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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嘉仪与大人儿——胡兰成书信两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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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02 67年3月5日

朱先生:

  天文天心天衣来贺生日句,恰于生日的翌日收到,谢谢。曰本石版彫刻家山田光造君来台湾观光,谨介绍其晋谒 先生,乞赐 延见为感。如果请他看一次国剧,他一感喜不尽。
  冬菇一匣即托山田君带上,聊供庖厨一味。五万日元乞交仙枝。

  谨此 并祝
全家多福

                    嘉仪 三月五曰

No.07 67年4月19日

(此信可与天文同看)     

慧娥:

  金荣华于我去岐阜的翌日到东京打电话到我家里,没有机会见到,否则可以托他带救心给你。后天廿一日,大冢益夫君将带同常阳新闻的记者来与我商定,从今开始,用问答的方式,要把我的谈话记录出书一事的地点与每次的时间。廿一日是且约在东京都内水道桥「かつ吉」店内。「かつ吉」是饮食店,至友吉田吉之助所开,我有时约会人即在那里。
  廿七、廿八日是曰本最大的草木染手织店(不用化物颜料,用植物颜料,不用机织品,而用手织,和服一件,价自八万日元起至二百万日元)的小冈古都氏招待我到京都他家,与文人保田与重郎谈话游玩。预定廿九日回福生。
  岐阜之游归来已三日,疲劳纔好了,所以可来写这封信,继续与你们说在岐阜好玩的事如左:
  十二日岐阜神社行招魂祭,祭上次战争中岐阜县的国殇,事过已三十年,遗族犹从许多町村赶来参加(岐阜一县战死者即有数万人)。是日微雨,樱花满开,神官十余人衣冠束带执笏(隋唐时的装束)走在前头,遗族的代表数十人跟随,惟我以来宾参列,自大八洲的庭院到神殿前,分两行而立,于是参拜,神官读告神词,祓除不洁,接着是吹起笙来,击大鼓洞洞洞,巫女四人执铃向着神前起舞,一起舞◎,又一起是执歌扇而舞。那巫女(日文みと,古代原是王姬为之)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平时见她们的相貌也平常,而此时因为虔诚,那脸相与眼神清明庄严之极,我看了不觉泪眩。他们的战死者是尚有祖国未亡。而随后是神官一行人至神殿左侧金华山麓一块巖石前招魂,「哦──!哦──!」的呼着行来,使人想起楚辞里的招魂就是这样的。于是留待在神殿前的遗族代表队伍都肃然起立迎接御魂(みたまし),奏乐,御魂是在白帷幛内,神官围随着行来,这又使我看了泪眩。最后是由神官送御魂安置于神殿内的奥处,亦即神所在之处,于是奏乐上馔。宫司(神官之长)向参列者致辞。礼成。
  此国殇祭,若在佛教,必说是人世诸苦,皆是无常,仗佛慈悲,诸法皆空,引登彼岸。若在基督教,又必是说求神饶恕罪人云云。而曰本的神道的招魂,却断绝是非议论,单是魂归来了,就存着与亡者皆可以安心了,此与中国的祭一般是肯定人世的。
  是日午时祭仪毕,野村和世与柴山康子来到,借井户君的车子游满愿寺。寺甚大,祀观音。曰本人自昔每有发愿巡礼各地三十三观音寺,最后到此寺满愿。我观之无甚心得。随又至一寺,二百年前有僧肉身成佛,至今受香火,我观之不喜,人死留名,何必留如此之形,使人看了只有不舒服。是晚至一尼寺喫素斋,回护国神社宿泊。
  十三日偕野村、柴山搭巴士至一处乡下,观每两年一次的社戏,是能乐的原型,相传已有千年,素朴而强大,舞时戴假面,多用脚顿地,如千字文所谓「矫手顿足」者。舞毕附以狂言(滑稽剧)。我看了不忘的是一只丰年娱神之舞,及一只角力狂言。狂言是舞台上出来一人戴假面,听他道白,却是阎摩大王。又一人素面上台,是村中年轻的小伙子,行来不留神,与之一碰,咎问是谁?阎摩曰:「不用问你亦该知,我是阎摩大王,你乃是谁?」年轻人答:「不用问你亦该知,我是前村的年轻人助六!」阎摩道:「我就要把你这助六打落地狱,你难道不怕?」一个答:「人讲道理,无理怕什幺阎摩!」阎摩一想:「我今出个办法,叫你死亦不怨,喂,我问你:你敢赌赌吗?」年轻人道:「有什幺不敢?但是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阎摩道:「输了叫你入地狱,赢了给你好运气。」于是阎摩叫出一人来台上,戴假面,头上生二只角,灰面塌眼,血口獠牙。我问和世,她说:「是阎摩的女儿,若赢了招壻。这场角力好为难,因为那年轻人很难决定还是输了好,还是赢了好。」于是先比拉脚,阎摩的女儿道:「拉脚不要。」(怕不好意思),改为拉颈,把一枷套在两人的颈上比拉,阎摩在旁唸:「是人赢?是姬赢?是人赢?是姬赢?......」两人拉着拉着,难分胜负,拉到幕后去了。剧完。
