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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土地的绿 文/胡兰成

  早上有雾,现在又是满院子满屋子的阳光。家裏没有人。窗口的树还是绿的,早已没有花,然而仍旧可以听到花的声音在叫喊,——看不见的鸟雀的声音。秋天是使人怀念的,像沉沉下墬的枝头的天竺子。想起小时候,屋後的溪水比现在深,田畈也就在门前,一切都离人家很近。生在这时代,失落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菜地

  吃中饭时我特意叫做几样菜,不放油也不放糖,像是乡下的,有单纯的本来的口味。城裏人做菜什麼都是杂拌,加上味之素,像调色板裏用剩的脏色,厚厚的涂在画布上做背景的。城裏的猪和鸡,山东大头菜,也是圈起来饲养,用肥料壅得肥肥的,像是填鸭子,在烧煮成食物以前它们已是食物了,不是活的,所以永远不新鲜。
  穿著也一样。静安寺庙会乡下人的摊子上,看过一双女鞋,蓝缎子,金线绣的飞凤,含蓄著丰富的感情。小花园铺子裏买的,一样是绣花缎鞋,有时脱在床前,空落落的又轻又薄,怎麼也没有一种温暖柔滑。有时看到衣橱裏一袭袭挂著的旗袍,彷佛从来没有经人穿著过,穿著在身上也依然是身外之物。我喜欢村子裏的女人,常时穿著的深青土布衫袴,大袖子,衫长及膝,袴子盖到脚背。过时过节做客的衣裳,也有缎子的,绸子的,大红或宝蓝,都是确定的颜色。式样没有个性。它不是一个女人的衣裳,是悠久的时代裏女人的衣裳。
  如张爱玲说的:「衣服是一种言语」,但言语是说明,也是抒情的,而城裏人的衣裳我总觉得有太多的说明。西洋人造像,男人一般有凸出的肌肉,女人一般的有大的乳,也是有太多的说明。我喜欢埃及的雕像「兄妹」裏的女人,是更近於男人的,但也是最完全的女人,有和男人一样深的自己的宇宙。这样的女人只在村子裏有,城市裏是没有的。中世纪的城市裏只有妇人,连少女也是妇人腔。而现在的城市裏则又只有少女,从美国电影裏学来的活泼天真。
  村子裏的人生来是完全的,所以很少说明,像一幅画,用不著再题字。也有歌唱,可不是史诗,是童谣;也有传说,可不是神话,是童话。中国村子裏的生活空气不是「旧约」裏的,是「诗经」裏的。我家门前有座山,小时候听人说太阳刚出来时松树底下有一群金鸡,人走拢去就不见了。邻村有个富翁,上代出过榖龙,谷仓裏的榖搬了又满起来,搬了又满起来,像井裏的泉水。後来被长工伤了榖龙,一条有角的小蛇,他走掉了,这家从此败落下来。我喜欢这种没有数目字的富的观念。我甚至喜欢他们的真命天子的传说,比革命领袖更可念。还有,夏天的晚上看见扫帚星掠过村子的上空,听老年人说:「天下要乱了」,这也比从政治经济来判断时局更有空气。
  在伟大的东西之前,人觉得自己也飞扬广大了。在村子裏,像埃及的金字塔,希腊的神殿那样的东西是没有的,但也没有城市裏的吓人的东西。埃及的金字塔使人感觉真实,可靠,希腊的神殿是有神的,但是没有神秘。中世纪的教堂有穹隆的屋顶,幽暗深邃,纔是充满神秘的。而现代的大建筑,也一般的使人胆怯,不安,自惭形秽。这样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权力,而权力到底是有限制的。城市裏的人也一样,不是英雄,就是小家小户的洁癖,碰一下都不可以,使人得时时注意他的存在:油漆未乾。
  而村子裏的是没有英雄的世界,没有历史的悠长的日子。我有个堂嫂嫂,从小做养媳妇,粗细活计都来得,生男育女,家境却不好,然而她没有什麼不满意,觉得没有亏欠别人一些什麼,别人也没有亏欠她一些什麼。她就是这麼理直气壮的。她有吐血的症候,也不看医生。每年病发,她只在楼上睡,楼上早春的阳光是静静的,她的男人在田畈裏,她的孩子们在门前大路边玩耍,在这样的世界裏不可能有疾病与死亡。
  然而三十年来,村子裏的这一切终於破灭了。前些时我忽然想起要接堂嫂嫂出来,帮同照管孩子,我的侄女说她的脾气後来不好了,常常和邻舍吵架,疑心病很重,顶会恨恨毒毒的骂人,纔得四十几岁,眼睛也渐渐瞎了。我听了很难过。这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村子都倒坍了,连白天田畈裏的叱声都是慌慌张张的。 (※按:本文载於《苦竹》第二期。夏陇秀即胡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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