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9月

宗教论之一 文/胡兰成

    以前我是无神论,但也不必改正,因为神宁是喜欢我的无神论,而不喜欢那些人的有神论。如北魏的崔浩反对老庄,其实他的人远比晋朝的王衍等更于老庄无间然。在台湾时我跟一位郭先生去教堂,没有一点不自然,因为郭先生好,教堂也都变为好了。那牧师的话我也都听得进去,我觉得台湾的学者们少有一个及得他的真实。但我还是不做基督教徒,虽然我是信的与郭先生的同一上帝。
    因为神的事也与恋爱一样,是名可名,非常名。又、比起以色列的与西洋人的敬神的仪式,我是更喜欢中国的祭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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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是在于大自然,亦可说神即是大自然。但把大自然称之为神,就有了一份亲情,觉得了自己是与大自然在一起。这个觉是到了新石器人纔有,前此旧石器人没有神,只有图腾。图腾是禁忌,神则是光明喜乐的,是中国人说的造化顽皮小儿。所以我虽也是神子,但是可以不都听神的吩咐。
    汤川秀树自云避谈宗教,是因为宗教的第一道门就是奇迹,不是作为一个科学者的他所宜。此是汤川秀树的未达。我则相信奇迹。而且奇迹是可以理论来说明的。凡物的运动规则是依于物理,但此物理的背后是依于自然的意志与息,人的识若能相接于此物的意志与息,则可以不被物理的面所限,而生出所谓奇迹了。其实素粒子领域的现象及天文学上的诸现象就是最多奇迹的。而最大的奇迹是新石器人的觉,直于无与有之际为格物致知。无明的东西不算,真正文明的东西的造形是一幅画,一齣戏,一只盘子都是奇迹,连家常吃饭,敬客的礼仪,与春风陌上女子的一笑也都是奇迹。
    而历史上最大的奇迹是革命。
    所以中国文明是以礼乐之世的造形的奇迹全般赞美于神,有云、文明是在于天与人之际,这比较只以医病等为奇迹,一定更得上帝喜欢,被上帝许为能干的。
    一部圣经,旧约与新约皆是为以色列与西洋人的,上帝与基督皆是依照以色列人与西洋人的程度,为对应彼时的社会事态与历史的消息,而作的教训。而对于中国民族,上帝是另派有真命天子,授以洪范,以此有中国文明的礼乐之世。
    西洋受奴隶制度的伤害,文明惟被保存于希腊的科学与罗马的基督教。其科学成了孤立,其基督教成了弯曲,两者皆可被珍重,我们是珍重其虽于不良的处境下亦尽力保持着文明的真传。
   
          一

  例如基督的称谓,郭先生教了我希伯来的原义是祭司、先知与君王。基督又是神子。此即合于中国所谓的真命天子。
    古代世界文明国都曾知有真命天子,是神子,但后来如埃及与罗马误以为法老与皇帝既是神之子,则他亦是神。而印度的佛与西洋的基督则又与君王分开了。惟中国与日本的仍是真命天子的传统,天子是神子,但不是神。真命天子与基督及佛的差别关系甚大,基督与佛救世,与政治无关,而中国则真命天子出世,是像汤武革命的开创新朝。孙文先生亦即是如此。
    西洋是奴隶制度把智慧与权力分开了。所以基督与罗马皇帝分开。其后罗马皇帝曾兼教皇,但是西洋的政治是权力政治,它与基督教反为彼此牵累了,所以结果又政教分开。但祭政一致是本当。一部周礼就是记的祭政一致,论语里孔子亦是讲的祭政一致,中国一直是郊祀与朝廷政事为一,祭是乐,政是礼,所以称礼乐政治。祭与乐是格物,是对大自然的悟得与感激,政与礼是致知,是依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而为人世的制度的造形。所以我以为周礼天官知祭,地方司政的原则是历世常新的。但是西洋的政治学不知这个,基督教徒也不知这个。基督教没有建国,没有革命。基督教是改为回教,纔又祭与政一致,但是回教国家亦无礼乐之治。
    中国有祭而非宗教。
    中国的是政教,政治是教化。因为祭政为一,故政治可以是教化。能是政教,则宗教之名自然不立。宗教之名是自己妨碍其融化为政教。而西洋的政治是权力政治,也是怎么都不可能为教化的政治的。如此可知 孙文先生提出先知先觉的政治,是何等的伟大了。
          二
  神是无限的,大人看他是大神,小人看他是小神。耶和华早先以色列人只当他是氏族神,后来接受了巴比伦与埃及的世界知识,耶和华纔也成为世界的。
    耶和华比希腊的大神宙斯好。但是比洪范与商颂里的上帝出来得迟了。其实耶和华与宙斯与上帝只是同一个大自然的神,只是几个民族对他的认识能力不同罢了。也没有迟早的问题,因为神是没有起讫的。
