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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

今生春雨,今世青芸(三)

※青芸与六叔

  我问青芸:「胡先生後来从温州回到上海,最後到香港,可是这中间他不敢回美丽园——有没有回美丽园?」
  「没有回美丽园,住在旅馆里厢。」
  我记得他写住在熊家的,「是不是?」
  「住在熊剑东屋里,对的,对的。」老太太记性还是不错。
  「和他怎麼联络的呢?」
  「我去熊家。」
  表弟问:「逃到温州前,住在虹口,你织件绒线衫送他?」
  「住在日本人屋里,虹口去看伊记得的,绒线衫不记得的。」
  我对照片有兴趣:「胡先生逃到温州前,交给你一只包袱,里面有一张武汉周训德小姐的照片放你这里,记得吗?」
  「这我没有——给我他忘记脱了。」
  我说我很想看看胡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说:「没有咯,没有咯。」亚丽作旁证:「知道你们来,妈妈从昨天夜里就寻了,一点没有了。」
  老太太点点头:「丢掉了。……我跟叔叔的照片一张也都没有了,以前不兴拍照片的。……照片全没有了,东西全掼脱了。」
  另外一个我关心的话题:「叔叔有没有教你看什麼书?」
  「我读到小学,私塾里读的。每晚上(叔叔)跟我讲讲故事,瞎谈八谈。伊没有辰光教我文化。伊要写东西,晚上写的。」
  亚丽忙说:「阿拉姆妈肚皮里东西很多的。」
  我好奇问:「有啥故事?」
  「讲不出了。随便编的故事,听过就忘记了。」
  再问胡兰成到日本後联络上她们没有,云英说:「胡通过很多人,才知道了爸爸的事,寄钱来。……通过台湾、香港。还靠他寄的钱,五个孩子,他寄了好几年——寄到美丽园。」
  青芸:「叔叔寄钱蛮晏了,通过香港绕的,转过来,六十元美金,一年寄两趟,由朋友代办。」
  云英:「毛衣、弹力袜、食油、面粉都寄过来。」
  问她:「叔叔用什麼名义?写过信吗?」
  「写过的。写信(抬头)『侄女』,不写名字的,『我身体蛮好,寄几块洋钿,给侬家里生活生活』,其他没有,下面(落款)『六叔』,就这两个字。」

