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在自传散文《今生今世》中谈到和张爱玲的婚姻,止乎於两人曾签订过一份婚约:
    我与爱玲只是这样,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高山大海几乎不
    可以是儿女私情。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
    才亦结婚了。是年我三十八岁,她二十三岁。我为顾到日後时局变动不致
    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文曰: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上两句是爱玲撰的,後两句我撰,旁写炎樱为媒证。(注1)

  同样的说法还出现过一次,这回是胡兰成借张爱玲的口在说:「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注2)重复的结果是,所有的人都从没有对张胡只订婚约而未举行婚礼产生过质疑,包括正反方的碰撞及相关论述,凡是涉及张胡情事起点,无不基於上述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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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与炎樱

  现今的人,对上世纪四○年代发生於上海的男女婚姻仪程,业已缺乏体验了解。彼时的社会,男女双方签署婚约,和订婚是两个概念,前者比後者要大大深入一步,所谓婚书定约,是要拿到婚礼上,一式两份,当场签署;并双方互换,各执一份为凭。几乎就在签完约的同时,主婚人当众宣布先生小姐即日起永结连理,合著「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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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樱

  张胡这起情缘公案,如果仅就礼仪周详与否说事,倒也问题不大。举如有学者说:「她嫁胡兰成,也不可能是为了金钱。两人都知道胡时时可能亡命天涯,连个婚礼都没办」(注3)。还有说「当年张爱玲不留馀地地与胡兰成解除了婚约」(注4),等等。都未作进一步深究。


  问题怕没这麼简单。随著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一批信件公开,有人根据张爱玲信上说:「胡兰成会把我说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报复,因为写过许多信来我没回信」(注5)。论析胡兰成怎麼使张爱玲「妾身未明」,重重伤害了张爱玲一次,进而一顿讨伐(注6)。四○年代男女结婚,正不正娶,最後一道程式看公开昭示,无外家长登报或举行婚礼。话说到这份上,张胡之间到底有没有举行仪式,忽而兹事体大,尤其对张爱玲来说,彷佛生生划出了一道名分和尊严的界线。

※花烛夫妻,玉凤之後有爱玲

  距上次和表姐李黎一起做完对胡兰成侄女青芸的口述历史采访之一,大约二十来天後,因李黎返美後读材料读出几处疑问,须得进一步求问补正,另外总感觉青芸尚有未尽之意。故此,我一人再次往访这位胡兰成与张爱玲生平事证最切近的知情人。也正是这一次采访临近结束前,来前预设要问的问题已经得到比较完满的答覆、补正,到後来甚至把录音都暂时中止了。寂静的暮色里,我和在场两位女公子亚丽、云英同老人开始了闲适的聊天。下面乃保存当日我和青芸两人对话之原辞:

    张:看来你对张爱玲蛮好感的?
    胡:我对张爱玲印象蛮好的。
    张:你叔叔和张爱玲立过一份婚约?(注7)

  对逼近张胡婚姻真相的拐点将要出现,我没有做好准备。多少年下来,专家好,「张迷」「胡迷」也好,但凡讲到张胡情缘,世人皆曰:婚约。胡兰成只消一句:「我的妻至终是玉凤。」等於封盖,等於玉凤之外,棒打一大片。再读张爱玲的怨声气恼,能做的也只有跟著忿忿。有人曾记起那个炎樱,呼唤过,终了却得不到回应。我此刻再度发问,思想上不过顺承其绪,想多知道一些张胡的人际交接。谁知青芸的记忆之门骤然开启——

