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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

与子之别,思心徘徊/胡兰成

天文小姐:

  你的来信,与森君带来红楼梦魇、乔太守新记,与仙枝托带的笔、菩提子等都收到。爱玲很喜欢菩提子,当时就带在手上。红楼梦魇是胡适以后惟一最好的红楼梦考据,因其真是读了红楼梦,但十年一魇,学者则无有像她的自觉者,此怃然中正有张之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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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木婉清

  三三第五辑尚未来,连日惟精读「乔太守新记」,如读张爱玲的文章一般紧张,每有觉得自己不及的地方,也惊怕,也欢喜。虽前五篇比较稚嫰,亦处处有天才的光,就中只「强说的愁」缺少一样什么似的,我与天娥信里有言及,你想已看到。此外「仍然在殷勤地闪耀着」与「怎一个愁字了得」意思与笔力都很好,我所谓稚嫰是文章的幅尚拘谨不够开拓。「缘」亦然。「俪人行」则稍单薄‧张爱玲笔下的女人如流苏娇蕊或谁,作者都有高于她们的,「俪人行」里的女孩子们都有可原谅,可喜爱,但是尚要有在其上的作者,在原谅她们,喜爱她们。袁琼琼说张爱玲的小说多是作者不介入,惟「半生缘」是作者介入其中。「半生缘」我还是不喜(此外是「心经」不好),但袁琼琼说的作者介入不介入的话很耐人思,也许与我说的意思不同,我是说作者是亦与小说中的人物同在,亦与这些人物以上的神同在。
  「俪人行」前半的描写是蒋晓云亦有此技巧,末后可玉的那怅然,则非晓云所能写,因为她无此对于现实的惘怅之情。天文小姐的文章里就是有着一样的极贵重、极认真,与茫然大气的东西,此纔是天才的保证,天心与天娥亦有。袁琼琼亦有贵重与认真,但有否茫然大气,还要再多看几篇她的作品纔可知道。
  「女之苏」、「乔太守新记」、「陌上花」、「蝴蝶记」文笔就非常开拓,都是非常成功的作品。
  「女之苏」里有着做人的严肃,小蓝是像逃学的孩子的好玩、冒险与含泪的笑,一面玩,心里怕先生责罚而尚不肯回去的那倔强,与到头不得不回去的那寂寞与决心,这就是文章的全都在这里了。亦即是人世的一切都在了。如此,故一路写下来的小蓝的浅薄与做作,亦都成了是庄严的了。倘若再写她如何受罚与悔恨,那就成了宗教的,与道学先生的,连前面写小蓝所做的亦真真的都是浅薄可哀的了。
  「乔太守新记」的骨子亦还是在那莎莎的对于人生的认真。这篇小说是使读者要去想一个问题,好的小说与诗原来不是提出问题,而只是感觉问题,所以有无穷之思。
  「陌上花」的文章真是写得开阔。写「......他一下子胡涂了,这是如星么?......这是这个世界么?」写渡头的水波与青天白日,都写成了是人世。「蝴蝶记」也是写得大极了。
  「陌上花」最是写得婉约。如星与大河今日里仍是这样相见,应是有多少宛转委屈,却也没有什么疚心与悔恨,前人说「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二人是也说不上哀,说不上怨,只是心里切切然,像渔樵闲话里的往事,而这切切然又分明是现实的。嘉宝有她的安定,大河没有对她的不乐,如星也没有与她对立,如星与大河的知心相悦都在这些之外,没有盟誓亦是此生不渝,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了。今日里也只能是这样的相见,连没有沧海桑田之感,这里的情自然成了约于礼,原来礼乃是这样的,可以好到没有礼之名,都是为人世有这至珍至贵之情。天文小姐的文章里就是总有着人世可珍贵的东西。
  「蝴蝶记」的唐老师想他自己读书时与现在的大学生很有不同,这不同在哪里,他的不是说明,而是以感。他亦不能判断昔是今非或今是昔非,而只是有所思。读者即亦只可是自己去感,自己去思,这就是文学的高大处。若必要分明说出今昔的不同,那是今时的学生不如唐老师的时代还有志气吧。但是我们先要能晓得今时学生的好处,他们对现实的情意明快单纯,不说唐老师的那时代如何,只现实的这好法就叫人动心。那萝卜炖的节拍与唱绣荷包就好得不得了,那女生中的华秀玉是使得唐老师也要爱起她来了,当她是一切,这世界的与他此生的。
