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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

今生春雨 今世青芸(二)

    下文为李黎女士及张伟群先生采访胡春雨(即青芸,胡兰成侄女兼管家,现高龄九十)

  全慧文与应英娣
  
  在〈张爱玲记〉那章,胡兰成写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之前,同居人应英娣与他离异了。於是谈到英娣这人,青芸很爽快地说:  
  「英娣一个小女人,舞女呀。……是这样,胡兰成屋里不是有自己的太太吗?我婶婶(全慧文)有神经病。伊夜里要写稿子,婶婶要吵相骂。叔叔就到外头住到旅馆里去,英娣来陪伊唻。英娣陪伊麼好了,格麼我叔叔不回来了。英娣是个『向导女』——听得懂麼?住在一道,屋里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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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回来我要寻了——屋里的生活没了。一个人寻不著,一个车夫司机啦,我问伊:『胡先生在啥地方?』伊讲:『胡先生在啥地方我不晓得。』我讲:『侬每天车子车得伊去吗?讲给我听。』伊讲:「这不好讲给你听的,讲给你听我工作要撤脱的。』『这是来三的,工作撤掉我保证,那麼好来。』(『来三』意为行、可以。)『这是不来三的,侬哪能保证得了?』『伊(胡兰成)夜快头三点钟从美丽园出发,到一个旅馆里去了。我今朝我同侬一道去。』『侬不好去的。』『我到南京路买麼事。』『要买麼事侬另外喊车子。』『带一段路麼好唻,我会走下来的。』
  「车子开过去,开到从前叫『新新公司』的旅馆里,伊走下来,我夹屁股跑下来,伊前头走,我後头拚命追。伊一只电梯上去,我隔壁一只电梯跟上去。跟到楼上停下来,我一看不对,旅馆的号子我又不晓得的。一排全是房子,我想敲门又不敢,敲错门不是被人骂山门啊?到了阿末头,好像阿末一间房子是伊走进去的。我敲敲门,一个青年女子来开门,伊讲:『侬看啥人?』我讲:『我看胡先生。』不响。——假使讲错脱,我就赔个礼算了。『胡先生不在。』伊讲。我想:伊晓得胡先生,那总归就是这幢房子了,哈哈哈哈……」
  老太太得意大笑,俏皮得像个年轻姑娘。她接著说:「胡先生里厢听见我声音,叫英娣叫我进去。进去我问伊:『侬在迭搭地方介许多日脚,屋里不管啦?』『哪能哪能,』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那麼侬在迭搭也弗来三,这个女人好伐啦?』『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噢,侬成家成了咯搭啦?旅馆里钞票多少贵了,屋里要开销的。』我讲,『既然侬要这样……』伊讲:『我在屋里写字写不好,神经病要吵的。』我讲:『侬回去罢。一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还是我讲的,将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云英插嘴:「书里没写。」青芸道:「这桩事体伊书里没写进去了……我讲麼讲带回去,但不好来干涉我家里的。我说:『弟弟妹妹绝对不能来干涉,这个婶婶有神经病,侬也不好虐待伊的。不过,我不会被伊晓得,把侬保证好,安安静静侬来写文章。』家里的事情全是我管的,我招英娣到我格搭来,英娣见了我吓的,不许干涉我屋里的事情。英娣就住在了美丽园。」
  这桩「寻叔返家」的行动,竟是当年那二十来岁、才从家乡出来不久的姑娘独自完成的;而且理直气壮地对英娣约法三章:带你回去,但不许干涉我家里的事情,更不许虐待婶婶。我在心里暗暗喝了声彩。
  关於全慧文,胡兰成书中只简单写道:玉凤病故後,在广西南宁时经同事介绍,与全慧文结婚。後来便再未提及这个跟他生了四个孩子的妻子。原来全慧文有精神病,难怪无法持家,因而需要把青芸从家乡接到上海来当家。青芸便说这位婶婶的事:「全慧文家里事情全不管的,毛病到香港去生的。」
  「在香港怎麼引起生精神病呢?」我们问。「胡兰成要去上班,屋里出去,隔壁邻舍打招呼。这个女的,香港人,看见胡兰成,『侬好,侬好』,挨在胡兰成身上,全慧文从窗口看见,心里难过煞了,毛病就这样发起来了。伊问:『隔壁人同你有啥关系?』这样引起的。这咯叔叔讲的:『香港女人轧来轧去蛮多咯,伊发神经病,不许我走出去,我要去上班,後来发神经病。』」
  