    胡:有咯,有咯,我看见的。英娣不算夫妻。(婚约)纸头(内容)不
      看见,伊拉(张胡)结婚我看见的。我好奇八兴白相走走,走到张
      爱玲格搭去。走的去,伊拉准备结婚了。我讲:「啊,准备结婚啦
      ?」倷麼伊(叔叔)讲:「侬不许多讲闲话啊!」 
   「噢。」我坐著。伊拉结婚了。
      两张纸头我看见咯,一对蜡烛插勒馒头里厢,也点蜡烛咯。没有蜡
      烛台咯,两个人拜拜。我笑煞脱了,嘎拉嘎拉笑起来了。
      「侬笑煞脱了!」(叔叔讲)
      「侬送入洞房,啥人抱侬啊?」(注8)
      伊自家也笑起来,(将食指和中指曲起)朝我额头笃一记。
      我讲:「侬头一个结婚,拜堂拜过,将新娘子抱到洞房里去,格辰
      光我还小了。」(注9)
      我想起这桩事体,一边看伊拉拜堂,一边我笑煞脱了。我讲了一句
      :「新郎倌落脱唻!——格辰光拜堂的辰光,新郎倌一个人抱不动
      ,喊了青年人扛上去的。扛上去时,一只扶梯窄来兮,扶梯老窄的
      ,三四个人抱牢一个新娘子,介大的新娘子,扶梯轧伐啦!结果全
      是别的小夥子抱了新娘子上去。(我就)喊「新郎倌落脱了——新
      郎倌落在後头唻,抱不著了!」哈哈哈……我看见的,我喊的,别
      人家弗喊的。因为「新郎倌落脱」这种闲话不好讲的。
      (张胡)拜完堂,字签好,我讲:「今朝新郎倌不落脱了。」伊(
      叔叔)拿我敲一记,敲我一记头塌。「不许多话,不许多话。」伊
      讲。
      这种事伊书里写伐?
    张:没有写到。
    胡:哈哈哈……
  就是说,这口气原来不缺!胡兰成向外表白:「我为顾到日後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不是不举行,而是举行过不声张。张胡只订婚约未行婚礼的定案,由此而被推翻。回放他们婚礼的「拜堂」、「签约」、「媒证」、「洞房花烛」……确切地说,竟老派婚礼的内容居多,简单但又齐全。青芸说的婚约「两张纸头」,想想张胡联手起草的婚书,连五十字不到,占不满一张纸,预备两份,当是派互换收执之用。自然,过程中不乏中国传统婚礼生发伴随的喜庆气氛,从青芸与叔叔的逗乐嬉谑中足可想见。胡兰成说过他是喜爱旧式婚姻的,〈有凤来仪〉章下单列「婚礼」,落脚是将唐玉凤目为「花烛夫妻」。但眼前将一对红烛插在馒头里,权充蜡台的,只能是天才张爱玲的主意。要西式教育长大的张爱玲,此刻情情愿愿地接受正统婚礼的种种约束,透出内心渴望认同的无比诚挚。
  以往普遍认为,在场光是三个人,张胡之外,还有一个炎樱。

    张:这天炎樱在吗?
    胡:炎樱在的,炎樱介绍人。
    张:能你们四个人?
    胡:四家头。
    张:姑姑不在?
    胡:姑姑在隔壁,伊不出来咯。

  订约与婚礼之间的示别还应该包括婚宴,倘由胡兰成写来乃「於是开讌」。旧上海的婚宴,隆重者要摆上酒水,大宴众客。简单则可以大家一起吃些茶点。张胡取了後者,圆满走完中国式婚礼该走的所有仪式。

    张:婚礼眼巧巧下半天,没有留你一起吃顿饭?
    胡:要吃饭的,伊拉讲吃饭去,我弗去;喊姑姑去,姑姑也弗去。三家
      头,炎樱同伊拉三家头去的。我听见伊拉讲,到一个小饭店里厢去
      吃,大的饭店里吃要败露身分的。後头我就顾自己回来了。

  姑姑张茂渊的态度非常有意思,她本来应该以「家长」身分出席,说几句道贺祝愿的话。不出面,显然是不赞成,至少是不鼓励了。一是有保留,二则不干涉、不过问别人的事,比较合乎张茂渊的「洋派」习惯吧。

    张:张爱玲结婚,她姑姑不来干预?
    胡:不干涉。姑姑一眼不讲,不过,姑姑我没有碰著过。

  现在再回到前引张爱玲致夏志清信里的那句话——「胡兰成会把我说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报复,因为写过许多信来我没回信。」应该比较清楚了。张胡把自己的婚姻,摆在仅次於原配玉凤的很高地位,双方竭力赋予婚姻一种合法性。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它不因日後胡兰成怎麼描述或者由於世人的不知晓而有所改变。至少,它始终存留和深埋在张爱玲的心底,不因岁月的更移而消失。如今在真相被揭示之後,再来理解张给夏信中所说的这话,张爱玲绝非「妾身未分明」的「妾」的口气,乃毋宁是妻的口气。唯有妻子才有资格要求丈夫给她个「安稳」。往昔读至张爱玲一声「你不给我安稳?」,备觉凄婉。待知道真相,才其清楚所出何来,也就真「凄婉」了。

