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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

今生春雨 今世青芸(一)

  原先只是一个下著细雨的春天黄昏,抱著怀旧的心情在上海弄堂里的一趟散步;怎料得到,半年後却走进一个名叫「春雨」的女子的故事里去了?

  去年清明时节去上海,表弟领我看愚园路旧宅弄堂,我们信步走到张爱玲的爱丁顿公寓,临时起意再走到胡兰成的美丽园……。接著夏天表弟为我找到一批出土材料,就写出了〈浮花飞絮〉。也正是在那堆旧户籍里,我们发现胡兰成视如己出、比谁都亲的侄女「青芸」,用的却是「胡春雨」的名字。写著〈浮花飞絮〉的时候,心中总是放不下那个有著好听名字、身世凄凉的温柔女子。从材料中得知她的丈夫沈凤林成囚早亡,我沉重写下:「丈夫下场如此,那半生追随关照胡兰成的青芸,想来亦不会好到哪里了。」尤其翻到胡兰成那段看似决绝其实沉痛的话,更觉寒意澈骨:

    我抛下子女在大陆,生死不明,也许侄女青芸已经穷饿苦难死了……
                    (《今生今世》,〈间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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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最后一张照片

      因而我也写道:「闻说日本学者滨田麻矢作过青芸口述录音,看到这里,心中不忍;若是那篇录音就在我面前,竟不知想不想听呢。」其实不想正是不忍,就怕得知她前半生劳苦而後半生凄惨,一个无辜女性牺牲在翻云覆雨、残忍无情的男性世界里,而这一切已成无可追挽的历史……

          ●

  〈浮花飞絮〉写好,觉得了却一桩任务,没有辜负淹没那些材料,同时心想与胡、张的因缘该是到此为止了吧。不料发刊之前却因照片不够清楚,央表弟回美丽园补拍几张——偏就是这回再访,正像有一只冥冥中安排的手,不让这条线就此而断。

  时已夏末秋初,表弟在美丽园二十八号胡兰成故居的横弄堂取景,注意到不远处有四五个居民在聊天。起先他一直尽量避免靠近,但为了拍出弄底幽深一些的景观,便不得不走近这堆人;想不到他们出乎意料地热情,问他是不是也为了张爱玲来的,还请他拣条矮凳坐下聊天。原来这些人中就有二十八号的住户和胡春雨的老邻居、沈胡夫妇儿女的同学、朋友。他们说一看表弟就是个正派人,交谈之下,又听出他对这一带的历史资料相当熟悉,於是短时间里大家就变得熟络起来了。

  接著最大的惊喜,是得知青芸——不,「胡春雨」还健在,快九十了,也还住在上海!这个意外的讯息,让见多了研究材料的表弟也感到有些突如其来的撼动。老邻居都不知她叫「青芸」,多以「老虎姆妈」(长子沈寅属虎,想必小名「老虎」)、「亚宸姆妈」称呼她。大夥七嘴八舌说起「老虎姆妈」当年的困难——这也是他们最熟知的部分:丈夫不在了,全家只靠她一人在弄堂生产组做手工活的二三十元收入养家,起先两间大房间交不起房租了,退掉一间;还过不下去,再退掉一间,最後一家老小退缩到二楼的亭子间里。她子女养得多,但自己奶水不足,养下亚宸,是到一位林婆婆那儿吃的奶。邻居还一再夸赞她是个有文化的人,养的一帮子女都争气,文革後多半都靠自力上了大学。

  表弟好奇问他们可还记得沈凤林的样子,一个现年八十岁的老邻居清清楚楚记得:个子不很高,鼻梁很挺,前额有点秃,长得像个外国人。沈哪年被捕走他们记不清了,只知他走後再没回来过。

  离开美丽园时,表弟是带著这些老邻居的郑重托付走的——他们殷殷提示:应该去拜访胡春雨啊,他们有她的地址电话,可以代为引见……

          ●

  表弟转述邻居口中的青芸,又再引起了我的兴趣。首先,她并非如我推测的苦难而终,总似晚年境况不错,让我心中一直隐隐挂怀的悬念消解了。老邻居一再夸她「有文化」,而户籍表上她的学历栏填的却是「小学」、甚至「略识(字)」;这就令我好奇胡兰成在知性上对她的影响——或者仅是全然无心的、潜移默化的薰染?然而说到底,胡肯芸这个人,是张爱玲与胡兰成这一段交汇的历史中,最初也是最後的目击者与见证人。虽然《今生今世)里的她始终是在背景里,她却也是始终都在那儿——从小到大跟随「六叔」胡兰成,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始终不离不弃。她看见了什麼,她还记得什麼?她能为《今生今世》做多少补白与旁证?原以为这样一个人不可能还存在的,忽然间竟像是近在咫尺了!
  刊登〈浮花飞絮〉的去年《印刻文学生活志》十月号一出,表弟就回到美丽园,带上一本给邻居们过目,当然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於是他们热心提供「老虎姆妈」的地址、电话,当年帮她奶过孩子的林婆婆自告奋勇要领我们见她:「你们赶快采访胡春雨吧,许多事只有她知道了!她脑筋还很清楚的。」