    大自然是易经说的易,「神无方而易无体」。但是文明把神来造形了。譬如显微镜把切片着了色纔看得见,神原来是空,也要着色纔可被识。但神的造形不见得就是造偶像。原来造形可有四种,第一种是实物的,例如画一只羊或建一所房子。第二种是符号,如数字。第三种是象形,例如书法。实物的造形被限制于该物体,抽象的符号的造形则没有个性。数字亦可说未是造形。数字要摆成一局围碁,纔是造形。物理学上的数学方程式亦尚只是抽象的东西,要加以技术的操作,纔成为造形的。惟有第三种如书法的象形而不囿于该形。物生而有象,象而后有形,书法是写物背后的象,故可通于万殊之形。但亦只要晓得此原理,即实物的造形亦可以有形外之意。用色来表现色不为高明。要用色表现空纔是高明。
    以上三种造形之外,还有一种就是神的造形。
    这神的造形亦可说是有点像数学的法姿的发见,是无中生有。数学的法姿完全是抽象的,但是神的造形又像书法的是有象的,有象而不囿于该物之形。所以神的造形可说是文明的造形中独具一格。
    神的造形依于各民族的程度。希腊人是把神为实物的造形,宙斯有欲望与作为,只见其是藐小的神罢了。耶和华不可造偶像,确是大见识。但亦并非必不可以造形,只是不可为实物的造形罢了。
    但基督教会于此显然犯了错觉,拿着不可造偶像这句话,神只可是耶和华,不可是中国人说的上帝。不知名亦是造形,神的名亦是名可名,非常名。希伯来人也知此道,最早称耶和华只出子声「ㄐㄏㄨ」是知其不可名而含糊名之。教会却拿着不可造偶像的话不许有山川草木等诸神。其实山川草木等皆是大自然的生化,在神的光辉遍照里处处皆是奇迹,所以如古代巴比伦埃及、印度的与希腊的多神皆原是有其道理的。大自然是一个体系,有着它的中心,此是一神论的根据,但此一神是有他的千百亿化身。一神宁是要如风吹花开,开出在千万朵花瓣里,不可千万朵花瓣皆凝缩了,被忽略了,而惟对着一神。譬如恋爱,即亦是要展开于人世的风景,不可把人世的风景都收起了。恋爱不可是浓缩。
    基督教的一神论原是有着大见识,新石器人文明初启时是先知太阳神,后来纔知有大自然全体的一神。不可拜偶像也是对于空与色的问题上有着大见识的。惟因西洋的社会自发生了奴隶制以来,堕落于物质主义的权力关系,基督教的一神的见识与不可拜偶像的见识遂亦弯曲了变成排他的与自闭的。
    虽然如此,带病的玫瑰亦还是玫瑰。
    基督教是把文明的几个基本问题都触及了,此处有其真力量。其一神论是对大自然的中心体系的认识,不可拜偶像是对空与色的问题的认识,基督的原义亦是君主,其云神子与中国的天子,原来在古代文明史上是出于同源。其云撒旦与原罪,亦来源是老子说的「反者道之动」,惟因被西洋的奴隶社会所歪曲了。其对异教徒,也是有像孔子的究辨华夷,与释迦的辨佛法与无明。基督教是因其如此的触及了文明的最基本的问题,所以能统御西洋,至今二千年。
    以前我曾以为基督教不及佛教高明,今乃对基督教多有了敬意。佛教是提出空与色的问题提出得好。老子说无与有,佛教说空与色,基督教却提不出类似这样的明晰的字眼。但我近来纔发见佛教的不拜神乃是其一大缺点。佛教梵天在佛之下,而佛是人。佛教不拜神,是因为不承认自然界的存在,而说万法唯识。不拜神即是不承认有对象。但文明的东西如数学与物理学皆是为对应客观的自然,制器是处理客观的材料,其样式取象于天文地文与鸟兽虫鱼之迹,皆是有着个客观的对象的,又如人事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皆依于宾主之礼,也是有对象纔有宾主。
    佛教否认对象,所以佛教不能为文明的造形。基督教拜神,佛教不拜神,此最是佛教的不及基督教之处。
    而今天的物理学界亦犯了与佛教同样的迷惘。汤川秀树说素粒子领域的诸现象凡不可逆者亦皆可逆,又且素粒子是点而亦是波,是物质亦不是物质,皆惟依于观察者而定,故没有客观的宇宙本体,而只有宇宙观,此即有似说万法唯识。但此是犯了把致知与格物混为一谈的错误。
    譬如冈洁说的数学上发见的经验,先是主体的法(研究者。佛教说的法犹如易经说的易,研究者到了无差别智即不是物质的身,而是法身了)。继续关心于客体的法(尚未现姿的研究对象),两者亲冥为一,泯尽思虑分别,而惟有一念耿耿不昧,此即是与大自然的尚未有名目的意志相接,而入于惺忪如睡气的状态,此即是人于大自然的尚未有运动之际相接。此即格物的阶段,是有对象的。而于是忽然的面前放出光明,恍然如一面大圆镜中显现了研究的对象的法姿,清楚到不带一点阴影疑问,此即致知,是问题的答案发见了。此答案不是主体的法,亦不是客体的法,而是主体的法与客体的法冥合了生出来的新姿,(前此的只是法,要到此纔有姿。)这法姿也可以说是悟识。而佛教的万法唯识是把这个致知的阶段与先前的格物的阶段来混同了。所以后来中国的禅宗为救此失,揭出了「临济宾主历然」。而日本则有亲鸾宗讲「他力本愿」。