※其他之一:英娣离异,一个与八个

  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是一种单向的书写,跟过他的八个女人——玉凤、全慧文、应英娣、张爱玲、周训德、范秀美以及一枝和佘爱珍,某种意义来说,也仅是胡的自供。青芸以其特殊地位,和前六位女子都有程度不同的渊源联系。玉凤是胡兰成在《今生今世》著墨甚重的一个,青芸玉凤两人的命运相系以及玉凤作为胡的第一任妻子,对此几乎不存在争议。小周只有一只包裹交到青芸手上,内藏一张照片,青芸连包袱皮都没打开,两人的关系,有,等於没有。全慧文基本由青芸照料始终,孩子均由青芸一手带大。全慧文在胡兰成书中退隐至後台,患精神病的事外界偶有提及,亦知之不详。因此,青芸谈全慧文病因、胡兰成应英娣同居、范秀美打胎及张爱玲婚礼诸节,从口述历史的价值讲,弥补了以往的阙如,甚至具有唯一性,客观地说是孤本。
  世所周知,胡兰成的风月块面、他跟八个女人的关系,一直受到严厉批评。由於胡的书写没有互动,没有反馈,现有的研究,基本停留在文本演绎和文本批判之上。批评他「滥情」、「负心」,来源并非史乘史料或其他质材,主要靠胡的自述。青芸口述的一个突出地方在於,她不是为写作而进行的主动性回忆,而完全是应采访者的探索提问,且在全然不了解胡著内容的前提之下,据实答问。间或,当记忆被唤醒,再予补充讲述。正如逼近真相,永远只是相对的,作为亲属,感情的倾向不可避免。在看待叔叔和八个女人间的关系时,青芸显然比较认同玉凤、全慧文还包括张爱玲在内的正统结合,她根本不会有一个为叔叔道德辩护的方案,但隐约表示叔叔并不像外间传说的那样「滥」。她向我说过,胡兰成是「断了一个,再跟第二个的」。我理解她这里说的,不是一个全称判断,仅是指某一时段。玉凤之後全慧文,插入应英娣,新材料对英娣的介入给出了一定解释。及至和张爱玲,胡对此自云:「英娣竟与我离异。」他与全慧文的关系仍然存续,但确和英娣作了了断:

    胡:(叔叔)到武汉去(注10),英娣也到上海来了,住在熊家。阿拉叔
      叔讲给我听,「熊剑东太太叫我跟英娣分开,让伊另外嫁出去。」我
      讲:「这个人来早(注11)是好嫁出去了。你有介许多人要做啥啦?
      」後来听听熊剑东让英娣嫁出去了。

  胡兰成本人谈「英娣竟与我离异」句中用的「竟」字,颇堪玩味。李黎对此一「竟」字,主张释义「毕竟」、「终竟」,抑或扩展为「总算离掉啦」。我倾向於认为「竟」和一个单音词「与」连用,有「居然」的意思,表示情况来得意外,没有料到。
  明明是熊剑东出面说服让英娣另嫁,而且主动方处在社会强势地位,事成之後胡兰成却甘居被动,大讲料想不到。隔了十年,胡与英娣在日本重逢,尽管「昔年为了张爱玲,(英娣)发脾气离了我」。但英娣只怨不怒,胡兰成拿得起掼得下,起码关系没有弄僵。
  全慧文患精神病後,胡兰成虽然一面也发展感情,另一面的确待病妻很好。他把青芸从乡下接出来,主要目的即帮他照管家庭、照料全慧文及一帮子女。先在上海江苏路租下一层,後来就迁至美丽园。据胡的幼子胡纪元回忆:「那时美丽园二十八号全为我家居住,三楼东间是我母亲全慧文和宁生住,西间有阳台,常有乡下客人来住。二楼东间是青芸和我住,西间是书房,一楼东间是阿启住,西间是饭厅。两个亭子间是两位女佣与小芸、先知住。有时乡下来人多时,汽车间也能住人。父亲回家常到户外空地上打太极拳,我和一些小孩跟著学。父亲常在书房写毛笔字,喜欢下围棋,逗小孩玩。母亲喜欢吟诵古文,诗词,用洞萧吹〈苏武牧羊〉等古曲。」(注12)记得全慧文生胡纪元时,已经得病。月子里她欲给婴儿餵奶,被在旁的青芸将孩子一把夺过,她担心全慧文的病理基因会通过奶水影响贻误下代。
  由是观之,全慧文在家中的地位、族亲对其的认同,没有因为患病而改变。胡兰成长期善待全慧文,基本尽了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人是复杂的多面体,胡兰成对女人重情、尽责虽不像他的风流行为那样彰显,却同样包含在全部人格人性之中。

