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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宗教论之三文/胡兰成

1

  寇牧师的「讲台」,说的都是真话。对于文明,中国原来自有其表现法,后来还采用了佛经的表现法,现在从寇牧师又可加上圣经的表现法。寇牧师所讲的,大都为我所知,但是他的是另一番表现方法,于我都还是新意。因此我纔相信圣经可在中国生根。寇世远讲道的言语都带有神的力量。但也有说得欠明白之处。他又偶有过言。我在这里来补正他。
    补正所用的依据是(一)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二)格物致知的修行。(三)以中国的历史来证道。
    宗教徒不喜听神即大自然,神与大自然亦一亦二,亦非一非二的话,他们以为大自然是神所造。但圣经里也只说神造天地万物与人,没有说神造大自然。天地之在大自然,只如大海之一沤,而这大自然亦即是神自身。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即是神的法则,故圣经说「道与上帝同在」。易经说「神无方而易无体」,全大自然是神,而神之现姿则在事物之机,摩西即是每在要做一桩事情的时机上与边际上见到了神。
    知大自然五基本法则中的第一法则:大自然是有意志的,此意志亦即是息,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神即是意志,易即是息。即知希腊的大神宙斯是不合格。因为这意志是未有名目的,这息是未有物质运动的,然而宙斯充满欲望,多有作为。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都是无,隐于物背后,亦隐于物内里,其现姿的一部分为物理,所以神是无为而无不为,诗经讲上帝「于穆不已」,圣经亦讲上帝不自己出主张作为,这上帝纔是真的。上帝只是给我们以方向与灵气。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亦即是神的法则,故可用来说明神,不可用来批评神。但可用来批评人对神的认识程度。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即知在人不能者,在神皆能的所以然之故。此与解说奇迹可以是同一回事。
    大自然的第三基本法则:时空有限而无限。第四法则:凡不可逆者亦皆可逆,与因果不连续的飞跃,此是奇迹之所以可能的第一解说。
    自然界之物皆有意志与息,孟子说志帅气,气帅体。物理的背后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物理只是一部份的现姿,人若能以自己的意志与息打动了在物背后亦在物里面的大自然的意志与息,则可以帅物理,而不被物理所限,此是奇迹之所以可能的第二解说。
    人的悟识是不受我的物质部份所限制,而以我的意志与息直通于大自然的意志与息,而且知其所以然之故,则人可以创造生命,如在书画与制器中赋以生命,有如天地,此是奇迹的第三解说。人本来与万物皆为天地所生,而人能赋与文明的造形以生命,此是人直参大自然,与天并肩了,所以最大的奇迹是人的悟识。
    以上是以理论证道,比以事物的现象证道更为有力。而寇牧师是于奇迹的解说不足。他的解说不能使胡适、林语堂听了明白,我的解说则可使谁都听了接受。奇迹不限于是一切宗教的前提,而且遍在于文明的人世的自觉。奇迹是生在人世的无限风景里的波头与浪花。
    科学家不信奇迹,你虽亲眼所见,亦不成立,必要在理论上能成立。佛教说现实世界在理论上不能成立,所以说世界皆幻。而能在理论上指出佛教在这一点上的错误者,至今惟有我一人。其实禅宗提出世界在于机的一个机字,已破了世界皆幻的幻字了。奇迹别于迷信,能把奇迹在理论上成立,这也至今只有我一人。神也可以理论说明,但是要以神的理论,是神的自己说明,而不能以世人的理论。信道的信,亦可以格物致知的理论来说明,但以后天的不完备的科学理论来说明则是不够的罢了。古来的理论惟有易经是榜样。