  好处是阳气活泼,那年轻人对阎摩大王亦不怕,胆敢顶撞。阎摩之女丑得这个样子,亦还有女性的害羞,而且那样丑法也还可以是戏剧上的美。这以丑为美很像铁拐李,真要有本领。那戏壮健干净,单纯到没有结论而无有不足。
  十四日又偕和世、柴山借井户君的车子到白山神社,参观能乐的假面,是室町时代,约七百年前之作。平摆着看不见奇特,那宫司为说明,取一个女面在手里竖着,顿时见得很美。我向宫司得了许可,要柴山与和世另外各取一个女面虚戴在脸上试试,个个都有绝世之美。写字是要挂起来看,能面是要戴了看。这三个女面,一个是二十岁上的女子,高眉长眼梢,权骨挺秀,嘴角喜气洋洋,最是那眼睛光彩流溢。单这一个能面就比达文西画里贵妇人的那微笑好上不知多少倍。又一个面是十五、六岁的女子,两颊搽臙脂,竖起来看也是脸的骨格明划,不笑而喜,口不言而眼睛在讲话,整个就像春天的桃花。(后日偕仙枫到井之头公园看樱花,仙枫说桃花像处女,樱花像神境。)这两个女面都是世俗的,而还有一个女面则是女神的面,没有年龄,只觉其是所有女人的面。这三个假面若有一个挂在壁上,就满房间都是光辉,古人纔造得,今人做就怎幺的亦不及。
  小山每说和世最美,这次旅行纔看出她的活泼天真新娇,玩起来像天心的没有个底止。她与柴山年纪都比慕沙夫人稍长,也与慕沙夫人差不多胖,惟因舞的修炼,见得苗条,每次汽车一去就是二小时单程,来回四小时,在溪山中开行,樱花拂车窗,我坐在右侧司机后座,此是最好的座位,因为比较上最安全,柴山坐当中,和世坐左侧,两人都比我重,坐褥向一边倾隘,我坐身不稳,很辛苦,换和世坐当中也一样,大家都笑了。前座是一位大学讲师,姓黑田,是野村门下能乐的弟子之一,敬和世为师。路上和世与柴山都不许我用钱,一切由她们来。
  观小人儿的文章与行为,使我想到中国文明的信神,是在于信人与信物。你对人都是一股热情,像对那编字典的刘先生,随后又发现不对。以前 国父便也是多次信人而失望,乃至明知可疑,而亦且信之,毕竟从许多失败中找出可信的同志来。你与我对吴讷孙、高怀民与龙头、刘达人等是期待失当,亦毕竟找到了朱先生一家人,尤其天文与你是绝对相知。
  若曰:你信人会遭骗,信神则绝对不会遭骗。但是我宁愿遭骗,因为我与民亲,因为亲民而信人纔真是信神的现实的修行。而且也信自己,因为神亦在于我身。从人当中去发见神,从我当中去发见大自然,从文章当中去发见神思与神韵,是要经过多少辛苦失败的,当然不如单刀直入的信神没有这些辛苦失败,然而神是在于空生色之际,我们不辞辛苦与失败纔是可以建设人世文明的造形的。宗教家说,我只一心信神云云,乃是一句懒惰人的说话。
  信神亦是在于信物,大学讲亲民与格物,格物即是从物之形看出牠背后的「象」来,又从象看出牠的生生变异来,这就是格到了神了,是要如此,纔能创造文明。宗教的信神云云不能创造,只是保存大半被灭亡了的文明的记忆而已。
  还有就是一个顺从与反逆的问题,易经讲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宗教则只讲顺从。
  便讲顺从,我们对于神的顺从亦是在于我们对人的与对物的顺从。对于好人,她要说什幺,未说我先已同意了。颜子对于孔子之言不违如愚,对孔子之言无所不悦。小山每每故意反对我的所说,招我生气,但她忽有一句话说得对,我即刻肃然起敬。我读天文的文章,我听小人儿的说话,我每每像小孩的顺从。刘邦对张良所说的便亦是像小孩的听话。这就是对大自然与神的顺从了,但是宗教者焉能晓得。我折了一枝红梅来作手杖玩,弯曲不直,然而那弯曲是梅枝向着阳光而伸长成的波浪,你了解了就会对牠亲,执在手里不觉其拗。这就是我顺了牠。我若是要改削牠使之合于我的意思,这就是傲慢了。西洋枉为有了基督教一千多年,西洋人都不能对人对物的亲和顺从,因为宗教者只讲对神与对基督顺从,不知神与基督原是在万民万物。
  至于先天而天弗违,当然更非宗教者所知了。「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连这样把自己的人与大自然与楼房与陌上众人一淘喜乐也不许,所以西洋连没有好的文学。我的诗句:

    女子十五天骄矜

连天也让她三分,像天文天心与你这样的姑娘就是,而这种说法在基督徒也是不许的。宗教没有说可以革天命,但天是常常在革自己的命的。
  「剑门」与「种火行动」果然是好,我们今日也要有向这方向发展的文学作品。但「剑门」与「种火行动」皆只能说是第二流的作品。
  中国的战争文学的特色是有天道与人事。战争的背后有一种天地的无情劫毁、与人生的苦楚真切,然而就是对于这样的大自然与人世有一种肯定,「万劫化飞灰」,而亦还是肯定,这看似矛盾复杂,从理上很难说得清楚,然而只是个内容充实的、单纯的情操上的肯定。汉唐的出塞诗与忆良人从军的闺中诗多是哭哭啼啼的普通人的感情,然而打仗起来又拚命的打,因为这在国家、在个人、在事理上都是不得已。事理上是朝廷若有道,则守在四夷,今番的打仗是治道未臻所致,但亦没有否定战争。「黄尘没今古,白骨乱蓬蒿」,没有比这把生死更看得重,而亦没有比这把生死更看得开。中国从来的战争文学皆是这样的内容复杂,二律相反,而统一于一个单纯的现实的强大情操,「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有批评,然而是肯定的。
  生死之际、毁灭与肯定、事理与现实的悲壮,「不斩楼兰誓不还」,惟有在中国的战争文学中表现得最好,战争文学与恋爱文学便是同样可以这样广大深厚的。这可以通于信神与基督,但只信神与信基督则不能有如此的文明。「剑门」与「种火行动」从这点来说是见得贫薄。
  诗人借花来说爱人,而宗教者不知说花也就是说神。讲道要算寇世远监督最好,但我听受得他的话,他听受不得我的话。譬如说基督是肉体复活,我可以听受,因为我相信中国历史的复活不单是精神的、观念论的,而必定要是文明的造形的复兴。但寇监督必不许这样的解释。如原罪说、圣工与世俗工分开说,我能知基督教如此说之故,但是我不能赞成,因为中国自有性善说与天人合体说。基督教如病态的文学,非病态之为美,而是虽然疾病,亦尚剩存着美。但宗教者多是固执于其病态。
  原罪说与天地人说就不能相容。释迦为厌烦了婆罗门教的把人贬得太过份了,来一个反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但都不及易经的天地人说得好。原来人是可以做神的耳目,做神的嘴的。神不自觉,人可以是神的觉。基督教比婆罗门教更把人贬低。寇监督说:你可以向神乞讨,神必会赐给你。他这话虽对,但是这样藐小无能的人,他是连乞讨的题目亦不知的,譬如向神乞讨礼乐治世。这样乞讨的题目也提不出来,只能提出求主赐给我平安,使我不跌倒,使我病愈等云云。论语:有人请孔子祷,子曰:「丘之祷久矣」,只是基督徒不知我向神乞讨的题目罢了。
  读寇监督的「基督之家」,使我对以色列人的史事生出亲近感,但我的仍是中国文明的传统,有神有祭而不落宗教。
  「剑门」与「种火行动」只能是第二流的文学作品,像朱先生的「艷火结在凤凰木上」纔是第一流作品。文章不在所写事件的大小,天文天心与小人儿的纔是第一流的文学。小人儿是还比宗教者更自然地与神在一起。
  世界文明史上都有诸神的时代,所谓神代,如希腊是亚灵霹克山诸神的时代。印度吠陀中亦有过诸神的时代,曰本的古事记第一部就是神代记,皆是记的天地开辟、文明创始时神与人不分。事实是太古时渡洪水人类开了悟识,一下子通于神明,创造了新石器时代文明的造形,其时真是人与神不分,而记述得最好的是庄子里说的太古葛天氏之民、无怀氏之民等,人与大自然相忘,与神嬉游,居于创造之先,是从这样的神人不分之世,纔发见了神与人自身,发明了数学音乐天文辘轳等,都是无中生有,不像后世的只会在技术的末端开拓,葛天氏与无怀氏之世的人,就像是小人儿的、天文天心的,你们三人对于时空的情操、人我的情操,与对物的情操,都是创造性的。所以我说一枝草一点露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
  你十五日的信昨天收到。玲芬不做店员很好。你是把人生看得这样贵重,使我很感动。誊清我的文章拷贝给人时,除了拷贝费外,或可加上适当的誊清费,以偿你的劳力,你以为如何?最好是凡事问过朱先生。蒋勋等是利用今时学生的情绪问题,余光中痖弦辈今已无复新鲜味,惟三三可以对抗之有余。三毛给天心的信是一严重的警告,没有思想,即情绪无寄托,会偏向蒋勋等。琼瑶一班人的文章只消耗青春,不能培养青春,过后即竭,便连余光中等亦然。我在华冈时见过余光中曾在新生报上的短文,他主张彻底美国化,云:「中国今日还不够美国化」,无思想者的末途使人惊。余光中痖弦一辈人与琼瑶一辈人并没有大相差,不是蒋勋等的敌手。

  今日好天气。

                      大人儿 四月十九日

                                                                                 (感谢查理,能看到胡先生的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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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831/219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