※其他之二:谁救的胡兰成

  一九四三年,胡兰成在南京入狱,被关四十八天。事发後谁找的池田救其出狱,是胡兰成《今生今世》记的一笔错账。

    张:上次回去以後翻你叔叔的书,论到寻池田救人,书里是这样讲的,我
      读给你听——「英娣那晚等到九点钟见我不回家,就去找池田……英
      娣则年少不更事,她理直气壮的发话了,池田乃投袂而起,连夜与清
      水见谷大使……」(注13)跟你那天讲的有些拼不拢。(注14)

  胡兰成把找池田救自己的事安在英娣头上,整个没提青芸。到底是谁挺出来救的胡兰成,不是一起积年疑案,仅不过是胡兰成的再度缠夹。由於插入一个英娣打横,青芸叙来大为详赡:胡被捉进去当夜,家里男佣人连夜乘火车赶到上海美丽园,向青芸报讯——

      南京的佣人,姓炸,炸药的「炸」。胡(出门前)跟老炸讲,我十点
    钟不回来,侬去寻我的侄女。这个我爷叔讲的。老炸等了嗨(注15),等
    到十点钟、十二点钟(东家)还没回来,到十二点以後,老炸到上海来了
    。(注16)
      老早来了。我讲:「老炸侬介早来了做啥?」
      伊哭了。讲:「胡先生被人捉的去了。」
      「捉到哪里去了?」
      「不晓得。」伊讲。
      格哪能办呢,这个无头无绪,我想来想去啥人会去救伊呢?我去寻人
    去,寻个熊剑东。熊剑东想起来了,便讲总归是南京政府捉伊去的,汪精
    卫捉伊去的,别人家不会有介大胆子捉伊。伊打电话,一歇间出来了,
    (说)是在南京政府。「呒末人好救的。」回答我,「别人(捉)全好救
    的,被汪精卫捉的去,没有人好救的。」伊讲,人在(南京)政府里厢。
      我想,这有啥办法呢,伊也没有办法。算了,我回来了。伊(老炸)
    夜车来,早上叫伊困一歇,两家头买了火车票,当天就到南京。
      到了南京哪能办呢?想来想去。人想不出唻。後来我想著阿拉格同乡
    人,在里厢开车子的,跟伊去讲。伊讲我替侬去打听打听看。伊去打听得
    来跟我讲,(胡)在里厢,三天之内要解决伊的,这个消息被伊得出来了
    。三天之内介局促,哪能办呢?那是没有救星了。後来想来想去想出一个
    池田,池田从前是日本到中国来的留学生,在北京学堂里两个人认得的,
    常常来去,两个人老好的。这个人在大使馆做啥,不晓得。我跟同乡人讲
    ,侬车子好借借给我伐,而且要侬开的,我讲开到大使馆找池田去。
      到大使馆,池田不在。不在愈加没有路唻。问池田屋里在啥地方,大
    使馆一个日本「中国通」,人吆像个中国人,讲闲话(注17)日本话中国
    话全会讲。阿拉讲有要紧事体,给我们个地址。伊讲好咯。就拿张纸条,
    写了个地址给阿拉。我拿地址跟开车人讲,到伊(池田)屋里厢去!就开
    车一直开到伊屋里。到伊屋里,池田又不在,伊拉老婆讲,啥辰光回来不
    晓得。我想没有办法,今朝等到天亮我也要等伊来。
      後来等了交关辰光,来了。伊讲:「胡家妹妹侬哪能会来的?」讲中
    国闲话,喊我「胡家妹妹」。我哭起来了。我讲,爷叔被汪精卫捉的去了
    。
      伊讲:「有这等事啊?」
      马上拿电话铃起来,打给林柏生(注18)。一打打通了。伊讲:「胡
    兰成在侬咯答啊?伊咯生命安全由侬保障,侬要负责到底。要是有另外事
    体,我对侬不客气!」这我听见的。电话就挂脱了。伊跟林柏生讲中国闲
    话,林柏生电话里答应伊咯。电话放下来伊讲:「侬放心好了,侬回去好
    了,没有事体了。」
     我刚刚要走,又听伊讲:「倘使伊有啥个事体,伊不放出来,我拿宪
    兵队冲伊!」伊不是同林柏生讲,伊是自说自话。
      就此我放心了,回来了。从此两头没有接头过。