   张爱玲与美丽园
  
  亚丽又想起美丽园房子的事:「跟英娣的时候,当时是整幢,方家(後来的屋主)没有来?」
  青芸回答女儿:「侬不晓得,这辰光美丽园是办公室。办公的人几间房间,胡兰成留著一间,夜里困困写写字。後来英娣喊去,另作一间,下头还是办公室。方家後头解放快的再进来。我们一幢房子,後头伊调到南京去了,房子空出来,我住到美丽园来了。」
  我和表弟不约而同地想到:〈浮花飞絮〉里我写胡兰成「从方姓屋主租下二楼一层(包括两大房间和一亭子间)」是理解错了——当时胡家是住著二十八号整栋楼的。
  我和表弟曾经争论过:张爱玲去美丽园访胡兰成走的是正门还是後门?我说张爱玲当然走大门。表弟实地考察後认为不是这样,因为二十八号的房东是方顾德珍老太太;方家一直对邻居讲:她家是最早用伪储备券买下二十八号整幢的,而胡兰成是从她手里租下二楼一个层面——两间各约二十五平米大小的房间,外带三层的一间十平米左右的亭子间。我们根据这项资料,因而估计张爱玲去只能住亭子间;而方家自住一楼与三楼全部,张爱玲来,只好走後门上二楼了。访问青芸後才弄清楚美丽园产权问题,既然整幢楼房全都是胡家住著,那麼张爱玲不但走的是正门,而且是在大房间、而非亭子间过夜的。
  我便问青芸可还记得张爱玲来访的事,她说:「张爱玲到美丽园,到三层楼胡兰成房间谈话——朝南的一间,其他给别人办公室。张爱玲第一趟到三楼去的。第一趟去,张来我没去,不晓得。後来两家头已经熟了,阿拉叔叔带我去常德路,带我去认过了,这样认得了。」
  我忙问:「阿婆对张爱玲印象怎麼样?」
  「写写字啥格,人蛮长,漂亮不漂亮?不漂亮的,比我叔叔还高了点。格个辰光伊个服装跟别人家两样的——奇装异服。伊是自己做的鞋子,半只鞋子黄,半只鞋子黑的,这种鞋子人家全没有穿的。衣裳做的古老衣裳,哈哈哈,著旗袍,短旗袍,跟别人家两样的,总归突出的。这个时候大家做的短头发,现在小姑娘全长头发,伊偏做长头发,跟人家突出的。跟我客气蛮客气的,我比伊大,伊小。我喊伊『张小姐』,伊喊我名字,叫我青芸。」
  我点点头,想这个辈分礼数还是要讲究的。又问:「张爱玲有没有常常到美丽园,还是只去过一二次?」
  「张爱玲伊来美丽园我没有看到。美丽园过夜我不晓得,叔叔会告诉我格啊?这种事体不会告诉我的,谈话泡茶有佣人的。」
  我追问:「抗战胜利後,你叔叔到温州去了,张爱玲後来还到温州去看他,带点东西。张有没有先去找你,问要不要带东西?」
  「去前头没有碰过头,东西放在她家里。……我进去,伊还没起来。」
  表弟问:「你还带点啥末事给叔叔?」
  「忘记脱了。」
  「你哪能晓得伊(张爱玲)要去看叔叔?」
  「伊跟我讲一声:『我要去看看胡先生』,别的闲话一句也没有的。不打电话给我,当面给我讲。叔叔走後我与伊没有往来。……东西送去,伊还没有起来,隔壁是姑姑房间,东西放落我就走了。这段路走著去,美丽园穿过静安寺,没有多少路。……伊到温州去过,有消息,不灵了——回来不要好了,不来三了。後来张爱玲搬脱了,跑脱了,到香港去了。」
  