  正好我十月下旬会路过上海,或许……青芸会接受我的采访?我此时虽已有意愿想见她,心中都还是惴惴,因又有另一层顾虑:我非亲非故,无心翻到人家的家族资料,凭什麼走进人家的生活里?何况我又不是专门研究张胡的学者专家——就算是,也没有资格去擅自打扰一位快九十的老人的平静生活。如果她或家人一口回绝,我是一点也不会意外、更不会不悦的。

  十月间的旅程是先到台北,再停经上海两天,就转赴大西北。出发前夕收到表弟电邮,说接获林家阿婆女儿电话,她已经和「胡家阿婆」联系上,把我们的情况对她介绍了,老太太愉快表示愿意在家里接待我们。

  得知这个消息我当然高兴,但又顾虑自己在上海只停四十八小时,限定人家这一两天里见我,似乎不大礼貌吧?但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表弟先快递去一册《印刻》,不久便接到胡老太太女儿电话,说把文章读给她母亲听了,老太太听得感动流泪,立即表示随时可以见我——那正是我到上海的前一天。

  十月二十日上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表弟捧著一大束鲜花,我也带上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还特意梢了一包台北的糖果,到巨鹿路青芸寓所拜访。

  弄堂口见一位圆脸、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等著,自己介绍是二女儿亚丽,领我们走进一幢半新不旧的公寓小楼;楼梯间以上海标准相当整洁,上了楼对著楼梯口是一间房。进门便见坐著的老太太,长相颇富态,也是圆圆的脸,皮肤很光滑,看不出是望九的高龄。除了亚丽,小女儿云英也在。两个女儿长得都好看,而且果然,云英的五官颇有拉丁味,符合了老邻居形容沈凤林长得像外国人的描述。我一见与自己母亲年龄相近又温和的老人家,立即不感拘束;而且她们母女三人都极热情,一来就连声说读了我那篇〈浮花飞絮〉有多感动……我这才相信自己没有莽撞行事,完全放心了。

  青芸属龙,生於民国五年(1916)清明节前,按照中国算法是八十九了。她一口乡音我只听得懂一半,先以为是上海话,表弟後来说是绍兴话——浙江嵊县那儿的口音。两个女儿多半说上海话,我的普通话到後来竟变成需要翻译了。幸好表弟有语言天分,吴语系的方言全通。我发觉我说普通话她都懂,但反应比较慢;若由表弟「翻译」成绍兴话,中气十足地对著她再讲一遍,她的反应不但快而且简直称得上活泼了。

  我後来重听录音,普通话、上海话、绍兴话交错进行,五个人虽未七嘴八舌也差不离了,十分热闹。老人说到往事很来劲,努力思索时闭上眼睛、眉眼鼻皱到一块的表情可爱极了,我想照相又不好意思打断她。不久我就发现她极具幽默感,笑时朗爽地哈哈笑,看得出年轻时的行事风格。她的口语非常生动活泼,若改成普通话就面目全非了,非得照录不能体会「原汁原味」。

  亚丽又提〈浮花飞絮〉,青芸说:「我昨天看了老感动的,有许多地方好像我自己都忘记脱了,反而倷写得蛮清爽的,我夜里看了,开心煞了。」

  我问她有没有写得不对的地方,她爽快地说:「群众反映的不对的。」亚丽补充:「指後面打小报告的——你说标点符号也没改的、原文抄摘下的部分。」是「群众揭发材料」不实,不是我写错了什麼,这我就放心了。还有说沈凤林在胡兰成离开中国之前就去山西「改造」,历史上是没有这样一节的。我解释这是依据《今生今世》的说法。她们母女竟然都没有一本《今生今世》,还是胡纪元(胡兰成幼子)复印了一本给她们的。

  寒暄之後,云英提起一个话头:一九四三年胡兰成被汪精卫手下逮捕,关押了四十八天,几遭杀身之祸,青芸是怎样营救的?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有些意外:胡在书中并未详述此事,也未提及是青芸担任了奔走营救的重要角色。老太太精神抖掷地叙述,生动但简扼。後来表弟又与她作了一次长谈,叙述就详尽多了;再加上其他重要的题材,我建议他另写成一篇文章。这里就略去这一段了。
 
 
  下面是当天聊及的其他几个话题——我认为这是一次「聊天」,也提醒自己遵守这项自我约束,不要弄成刨根挖底的正式访问。因为青芸之会肯见我们,绝非为了我们是什麼历史学者之类人物,而是——我这样猜测——我的文字里一份隐隐的关怀与不忍打动了她罢?不论我的猜测对不对,我只想让面前这位老人家轻松愉快地跟我道些陈年往事……                                         

文/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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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627/113

楼被抢了3层了

  1. 怎么看起来像假发?


    安东 Says @ 09-06-29 11:37 上午
  2. 张晚年皮肤病严重,不得已剃光了头发,这张照片是1995年张爱玲获得中国台湾《联合报》颁给她的终身成就奖,她给报社发来了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确实是戴的假发。
    上述观点引自《张爱玲哀与伤——张爱玲评传》——周芬伶


    凡人侩语 Says @ 09-07-1 11:14 下午
  3. 居然真是这么回事。。。


    安东 Says @ 09-07-2 7:21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