  一九九四年,胡兰成家乡出的地方报纸《嵊县经济报》,发表署名「谢叙」的长篇连载(怪才胡兰成),证实找他田救胡确系青芸。况且,青芸此节口述,原时原地的印记明显。

      胡:等伊放出来,人家喊伊到武汉去了,共以前,上海来一趟,(这
        才)看见伊了。再碰著,这桩事体——我到池田咯搭去——我也
        不讲,不提起唻。阿拉爷叔不晓得。伊在里厢通不著消息的,要
        拿衣裳啦,常常英娣去看伊咯。我叔叔(对)外头的情况伊不晓
        得。
      张:你看到英娣,她著急吗?
      胡:伊无所谓吆,我来了,走了,伊不讲啥。

  胡兰成称英娣「理直气壮的发话了」,致「池田乃投袂而起」云云,几近事後加工,缺乏青芸口述的信息内容以及所具有的那种说服力和可信度。

※其他之三:张爱玲测字卜去向

  青芸一向是看不惯英娣的,对张爱玲则正好相反。胡兰成书里记录了青芸对张爱玲的第一印象:「张小姐亦不比等闲女子」。(注19)
  《今生今世》背後竖立著一个广阔的背景,胡兰成不可能全部将之纳入书中;抗战胜利後从武汉逃回来,在上海短暂逗留的几日里,因何会去张爱玲家宿了一夜,他便跳空过去不谈。将叔叔从虹口避难的日本人家中引至张爱玲的公寓,这一牵头人,也是青芸。
  青芸对「张小姐」跟叔叔的好,打心里是赞同的。一个喜欢写写,一个喜欢看看书,在她看来挺是般配。读下面这段口述,可窥民国时代两个女子,虽糊涂到不懂政治为何物,却那麼浪漫,那麼率真敢为,放任人性之花在乱世悄悄盛开。

    胡:(胡兰成)从武汉回来,逃回来的。回到上海辰光,衣裳全换脱了,
      穿日本人的衣裳、坐日本人的船回来咯。日本人同伊要好,送伊回来
      ,送到上海,送到一个日本人屋里厢。
    张:虹口。
    胡:对,虹口。日本人叫啥名字反正我不晓得咯,日本人到美丽园来叫我
      ,讲叔叔回来了。大概阿拉爷叔跟伊讲过了,有个侄女。我讲:「啥
      事体回来?」
        「阿拉投降了。」这个日本人中国闲话讲得蛮好咯。
        我讲:「我叔叔在啥地方?」
        伊写了个地址给我,虹口一家人家屋里,吃饭吃啥全来该(注20)
      人家那里。日本人(到美丽园来时)穿中国人的长衫。到虹口这家人家
      去过,我回来了,我去寻张爱玲,到常德公寓,我跟张爱玲讲,伊回来
      了。(张)问,伊在啥地方,我讲在虹口。我跟伊(张)讲一声。
        (後来)我将伊(叔叔)带回来了,带到张爱玲屋里来了。
    张:带去的时候,胡兰成化装吗?
    胡:头发剃脱一眼,换脱件衬衫,带伊回来。日本人衣裳调过了,到张爱玲
      咯塔登了嗨。(注21)
    张:是你提出带叔叔去见张爱玲的?
    胡:是我。张爱玲答应不答应我,我就将(注22)伊带过来了。我跟叔叔讲
      :「侬到张爱玲格搭去伐?」伊讲:「好咯呀。」