          十
  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即可以批评佛教的无明说的粗率。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是至善,所以天地日月山川亦都是好的,不能说是无明。无明是到了动植物与人类纔有,因为到了动植物与人类才有了自我的意识,而与大自然的意志与息相隔,又、其限于物质的行动亦与大自然的虚虚实实的变化之理相隔。成了愚蠢,黑暗,所以谓之无明。而佛教不加分别,称宇宙为大的愚蠢,一概是无明。错就错在这里。佛教以为宇宙既是无明,即宇宙的大神梵天亦不值得拜了,倒是梵天要来拜佛。
    印度最早的梨俱吠陀对宇宙之神皆是欢喜赞颂,没有说无明的,后来印度是受了西方奴隶社会与侵入蛮族的历史的影响,纔发生了宇宙愚蠢,众生苦恼的无明之感,是先有了历史的这感觉,其后才出来无明云云的理论的。但是早先梨俱吠陀颂的天地万物之美不能全把来抹杀,佛教的理论乃云此美境惟在于悟识,并非客观的存在,此是一错再错了。
    佛教不拜神,基督教拜神,但基督教的原罪说其实是与佛教的无明说有相关。基督教虽不说宇宙是无明,但也差不多,基督教徒不可对天地万物有欢喜感激,虽然是天地万物为神所造。乃至寇牧师亦说有原罪,所以要基督来救,原罪是基督教的基础信条。但是可以像中国的信神在于祭,可以有祭而不是宗教,信神子可以是奉戴真命天子,而不为赎罪。真命天子是与万民为知己,万民见了他就是看见了自己,就是看见了神。真命天子是易经说的「圣人出而万物?」,天下都文明了。
    寇牧师亦有过言的地方,是损彼显此,本来显此是不必损彼的。如他贬损孔子,说孔子的只是人事,其实孔子的好处正在作易系辞,讲「神无方而易无体」,及讲祭与政,而不落宗教。寇牧师贬佛教,亦有失之口快,不免轻率之嫌。我觉得我们其实是出于同源,如我看基督徒与佛教徒皆是师伯师叔的门下。
    基督教与佛教皆是各有被历史搅乱了其理论的搭线的地方,而因其承传有真的文明,虽在搭错乱了理论的搭线的地方亦难掩其智慧的透出光辉。如佛教说无明,说得多有毛病,但是说「无明是佛性种子」,则又说得极好。人有自我是无明,而此无明实是悟识的种子。水石没有「无明」,亦没有悟识,动植物皆有「无明」,而惟一部份人类于渡洪水时豁然开启了悟识,脱了高等动物身,而为神子,所以人亦能创造生命。动植物能生殖,此点与水石不同,但马只生马,犬只生犬,只是个体的生命的延续,是生命自身的创造,并非创造了生命。惟有人纔能创造生命,他造一样东西,是给东西创造了生命。但造物并不就能创造生命,如机器制品即是没有生命的。机器制品你只可在使用时赋与情绪,不能像手工制品的生命永在。
    佛经没有说人可创造生命,基督教更不敢想,以为这是冒渎了神的权柄。惟有中国的经书里不忌这样说,人不只生于一己六尺之躯里,而是同时亦生在花里,生在水里,生在一切美好的东西里。人并且能创造生命,在文明的造形里。这并非冒渎了神的权柄,乃是显扬神的权柄,因为人是无了自我,以悟识契合于神,纔有了此创造生命的能力的。人若执于六尺之躯的我,距离了神,他就不会有这种能力。但是宗教与这话没有关系。这话是说的文明的建设,与历史的废兴之由。
    西洋人是其手工制品与艺术品亦生命不多,今是机器制品完全没有生命,而人于使用机器制品时赋与情绪的能力亦涸竭了,被没有生命的机器制品挟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人类的世界要沉没了。此不是宗教者的事,而是革命者的事。革命者祷告神,于是来处理这样的现实问题。
          十一