※胡春雨与沈凤林

  亚丽提到电视剧「她从海上来」:「刘若英太矮了,应该高一点。里厢情节不对的。阿拉跑去看的——没资料,人家不承认我们。」意思是从来没有人来问过她们,只因她们手中没有第一手文本资料。
  云英也说:「我们现在晓得自己的事,全是看书。今天讲的东西,妈妈也没给我们讲过。」
  青芸看著我感叹:「侬写的东西,子子孙孙都晓得了。以前我也不晓得,小辈也不晓得。」
  我追问:「哪些东西是阿婆先前不晓得的?」
  「沈凤林有些事不晓得。……伊啥地方人也不晓得。」
  我不得不提出这话题:「沈被捉走,你日子很难过?」
  她倒是答得坦然:「我编结组(收入)也不够,帮别人家做佣人,帮过二十六号阿婆,姓吴的,每月十块洋钿,带小菜,汰汰衣裳。」
  云英接下去讲:「我妈妈老厉害的,半夜里要去帮人家买菜。妈妈把我叫起来,我还头晕晕的。早上四、五点钟,排在最前面,拿小筐(放在队伍中占位子),一到开秤,五点半,大家哄啊!我人很小也挤,总算买到了紧缺产品,小排骨、还有猪肝……。有一次我路上晕过去了,我妈妈吓了一大跳,马上领我到豆浆店,吃了点豆腐浆,因为饿。……还有编织:绒线衫分散的整成一片,最基本是钩头。妈妈缝主要的。还有活拿到家里,小孩要帮著做。她在外面做衣服赚二十元,(加上)到二十六号帮佣,洗衣服。冬天手上都是冻疮,回来我都有印象,这样维持我们一家人。到了月末,米没有了,买米的钱都要向人借。家里东西常常拿出去典(当),拿回来钱就贬值了,当票家里有一大叠。」
  亚丽也补充:「江苏路的当铺,一歇当,一歇赎出来。」
  苦日子过去了,女儿们对母亲这样挺过来竟有一份动人的骄傲。亚丽又说她自己读的是工业中学,这样才能一毕业就有工作。弟弟沈寅很会读书,上了财经大学;给我们看一张沈寅的名片,是在美国纽约作会计师呢。
  问起她们的父亲,亚丽说:「在我们的记忆里,父亲很爱看书,回来一个人在亭子间,就在房里看书——房间的书。」
  我有点意外,这与我从材料中得到的对沈凤林的印象又不一样了。青芸同意女儿的话:「一房间的书是沈凤林的。」
  问起文革期间她受到什麼冲击,「我这个人成分不好,叔叔、丈夫,许多罪孽背著,全要斗。我不晓得啥原因,没斗,只叫我扫地、读《毛选》,两个礼拜一点没事情,出来了。……别人家开开会,自杀了,不得了,我也靠不住了?回来了,问:『倷做啥不斗我?』後来一个人讲,『我们保护你的。』『啥原因保护?』『不跟你讲。』……」
  她估计是情况太复杂,拿去上一级了,红卫兵反而碰不得她。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却也真为她庆幸。
  我想像著年轻时的青芸:「你叔叔还提到说,你小时侯,玉凤婶婶还有个弟弟,玩得很好,他们想要把你们俩许配在一起。」
  「遂暘要我结婚,阿拉不要结婚。我不要伊,为啥缘故?婶婶的弟弟,我要叫伊舅舅的。」
  我打趣她:「阿婆长得这麼好,怎麼到三十岁才结婚?」
  她答得理所当然:「胡兰成的小人五个了,被五个小人拖著,掼不脱了。」
  我感叹:「阿婆等於是带这些小孩,耽误了青春。」
  她便提沈凤林,「屋里做做小事情,叔叔差他买点东西,跑跑腿的。辰光多了,认的也好的,屋里少个男人麼,好跑跑腿人没有的。……沈凤林同阿拉叔叔讲了——沈先开口。叔叔开头不答应。後头想想儿子囡五屋里要照顾也是好的,就算了。(两人)自家接触,沈来屋里,做做事体吃个饭。沈神气弗大神气的,印象也没有啥印象。年纪大了,算了,三十岁结婚。……(沈)比我大五、六岁了。」
  表弟记得「揭发材料」里提到他们的婚礼:「结婚排场交关大唻?」
  「排场不算大,酒水十多两桌有的,现在青年结婚廿多两桌。」
  「叔叔主婚?」
  「伊参加的,伊算家长。就在杭州转一圈,新婚蜜月住在沈凤林妹妹屋里。」
  我们後来看到她的婚纱照。新娘盛妆端坐,捧著一束马蹄兰,矜持而美丽地微笑著,无视於照相馆的简陋、布景的寒伧。或许唯有在那个时刻,她可以暂时放下肩上的担子,为自己的青春而活——只有那一刻。