  听至这里,猛丁就想起朱天文《花忆前身》里的「喊胡爷」。七○年代在台北,胡兰成教职被解聘之後,住在朱西甯家隔壁。每到开饭时,朱家这边是天心,会隔著墙篱招呼:「胡爷,吃饭喽!」胡的应和,每次都调门响亮。原来生性是这样,不管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总是意兴洋洋,随遇而安」。(注23)   文/张伟群
注1:胡兰成:《今生今世》,远景二○○四年十月版,第二八六页。
注2:同上,《天涯道路》,第四三一页。
注3:当时特别是那些取得家庭同意的结合,婚姻手续中保存了订婚的仪式。订婚的要旨在达成一种承诺,订婚书仅言「倚来双玉,诺重千金」,双方凭藉「指水之盟」,以待择日「永结同心之好」。真正到结婚,不仅有时间上的过渡,还必须在结婚典礼上另行签署「共盟鸳鸳之谱」。从张胡自撰的婚书内容看,显属正式缔立婚姻关系。
注4:参见张远山:〈张爱玲为何沉默——张远山评胡之第七节〉。
注5:参见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日致夏志清信。
注6:同注4。
注7:引自二○○四年十一月九日青芸第二次口述历史整理文稿,以楷体字示别,下同,不再另注。访谈记录中,青芸简称「胡」,「张」为笔者。
注8:这句话须联系下面青芸对胡兰成与玉凤结婚场景的回忆才可以理解。完整的意思应是:你今朝送新娘入洞房,啥人再来帮你抱新娘?
注9:胡兰成娶唐玉凤这年,青芸八岁。
注10:指胡兰成第一次去武汉。
注11:宁绍方言裏「来」常作动词「在」解。本句中「来」解释为:在(这里)。
注12:引自胡纪元给笔者信。
注13:另有倪弘毅在〈胡兰南成二三事〉中称「事为胡的老婆应嫫娣知悉,应原为上海「百乐门」红舞女,颇有点神通,获悉胡的危险处境,随即去鼓楼南日本大使馆密告。」倪在私人文章中并未交代这一说法的来源,其经过情形比胡兰成《今生今世》里的叙述更要简略。
注14:指二○○四年七月二十日,李黎与我做的青芸第一次口述史料录音。是次,青芸叙述托池田营救胡兰成的过程述之甚略。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是将找池田救自己的事安在了英娣头上,只字未提青芸,故李黎返美後电邮嘱我复往找青芸核实。
注15:句中之「嗨」,绍兴方言中用作代词,「这里」的意思。
注16:由南京下关发车至上海闸北的火车线,本名沪宁铁路,民国十八年改京沪铁路。当时,每天发十二班客车,其中特别快车三次,行约七小时。另为快车、慢车和区间车,行驶时间约九至十个半小时。
注17:闲话,名词,读音如「ai话」。
注18:林柏生,一九○二年生,广东信宜人。一九四○年三月南京汪精卫政府成立,任行政院宣传部部长等职,胡兰成上司。池田给其打电话之时,适在任上。一九四六年五月三十一日,被南京高等法院判处死刑。
注19:胡兰成:《今生今世》,远景二○○四年十月版,第二七六页。
注20:在那里。
注21:住下。
注22:原话发「奈」舌,有音无字。
注23:朱天文:《花忆前身》,「黄金盟誓之书」。
注24:指丈夫沈凤林。
注25:浙江上虞县东关镇。胡兰成写作「绍兴皋埠」。
注26:应是一九四五年胡兰成汉口期间策划独立、认识之邹平凡。
注27:动词,疼爱。
注28:半依偎半蹲靠。
注29:核桃,吉祥意。
注30:用食指和中指曲起的关节部敲击额角,旧时家长轻度体罚孩子的一种方式,俗称「吃麻栗子」。
注31:心疼,舍不得。
注32:意如「好好地哟」。交,後缀,用来构成「AA交」式的词。

(※按:本文刊载於2005年5月号《印刻文学生活志》。作者张伟群,生於江苏苏州,上海大学文学院毕业,做过杂志副主编、特约记者。作品《方宏,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曾入选【中国作家】十年精品集。现任上海行政学院副研究员,近年专事上海市民日常文化生活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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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