  圣经里的奇迹,永生,复活,若可不一定要用宗教的说明方法,就可有许多更好的易的说明方法。譬如耶稣以二尾鱼五个饼分给五千人喫,各得满足。朱西甯把这比作贾宝玉只有一颗心,而他待大观园的姑娘们与丫发们,每人皆得他的十分情,不是给了这一位,就对那一位少了。这就说明得很美。人只有一个爱,但他施于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是十分,这就可知耶稣以二尾鱼五个饼可给五千人都满足的奇迹是真的了。
    复活的信念,原于大自然的第五基本法则:循环法则。早先人类是从日月的没而复出,草木的冬枯春再生,而得的启发。此想法自久远传下来一直深入人心,即因其是生根在大自然的循环法则,所以那样的有力量。崑曲有牡丹亭还魂记,可以好到使人只觉真是这样的。日本明治维新志士是以「天道好还」为再造皇室的信心。图画可以比照相更真,神话与诗可以比实录更真,历史上的天命人事还有比这更真的吗?耶稣的复活所以是真的。
    奇迹在原理上是成立的,可以不关奇迹的个别事件,譬如数学理论上是成立的,即可不问事实,因为理论比事实更真。惟是要记清从大自然五基本法则而来的理论纔可以像这样的是自证的。
    永生的祈愿,我们是放在文明的造形上。生命二字,水石亦皆有生,惟动植物有生还有命,命是生的演绎,生依于息,息不是物质的,而命则依于物质,生是虚的,命是实的,命有死而生则可以与息永存。息是无。人不是他的身体可以永生,而是他的所作可以永生,例如苏东坡的赤壁赋。又例如颜回,他惟是生于大自然的法则,用圣经的话是他把自己交托了神,他就是永远与神同在了。他就是永生的。永生并非在天堂里,而是在悠悠无尽的人世的风光里。只是物质的社会没有永生。古来的圣贤与革命者都是因有对于人世的信,所以不避捐躯,他们都是死而不亡。
    钉十字架一节是基督教的主意所在,中国人可是难与牧师的说法融和。基督是为西洋人的无明赎罪,因为西洋人自他们的祖先以来背负着旧石器人的无明,历史上这笔帐总得一算,他们钉死耶稣,像负债人的把一个亲生的儿女带去抵债。耶稣赎的罪,不惟是时人的罪,而是他们代代积下来的原罪。这一点中国人就很难了解,因为汉民族并没有原罪。保罗的确是圣人,他说罪是律。律是无明,连物理的律亦是无明,但是新石器时代我们汉民族的祖先悟得了一个「无」字,已解脱了律了。我们与物理亦是相游戏,而不缚于其律。所以中国人听牧师讲赎罪的话总难以贴切。中国人不是要被救的,中国人的是民间起兵,拥基督为真命天子开创天下。如我读圣经里基督被钉十字架,即刻感动兴起,即刻主客易了位,主位不放在基督如何为我们世人,而是放在我们世人要如何为基督,大家都心疼基督,大家要如何把这无明世界来翻了,开出智慧的清明的世界。这就是基督倒成了客位,主位是我们。
    一个会民间起兵的民族,是不能想像自己是要被赎罪、被救者的身份的。中国人的是勤王。
    我见受难的基督,使我生起无限的痛惜,使我不辞为他叛天逆地,豁啷啷要打破人间的律。
    基督的死活也使我想起释迦。
    释迦涅槃,他要的是最高的死法。他率弟子出行,诸天迎接供养,其时有一铁匠纯陀,得一钵饭,自己舍不得吃,藏了三天等佛来,印度天气炎热,那钵饭已坏了,诸天与文殊等献食,佛皆不受,惟受纯陀之食,遂致下痢,在桫椤树间毕命。
    纯陀献食,致佛因食中毒而死,此是人间最大的悔恨。犹太人要求罗马政府钉死耶稣,此是人间最大的犯罪。然而佛以人间的悟恨为成全,不只是成全佛的涅槃,而更是成全了纯陀。基督则是以罪为成全十字架,亦不只是成全基督,而是更为成全了犯钉死基督罪的罪人。所以两者都使万古的人们思之不尽。
    郁达夫自日本留学归国,在苏州一段教书期间,友人要介绍妓女给他日常生活作伴,他提出三个条件:一、年纪要大些。二、相貌要丑些。三、要不被人爱过的。朋友果然找来了一个,年纪廿七、八,比郁达夫还大两三岁,相貌是发干、面黄、口大,因为生得丑,至今还是处女。郁达夫爱敬之,与之共起居,到他任满离去。郁达夫像贾宝玉,他把女儿看做世上最最贵气的,女儿也会有不幸,这乃是天上人间最大的不平,他要他的眼泪与对神前的一片虔诚之心、连同他的身体,来敷在地面,填满这不平。郁达夫死后多年,杂志上尚有记他的这一段轶话,我偶然翻出来看了,非常感动。文明的极致,是要把犯了错误的悔恨、与钉死基督的罪、与被轻贱在下的,皆升华而为成全。文明是要做到像日本女子着在脚上的「ゾ履」,亦可被端在盘子里,进于神前。
