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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

贵人的惆怅 文/胡兰成

  高高在上的人,他们的生活看来是很威严的,可是不快乐。他们成天见客,而沾不到一点人气,成天议事,也只听自己在说话。

  所以朱温不耐烦了。一次他在河堤上,那裏有一棵什麼树,他说:「这可以做车轴。」底下的人一齐赞叹;他大怒道:「这树明明不可以做车轴的!」喝令把他们推出去砍了。这故事人家都当作朱温驭下的权术,其实是朱温的感情受了损害,纔这样发怒的。贵人无论走到那裏,看到的人都是眉花眼笑的,这是一个大的讽刺。讽刺是要使朱温那样的强者暴怒的,但是并不狠毒。而在弱者如末代的帝王,则会觉得这些人的眉花眼笑,背後却藏著一种怎麼也透不进去的东西,因而妒忌,并且恐怖,要想报复,变得非常狠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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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强硬的谏臣也一样。古来许多谏臣的被杀,倒不是因为触犯了上头的尊严,而是他们的强硬和卑顺一样,裏面有一种战战兢兢。这就是说的「伴君如伴虎」。而虎专拣战战兢兢的去扑杀的。你把他当作兽,他也真的变成兽了。

  红楼梦裏的贾母,等贾政王夫人伺候她吃了饭,就急急撵走他们,好让娘儿们自在说话儿。但那究竟是家裏人。倘在朝廷,则如秦始皇的也想听听诸生的议论,可是看了他们那种战战兢兢的正经,做作出来的放肆,怎麼也不顺眼,一怒之下,把他们统统坑了。但凡帝王,都有他们的文学侍从之臣,并非要他们补阙拾遗,也不是想跟他们研究艺术,无非要他们陪著玩玩,大家说说话。但玩玩是越玩越空虚的。至於说话,原是想听听人的声音,然而听到的却是画眉鸟的声音。我的一个朋友的家裏,有高大的楼台,寥廓的花园,人静静的,下午的太阳晒著,显得更空汤汤。亭子裏有一只画眉鸟在学著人的声音叫「黄包车」,无年无月的反覆著,简直使人迷失。所以帝王很少喜欢文学侍从之臣。倒是喜欢微行,换了服装偷偷的到街上去走走,在稠人之中发见自己也是人。这自然不是为的私行察访,也不是换个新鲜花样玩玩,细想一想,是可哀的。

  是这样的荒凉——程咬金在瓦冈寨做了几天皇帝,弟兄们不像弟兄们,他自己也不像他自己了,急得他大叫大闹要退位。「隋唐演义」所说的不见得可靠,但在正史上还有刘裕的故事。刘裕做了皇帝,把一个无赖之徒找来,那人是许多年前当刘裕也是无赖之徒的时候,因为赌钱打过刘裕的脸的。见了面,刘裕待他非常亲热。人家以为这是刘裕的宽大,其实是刘裕渴想拿人当人看待,人也拿他当人看待。

  人类的历史到了现在,做事与做人总是不能打成一片,英雄们於做事之後想好好的做人,可是再也不能够了。他留恋故去的事业,而又仇恨它。刘邦平定了项羽之後,陈豨造反,他本来可以派人去征讨的,但他还是自己出马。後来又有一次,他被匈奴围困在白登。他已经厌倦了战争的,但是坐在金銮殿上更使他发慌,他所熟悉的究竟还是打仗时过的日子。他解决了陈豨回来,听说吕后杀了韩信,又喜又悲。胜利之後的空虚使他怕回想过去的日子,而韩信之於他乃是一面镜子,所以要摔碎它,是这麼一种自我报复的狂喜,但同时也有一种悲凉。大凡杀功臣,都不是因为简单的忌刻心理。

  但这种悲哀只是创业之主纔有的,如曹操的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觉得什麼事都已经做完了。若是他们的子孙,则从小就在非人的环境裏生长,他们连人类的感情的记忆都没有。他们之中尽有强壮得像一头兽的,如齐帝生,很机警,也很凶残,他在临街的楼上用弹丸猎人,在宫裏叫男女裸逐淫戏。但他们之中多数是软弱的,什麼惊人的事也做不出来,只是沉湎於性欲,刚刚即位,就变成了大行皇帝,很少有活到二十几岁的。他们如同茧子裏出来的蚕蛾,交媾完了就死掉,原始的生物。

  慈禧太后在热河离宫,晚上忽然非常恐怖,第二天就逃走似的回到北京。在北京的皇宫裏没有事,她常把衣饰一件一件取出来,又一件一件的重新收藏好。她是寂寞的。

  金字塔是伟大的,因为那是奴隶造的,而睡在裏面的却是木乃伊。北京的宫殿,我每次去玩,总要联想到金字塔,裏面飘汤著古代帝王的精灵。

  (※按:本文载於《苦竹》第一期。胡兰成化名韩知远发表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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