  而忽然坚决的来了个是非分明:「......他彷佛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教室里一遍春阳烂漫,学生的一张张脸,好像阳光下一朵朵开展的花,有无尽省思。这群年轻的在这里什么都是的了,●●又与他们何干。美国式一套文学训练方法下,外文系至少不再出来创作人才。」没有比这再好的教育论了。这也纔是写理论文的最好形式。
  「蝴蝶记」把今昔的事写在一道,而非比较与对立,却是像海水的有层迭,浅白的浪花与底下的深度同在一起,这样的写现代的事纔是江山有思,这就是作者与神同在了。「陌上花」写如星对大河对嘉宝,与大河对嘉宝对如星,合起来只是一个现实与永远,没有对立,大河也没有对嘉宝不乐,如星也没有妒忌嘉宝,嘉宝也不介意如星,虽然她亦不是全无感觉,这里文章的微妙写得来都只是人世光阴的层次,如照花前后镜,小时读六朝文絜,喜爱江淹别赋的那几句:「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天文的文章里便是能写现代,而把年轻人的纯情与成人社会的事情织成一片人世的思心,单是这思心不尽就已是一切,不但没有提出问题,连没有感到问题,关系婚姻与恋爱的社会问题,文学的圆满竟有可以是像这样的写法的,真是要佩服了。
  天文的文章里都是写的吉祥,革命本来是把现代人的好的地方发扬起来,则坏的地方自然解消,没有以对恶的痛恨为前提的。譬如戒吸烟,你念念于吸烟有何等严重的害处,是戒不掉的,你要想李白苏轼不吸烟也写得好文章,吴清源不吸烟,他的棋思多么清美,你有一个好的憧憬,就戒得烟了。说共匪如何罪恶,不见得你能打倒他,要知现实的中国文明在哪里,纔可以之光复大陆。所以文学写得好处是当然的,写坏处亦把来美化,写奸恶与贫穷亦可以有喜气与滑稽的。这美化亦可说是圣化,亦可说是禊祓,也可说是超生。平剧里善与恶如花之与叶。这也纔是治天下者拨乱为治之道。是要这样,纔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虽然也有征。所以治天下与写文章皆最忌宗教与道学先生的作法。宗教看属世的皆恶,不然也是低劣,所谓暴露社会丑恶的文学与共匪的所谓对于反革命的切齿,那根底思想都是宗教的。
  文学是于现实中发见有哪些地方好,是这些好的地方纔可以做革命的本钱。所以革命的文学不是暴露文学,而是显扬文学,显扬大自然之理与中国文明的造形美好,以此为革命的现实与理想的前景。 国父的思想与文章就是显扬的,建设的。所以革命的文学不是唐文标所说那样的,他说的是社会问题,而革命是更有在社会问题以上的革天命,这天命消息的感觉,纔是文学的知性与新鲜所在。张爱玲的文章里便是有这知性与新鲜,天文小姐多省思这点,你的文章今后还可以继续开出一层又一层的新境界的。
  「缘」也是天文小姐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看得这样珍重纔写得出的。曰本的谚语:「同在一株树下憩荫也是前世之缘」,不然也要结来生之缘的。把偶然看作缘,惟中国文明纔有。大自然的偶然性永远不会有尽头,而现代社会是以统计的平均方法求出一个确率,这可以做事务之用,但不可以为文学。天文小姐提出一个缘字来写,就已是了不得,她写的偶然皆是喜气的,可以说皆是天幸,这篇文章的写法活泼,但稍嫌单调,还可以更有层层的云光波影重迭的。
  天文小姐平时只见你是个楚楚可怜的端正女孩子,不知写起文章来你是这样强,这样聪明,不禁要一遍又一遍的夸奖你,我这里逐篇批评你的文章,你欢喜吗?但文章是奇迹,天心全不用你的描写法,她依然可以写出她的文章,无有不足。仙枝的又是不同的写法,「乔太守新记」代序写得好鲜洁。那不像序文,然而正是最好的序文。
  曰本久雨后天晴,又是溽暑。每天在等三三第五辑。想象你们游梨山归来了。祝

府上都好

                     兰成 九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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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731/149

楼被抢了2层了

  1. 胡对女子真是体贴呀


    声音 Says @ 09-08-1 8:58 上午
  2. 我喜欢这一句:
    宗教看属世的皆恶,不然也是低劣,所谓暴露社会丑恶的文学与共匪的所谓对于反革命的切齿,那根底思想都是宗教的。

    薛易 Says @ 09-08-1 10:57 上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