          十二
  照文明的宗谱来说,基督教来中国,是外甥到了外婆家,大家都欢喜,这边也学学基督教的信神与祷告,并敬爱基督,但是基督那边也要学学中国的文物制度风俗。当初佛教入中国便亦是像这样。菩萨像本来有须的,到了中国后就去了须。佛寺也改了印度的圆形建筑,采用中国的方形疏敞的建筑,而且佛寺加上山水园林。现在基督教堂便是没有园林为风景。
    诸如此类,都要虚心。基督教与佛教原来都是缺少治国平天下这一套学问,但就其独得之处,就已足使人敬爱之不尽。只是基督教与佛教都不要以为治国平天下是属世之事不足道,不知要把属灵之事来造形化为礼乐之学才是难。中国东晋南北朝时佛教大盛,最喜其新鲜言语,我听寇牧师的讲道,也喜其言语的真实与新鲜。行道还是要以风,要以文学,今时亦不是基督教在中国不可以来一次史上的旺盛,不过久后是基督教的宗教性也会冲淡化的,佛教即是如此。宗教性冲淡,并不是信神与祷告也不热心了,亦不是基督的敬爱会减少去了。如同中国的黄帝与老子并不靠道教而传,周公孔子的礼乐之学亦不是靠儒教而传。又如同唐以后佛教的宗教性冲淡了,可是在西游记里,反为如来佛与观音菩萨的法相印象更妙严,小时我见戏台上出来一位老僧,很敬畏其佛法无边,他穿的土黄色的僧衣至今留有很深的好印象。基督教的宗教性冲淡后,亦是可以反为更好的。
    基督教不能代替中国文明,但是可大有裨益,因为中国文明也是神的意旨的成就与遂行中。我们是要于以色列人及罗马的事迹以外,更以中国的文明来做神与基督的见证。譬如郭先生说恩赐,我的文章里说仙缘,原是一样。寇牧师说「在人不能,在神凡事皆能」,而 孙文先生亦是基督徒,他说的却是「革命使不可能的亦成为可能」,两句话的意思也是一样,但 孙文先生说的更是神的意旨的遂行。
    我们要进行主的道,不单是教人都信神祷告,把自己交给主,沐浴于圣灵的光辉里而已,却是还要把来实行。
    基督教说实行就是遵守十诫,帮助兄弟姊妹,但十诫这等是上帝授与以色列人的,福音里的有些条理也是为罗马当时的社会的。神另有授汉民族一个文明的人世。寇牧师讲属灵的与属世的,但属世的也有两样。西洋的社会与圣灵分离,中国的人世则与圣灵为一,圣灵是空,人世是圣灵的色,中国谓之现世的仙意,这样的用色来表现空,纔是实行神的意旨的极致。
    我们可以说祭是本,政是末,信神做祷告是本,治国平天下是末,但本末亦只是生长过程中有个先后之意,譬如树的根是本,枝叶花果是末,但若枝叶都被公害污染枯死了,灵根也不得长久,神要离之而去的。「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先祭后政,政的条理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要这样才是完全。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是最大的理论上的见证,中国文明的革命与王天下,则是最大的行事上的见证,一切荣耀都归于神。如苏轼喜雨亭记的把降雨功劳归之于老农的耕作虔诚,老农却把来归于太守,太守归之于天子,天子不受,归之于天,而天无功劳,天是「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果然是没有功劳的。
    善易者不言易,将来有一天,耶和华与基督被写在小说里,演在戏剧里(不是话剧),佳节良辰的祭祀缀在小孩的帽饰里,那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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