    如此可知基督教堂的崇拜宇宙的大神是如何的明智,是如何的有力量。基督教只是先天的缺少理论,是其不足之处。这点是要用历史来说明。
    太初新石器时代开出文明,就有对宇宙及万物的发生的理论。如印度最古的梨俱吠陀于其对神与大自然的颂里,即有说天地的开辟是自无生有,空色相依。汉民族是伏羲尚在黄帝作文字之前,已作八卦,说明了天地万物的阴阳生生变化之理。原来理论的出现在史上是极早的,其衍流乃有西历纪元前五百年前后希腊的诡辩,印度的外道诸论,与中国春秋战国的百家异说。所以印度的佛教与中国的道家儒家皆讲理论,而惟基督教因以色列不曾有过理论的经验,其后从巴比伦与埃及而有创世纪,亦只是传得了神的事实,而没有传得神背后的理论。
    佛教是其理论有了缺点,以致不拜神。但并非对于神不可有理论。如中国诗经商颂里的上帝,经过道家与儒家的理论来加以说明了,还是不碍历代帝皇的郊祀天地与山川岁时。如周易的说明了「神无方而易无体」,不会是教了人们无神论,而是教了人们更悟得了神与大自然的所以然。基督教是因没有理论,故为宗教,中国是有了理论,故能造形为礼乐。
          三
  不是那种惟知合理主义的理论,而是从一种悟得的、像风吹花开的理论。中国的礼乐就有着这样的理论的喜悦。佛教的理论虽有欠损,其说空色处亦是有着这种喜悦的。但是基督教没有理论的喜悦,故难得被知性的中国民族所受。中国的诗人爱佛教说的大自然的劫毁之理,但于基督教则无可为诗意的理论。保罗说惟在信神,理论无益。但是保罗此说到底难掩基督教欠缺理论的先天不足。耶稣就没有这样说,耶稣是说理论从信神而有──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或作你们现在不能领会),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它要引导你们明白(或作进入)一切的真理。──但从信神到理论亦即是从格物到致知,其间还有着一段距离。以色列人与西洋人皆不能于基督教加以理论,惟有中国人纔能加以理论,而如此即基督教会难免变质(是基督教变质,而非神变质),因为理论也是证道。
          四
  基督教难在中国发展,一是因其欠缺知性的理论,如上所述。而还有则是因其欠缺令人向往的神境,而且基督教与中国民族的言语世风之不叶。
    能乐有(金春流)「弱法师」,剧情是京都贵主家广作佛事,有弱法师跛足,耳聋目昏,老病行乞,亦随众而接得布施,眼前是京都的繁华,而宇宙混茫,夕阳照在梅花树上,都是佛的光辉与喜悦。原来日本人信佛教,是有着这样的极乐净土的憧憬的。比起来,基督教的神境是基督坐在上帝的右手边,此外没有可多想像,怎么的也不能比极乐净土的美。中国的仙境与日本的极乐净土的美。中国的仙境与日本的极乐净土相通,然而仙境更直接是人世的与大自然为一,更是在美之上。你想程度这样高,基督教的天堂又如何引动人。文明是生于无与有之际,极乐净土与仙境是人世的空与色之际的风景。但是以色列与西洋人不知无与有之际的理论,亦不知可如何以空为色与依色现空,以致天堂好像是一个石头建造的大厅,上帝坐在那里,右手边坐的是耶稣,但是这样的坐着可做些什么呢?不免有些无聊。如果说是有一班天使在吹起喇叭来,众圣徒在上帝与耶稣的脚下像学校游艺会表演的各有执事,此外许多位被许可进天堂的善人们是观众,跟着喇叭一齐起立唱歌赞美上帝,这又是不让人有些可以玩玩,不及孙悟空的在天宫还可以东逛逛,西走走。其实耶稣分明说了:「当复活的时候,人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样。」那是一种有无之际的无限,多少顺心如意都有了,天堂不是静止,天堂依然风景无限,但是耶稣门徒及教会不敢依此造形,久则亦不会造形了。
    日本能乐的、与下村观山画的弱法师的极乐净土,是京都三月花时的现实风景,并非必定在于佛脚跟下。中国王维、李白、苏轼诗里的仙境也不在天宫,而在于现世的风景。日本的好文学如平家物语等,皆有极乐净土为其意境的,中国的好文学的意境是仙境,日本能乐的舞台、中国的平剧舞台,一屏风一桌椅,而可以是风景,亦是因于这意境。西洋文学里就没有风景。读今时中国作家的文章,是天才不是天才只看其有没有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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