭泣,其中我注意着清子夫人的满脸热泪,哀痛现实的哭泣。成了一堆白骨亦还是您呀,变了灰亦还是在亲人之前,在妻子之前呀!啊啊!生之无尽呀,生之不足呀!而我不哭。于是我亦随众以筯捡骨灰,却不晓得要两人以筯抬送。及把骨灰装进坛里,外加木匣打包,由孝子俵士来捧着。好好的捧着啊,六十六年的人世可贵重都在这里了!这是真的么?论语里有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真是,我怎么能知道呢?
  归途我仍搭乘宇津井的车,健司机,夫妇坐在前座,我在后座。这位年青漂亮的妻子道:「这样伟大的先生成了那样子了,哭也哭不完」,说着她又落泪。年青人是到底亦不能相信死这桩事,她这泪只是热辣辣的生之泪,当下把死亦化为柔和,死丧之慼亦是人世的真实了。此外如我的彷彿是看破了生死的那种刚强,其实都不及这泪。
  于是我说:「尾崎先生的文章可是永远留下去了」。健一面司机,先他不说话,听到这里却微喟道:「就是电影的事无可留下去」。他的妻央求道:「您转业吧,也像尾崎先生的写文章」!健不语。这位扮演《人生剧场》里青成瓢吉及雷电的名优,此时我望着他在开车的后影,只觉是人生的庄严无比,与其妻的热泪,清纯无邪的说话,即皆是古事记里的,亦是尾崎文章里的。
  归途向晚,我到家已是上灯时,女儿来应门,告诉我家里的一只猫已于午前难产死了,我一听顿时觉得异样的疲倦,胡乱喫了夜饭,当即上床睡着了。次晨醒来,想起昨天的事,纔明白自己是在土俵上与死对面,挨了极激烈的打击,我的无泪似平静,其实是心都震了。于是我从新对宇津井夫妇的青春感激,人生是可以这样的无死亡,不受伤害,今天距圣德太子已千有余年,还是使人记起他说的「日出之国」。
  今天亦人世依然,尾崎士郎我可与之晤见似的。想起有一年唐君毅来,尾崎在家招待鳗饭,连我六、七人,他太太不在,说是到婿家看护一枝分娩去了。筵席上只有鱼卵如琥珀,蒲鉾如玉版以佐酒,以及鳗的蒲烧。残暑夜气里,庭院房栊如水,便这样的宾主之间,亦尾崎其人如神。是晚我听他说的三番话都非常好。一是他说起青野季吉在对文学会行卑劣的政治功利主义的术策,言下十分激怒。二是他说起名古屋城头的金鯱被盗,这与昔年倭寇,皆毋宁是单为一显身手,于以有历史的一花开。三是他说前一晌他差一点不曾自杀了。
  这回尾崎亡过了,观光新闻上载他数年前的女难,我纔恍然于那时他说的要自杀。有尾崎必有兰成。我也是五六年前,有一天我以一种杀伐似的决心,而又偶然不介意似地于神泉驿下车,去到一位曰本小姐家。她假日在家未梳妆,想不到我会来看她,只有客来扫地,没有可以客来打扮,她就引我上楼到她房里。她应当是稍稍狼狈吧,我应当是稍稍抱歉吧,然而女子于世人有敬重,这就是她的人美了。况又此时她对我忽然生出新的感激与信赖,──惟女子纔有的那种信赖。她横了心似的喜爱起她自己来。她跪在几侧寒暄了,她的母亲亦上来寒暄了。献茶毕,她还要下楼去办果点,却见我已告辞要走了,她忙不迭在玄关着起男用草履送我。是五月天气,外面街巷里风日晴丽,二人走过她相识的蔬菜店门口,又走过转角邮筒处杂货店,比她平时靓服出入更分明有她自己与世人。男女同行,是不知怎的会有天地之始的感觉。如此一直送我到涩谷驿,我纔辞谢了她。她回去后我一人进了月台等电车,不觉多有感触,被电车到站一拥挤,我跌落轨道里,幸得立刻有人援手上来了,我还兀自惊吓。先数日此处就有个高中女学生被推落轹死的。我的这是天罚。尾崎彼时至于想要与清子夫人离异,虽结果无事,然而前人说的曲终奏雅,原来是这样的杀辣,不苟且。
  还有记得是一次我与尾崎士郎说起登户田畈边的五百年大松树,想要请他同去看,又怕他忙得像明星的分不得身,尾崎却道:「何时都可以。若不能当下立起身,那样的人亦有限了」。还有是他文章里写男儿咬紧牙齿的一个忍字,这都于我用得着。早晨我看报,于美国在越南军事的紧迫,关系中国与世界形势,不觉心旷神怡。我反中共,而我亦与中共一样的喜天下乱。尾崎是盛世人,以霞为食,而我处于天命改革之际,以知为事理之信,有道是智者不忧。
  从来人事有代谢,江山留胜迹,尝见来间家壁上挂尾崎士郎写的条幅,曰:

此泪空蓄无泄时

  曰本当大正、昭和之际,此七字彷彿有秦皇汉武的雄图与李白的求仙。而今天的又是一代人,我连没有悲泪。易经于阴阳诸爻皆作为数,来平等看待,历史上的成败是非原来亦如(─)号的数字与(+)号的数字,可平等被承认,如代数的还可以被移项。乃至人虽死了,变成了○,而○亦是一个数。历史就是○。数学的○与其他数字同在,历史的○与其他数字同在。此刻外面这样好天气,晴空白云悠悠,人世事可爱,而我与尾崎的缘会,不过是偶然遇着了,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赞曰:

非是唐李白饭颗山头
逢杜甫嘲戏一场
亦非是楚宋玉墓前凭吊
温庭筠异代神伤
自是胡兰成海外今日
邂逅上尾崎士郎
阿呆说一代知己
荒唐被万古名扬

文/胡兰成

(※按:本文原载于民国53年10月31日出刊之《新闻天地》周刊第8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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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