※三春过尽

  我问青芸现在还记得叔叔的样子吗,她回道:「年纪轻的时候——只记得好像四十岁格样子。年纪大的(样子)不记得了。」其实她最後见到的叔叔也只有四十出头罢了,并未见过他年纪大时的容貌。
  我好奇胡兰成年经时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好像女人都喜欢他嚜,是不是好看?」
  她毫不迟疑地否定了:「不好看。女人都喜欢他,我也讲不出,女人喜欢他也是奇怪的,他大概有种吸引力的。」
  我追问:「你觉得是什麼样的吸引力?是不是对女人很体贴?」
  她也好笑:「女人全看相伊的。他钞票是没有的——钞票没有给她们的。」
  亚丽一语中的:「女的(反过来)帮助伊的。」
  我直言:「我很好奇,这个男人的魅力在哪里?而且有学问的女人、没学问的女人都欣赏他。」
  她竟答:「奇怪。我也在讲奇怪。没有学问的像英娣,——个字也不识的,来嚜叫伊去读书;其他一般嚜性的;张爱玲最好了,小说家了,也会欣赏伊的。——奇怪的,介许多人寻著伊。」
  我们逗她讲讲这些人里谁最漂亮,她说:「英娣最漂亮。英娣生得不长不短,鹅蛋脸,白白胖胖,蛮好的,蛮漂亮的。」
  「全慧文长得怎样?」
  「全慧文长得难看来兮。」
  玉凤呢?「玉凤一般性。」
  记得胡兰成书里形容过玉凤,说她宽脸。他喜欢女人脸窄的,可惜玉凤……
  「胖胖脸。」青芸简直是不加思索地说。
  问她:范秀美漂亮吗?「范秀美弗漂亮,范秀美蛮会服侍人的。」
  我心想:这倒是张爱玲的话——姨奶奶出身的女人会服侍人。
  青芸也说:「范秀美是斯家的姨太太,斯家老太太的丫头。老太太有许多小人,屋里走不开,叫丫头服侍老爷。没有几年,两年,老爷死脱了。跟胡好的时候,范秀美有四十多岁了,自己去蚕场养蚕,生活生活……」
  她又想到周训德:「小周没有看见过,照片也没有看见。伊这种照片拿来,(我)不摆在心里厢的。……(小周)现在大概也死脱了。」
  我们一时默然。那许多女人——三春过後诸芳尽;却是还有面前这位白发侄女话当年遗事……
  讲到这里,我们注意到青芸显出了疲态,赶紧起身告辞。老太太却忽然想起来问表弟:「侬上海在做啥?刚刚开始,姓张咯,猜来猜去,哪能寻到我?要麼张爱玲的侄子啊?!」她笑,我们也随著她的幽默而笑。
  道别时握她的手,发现很纤秀,跟脸的皮肤一般好,也相当柔软,竟不像是数十年劳苦下来僵硬粗粝的手。我直夸:「阿婆的手好漂亮!」她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我。
  次日我便去了西北。几天後表弟将放大的照片差人给青芸送去,亚丽告诉他老人家很喜欢;又说,那天我们采访後,老人久久不能平静,带她去医院吊了些镇静剂,并无大碍。她还说我们的出现正是时候:近来老人家特爱怀念过去,时常念叨叔叔;这现象在从前是没有的……

※春雨青芸

  我读《今生今世)时已觉「青芸」名字不俗,後来看到户籍更名春雨,越发好听,因而对她名字来历生出兴趣,那天却忘了问。後来云英在电话里和她母亲用聊家常的方式,问明了「春雨」和「青芸」的来历:
  原来春雨是小名,青芸反而是官名。老太太生下那天,开春,又逢下雨,由祖父(胡兰成父亲)替她起了「春雨」的小名,而官名「青芸」是自己父亲给取的。在亲友、熟人圈内,好长时间多以「青芸」唤之;直到抗战日本人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向外换称「春雨」,一直沿用至今。所以,连子女、邻居都不知道她原先叫过「青芸」……
  将近九十年前的一个春日,就快清明了,田里下著雨,胡村里一个女孩儿出生了。阳光雨露,桑茶人家,女孩渐渐长大,然而母亲过世早,受著苛薄後母的虐待,只好到六叔家与祖母同住。不久自已亲生父亲也过世,六叔待这个孤女如自已女儿,六婶则与她情同姐妹。她帮婶婶侍奉祖母,照顾弟妹,还给早亡的婶婶送终。六叔云游四方,家中全仗她一手扶持。後来六叔做了官,再娶的婶婶有病不能持家,就把她从乡下接到上海。她一如既往地照顾六叔六婶和他们的五个小孩生活起居,还得打点六叔的风流韵事,甚至在他遇难时奔走营救。为了六叔,她连自己的青春也耽误了,近三十岁才嫁,丈夫也帮六叔做事,如此可以一道继续照顾六叔一家。时局大变,六叔出亡,丢下五个子女给她,这时她自己也有五个子女,家计已够艰辛,竟还有更严酷的打击——她得替六叔的历史、丈夫的过去背负罪责。终於,丈夫被逮捕关押,三年後死在远方的劳改场;她带著一群孩子,靠一双手打工过日子。那时她才四十多岁……
  这便是这个女子的前半生。
  九十年江南家国,她这一生似乎全是付出,无休无止地承负她生命中的男子带给她的、甚至连他们自己也难以承受的重担。而这全都不是她的选择——
    人世的富贵贫贱,她唯有情有义,故不做选择。(《今生今世》.〈两地〉)
  「有情有义」——六叔果然最知她。她是以一生来报答这份知遇与养育之恩吧。只是她自己不会书写,也没有人来写一个平凡江南女子的这一生——属於她的今生今世。【完】   文/李黎

(※本文原载於2005年5号《印刻文学生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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