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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大风起兮 文/林谷芳

    历史很复杂,但一句物换星移总能扣住它的某些本质,于是过去赫赫有名,及至一见,终不免见面不如闻名者乃所在多有,正因如此,谈历史,行万里路总比读万卷书来得重要,来得真实。
    中原,正是如此。中国的文明发源于此,多少年来,一句逐鹿中原,就可概括历史的起落兴衰,但中原事实上早已非中原,生态的变化、历史的位移,固已让它没落不堪,古之中原,今之河南在许多时候更已成为仿冒与贫穷的代名词。
    到中原,在白马寺、在龙门石窟,可以遥想当年风华,但更多的感慨还在风华已去。不过,凡走过的既必留下痕迹,这痕迹且不止于白马、龙门,那隐于乡野、埋于市尘的,有时反能更让我们从那见面不如闻名中转头过来。对我而言,这转头就在徐州。
    徐州,是五省通衢,山东、河北、河南、江苏、安徽在此交会,辐辏之地,兵家必争,所以连国共内战也得在徐蚌定其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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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芳先生在武夷山

    可眼前的徐州早已不复如此,初到徐州,还真难以适应,市容杂乱,住在旅店的顶楼,半夜仍清晰听到那猛按的喇叭声,杂沓粗鲁,二十一世纪初的徐州仍有着上世纪八○年代末期一些大陆都市的样貌。
    都市发展有落差其实是种必然,八○年代末面向海洋已是大势,处于内陆的徐州,即便是五省通衢也占不到任何便宜──而高速公路的畅通,更使它不复有往昔重要的转运地位。
    这样的地方从旅游、从采风似乎都不足观,但毕竟是历史的大城,于是,你仍然可以看到那点历史的遗留,那点在没落后仍可以提示你的东西。
    东西在徐州之旁的沛县,沛县是小地方,却出过大人物──汉朝的开国君主刘邦。刘邦虽有个亭长之称,却是生长于「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中的屠狗之辈。沛县的狗肉如今很有名,还被制成礼品罐头,而到底是原来就出色?还是因刘邦而红?历史的源头不尽能清。不过,今人买狗肉,除好吃外,总还冲着刘邦。
    刘邦的历史评价不一,站在正朔或以成败论英雄的,以及从立身处世、生命情性出发的,观点就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汉代毕竟是中国历史的大时代,到如今,子孙还被称为汉人,下棋还得有个楚河汉界,而戏曲、故事、成语,乃至无形价值之出于此者更不知凡几,这样的开国之君,当然非一句时势造英雄所能说尽。
    然而,在沛县引起我兴趣的还不只是刘邦。当地有个纪念刘邦的博物馆,虽说是博物馆,展的却仅是一些图表与照片,反映的顶多是后人对先人的追念与骄傲,在外地人眼中,走马看花的价值都没有,可其中的一组图表却引起了我的兴趣。
    图表列的是汉初封王的情形,有意思的是二十一位居王位者,竟有十八位出自沛县,一位在邻县,只有两位来自外地。这样的一张表很合乎人情,一群地方上呼卢喝雉之辈齐心夺得天下,封侯封王不仅是功业该得,也合乎江湖规矩,更何况即使文人贵族得了天下,封王封地也离不开这种窠臼。
    然而,天下是一群这般同质同性的人打得下来的吗?即使打下,近亲繁殖不就注定要迅速衰亡吗?但为什么还开启出一片盛世来?
    谈这,就不得不佩服这群屠狗之辈,刘邦像流氓,但他与项羽的不同,正在于得胜后能有福共享,这是江湖,也是气量。而这气量由何而得?不是说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吗?何况这些人先前还真没见过上层社会的一切呢?
    能如此,一定理所当然与「仗义多为屠狗辈」这点底层的江湖义气有关,但车行千里,却让我看到了另一层原因。
    中原,平广千里,就地理而言原无甚可观。楚汉之争提到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我自己过去弹琵琶,〈十面埋伏〉所咏的正是楚汉之事,其中就有这两段,原以为两山之势必奇险陡峭,及至一见,虽怪石嶙峋,却依然只是连绵的小丘。这就是中原,地理上无有周折,没个路标,你真不晓得要如何认清方向。
    但不好认清方向,另个意义也就是处处都是方向。徐州能为五省通衢,就是任何方向都可进来、都可出去。一望无际,固然平板;一望无际,也可以无限想象。它不像山区,人要逾越,还得面对地理隔绝。交通既方便,不同的人就在此交会,见多识广后,想象就更多,任何可能也就成其可能,即便是屠狗之辈也能逐鹿天下。
    平原地区不如山区、海滨凶险,平时因地理丰富,也可能平淡一生,但若处于社会的边缘,或有趋势的刺激,就让人有驰骋的想象,呼卢喝雉之辈也就敢作逐鹿中原的大梦。而这个「大」也就不会让他在得了天下之后,又回到那小家小气的守成格局。毕竟,天下老子都可以打下来了,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再计较的。
    这就是平原人的特性,他可以是平板的安乐,也可以有无限的可能,关键就在事物是否在此辐辏、在此会通。就像强势的语言都是平原语言般,因为要跟许多外地人沟通,因为许多不同腔调的人在此汇集,所以语音不可能复杂、不可能难学,而就因有更多人用这种语言,它就强势了。
    这种强势,与其说是特点不足,不如说它可以涵摄各种可能。确立主体时,它不易呈现自己,在创发的年代,「可能」就只能在此发生。它看来缺乏特质,却有其心量。
    不错,从沛县出来的这群屠狗辈,虽屠狗,却有心量。有心量乃能容人,有心量就成格局,个人如此,国家如此,生活这般,修行也一样。
    心量不只缘于地理,心量更来自抱负。当一个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不容易只在一己之间打转,就容易以历史坐标对应有限生命。过去人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要求的并非一定要有如何伟大的成就,它指的是「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器识就是心量。有这心量,刘邦才能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
    心量当然不只在徐州,在古代,也不只在庙堂、在英雄,心量原可以在任何地方。我有个台大历史系毕业在池上国中教书的薛姓研究生,他僻处乡野,却观照古今,谈起徐州为何出豪杰,连徐州人也不一定如他通透。有天他约我去池上,拜访一位送我禅堂法书、已退休的萧姓老师,及至一见,才惊觉在这两人身上,竟可以映照出多少台湾当前的局限。
    初见萧老师,惊讶的不在他是竟日槟榔、满嘴黑牙的红唇族,因为这样的朋友所在多有,但如果以此模样,对比于他所题那具有气象的「子规堂」三字,则一种身处山林仍能纵论天下的形象就让你吃惊;也正是这种形象,才能解释当年隐于乡间的诸葛亮为何能提出那观照天下大势的「隆中对」。
    隆中,很乡下,「隆中对」却决定了三国之分,诸葛孔明虽躬耕南阳,却心怀天下。而就因有逐鹿中原之志,你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反之,当你只想「临安」,你就连临时之安也不可得。世间事如此,出世间法也一样。
    在佛法,心量小,就因我执深,我执深,痛苦就难免。所以说,英雄因不拘小我,乃能成其大我,道人则更因无我,也才能超越那人间英雄因仍有我,所做事乃常反噬自身的局限。
    心量,决定着一切,在地理上,平川千里容易大风起兮,但人的心又何止平川千里?
    徐州的乡间,吹着大风,风中依稀听得到那呼卢喝雉的声音──我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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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909/243

抢楼还有机会

  1. 徐州 通衢大道 确 原来这般与气量 真的没有想到


    声音 Says @ 09-09-9 10:57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