  张爱玲与范秀美
  
  我们谈到范秀美,我直截问她:「范秀美到上海来做流产手术,是你招呼的?」(胡兰成《今生今世》「文字修行」:「秀美偏又身上有异,只得借故一人去上海就医。那里有青芸招呼,她是凡我这个叔叔所做的事,对之无奈,而又皆是好的。」) 
  「哈哈哈……」老太太又笑起来。我问一件只有她能解释的事:「胡先生书中提到范秀美到上海是住旅馆——为什麼住旅馆呢?她是带一封胡先生的信到美丽园去找你的,对不对?」
  「带张条子,小来兮的一张条子。伊讲:『范先生来看病,侬带伊去看病。』这两句闲话,别样没有的。」
  表弟也问:「侬苗头可轧出?」(你可看出内情来?)
  「苗头是没轧出。我要问伊啥个毛病,伊讲出来伊怀孕了,眼泪水哭出来了。」
  我好奇:「阿婆怎麼知道要带她到什麼地方看医生呢?」
  「妇科医院,在成都路那面,大医院。做手术是一个男的医生,我通过另外一个护士介绍的。介绍要一百元做手术,男格做的,他私人的,敲竹槓啊!」
  她接下来的话今我们大吃一惊:
  「范秀美没有钞票的,胡兰成给张爱玲一张条子的。我陪过去,张爱玲晓得了。张伊讲这张条子,大概是没有钞票了,叫伊帮帮忙。蛮快咯,我坐没有多少辰光,(张)马上拿出一只金手镯交给我:『当掉,换脱伊,给伊做手术。』——去的时候,范秀美一道去的。」
  我简直难以置信:「张爱玲给金手镯,晓不晓得是干什麼用的?」
  「不晓得咯。(纸条)里厢不写什麼,就写『看毛病,资助一点。』别样不讲的。这张纸条我看过的。……张快来兮,一只金手镯拿出来。我另外寻个护士,也要人家介绍,没有熟人不肯,从前流产不可以的,再介绍一个男医生,男医生做出来倒好了。这下放心了,可以住到我屋里厢。」
  张爱玲已明知范秀美是胡兰成的情人,范来上海「看毛病」上门要她资助,竟是二话不说,马上拿出一只金镯子……张爱玲侠义的这一面,世上知道的人恐怕真不多。
  这才说到为什麼范秀美先前不便住到美丽园而得住旅馆:「屋里厢不好来,斯家的儿子、斯家的人住著,不好让伊晓得。我外头去租了个旅馆。范秀美来,斯家的颂远在,不好让颂远晓得。颂远来有个因头,他唱歌唱进来。我讲:『颂远来了,不得了了。』快点喊伊困在床上,拿条被头一盖。颂远到我房间一转:『啥人困觉啊?』『阿拉咯同学呀。』同学困了,伊不响了,一转出去了。」生动的叙述彷佛如昨。
  
  (※按:本文刊载於2005年5月号《印刻文学生活志》。作者张伟群,生於江苏苏州,上海大学文学院毕业,做过杂志副主编、特约记者。作品《方宏,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曾入选【中国作家】十年精品集。现任上海行政学院副研究员,近年专事上海市民日常文化生活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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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524/83

楼被抢了6层了

  1. 看罢,脑子里忽然闪出三个人来,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


    凡人侩语 Says @ 09-05-24 1:05 上午
  2. 我也想不到张爱玲会如此侠义。

    薛易 Says @ 09-05-24 11:45 上午
  3. 人心之复杂。恐怕要比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复杂多倍。依我的理解张爱玲恐怕不是什么狭义之人。或者她的狭义有很多铺垫和前提在里面。比如对胡兰成的宽厚隐忍,女人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总是忍不住做成他希望的那个样子。小团圆里也有张款待胡情人的段落,她表面应承,心下是一万个不乐意。呵呵。


    乱马 Says @ 09-05-24 2:11 下午
  4. 以前总听你说“英雄和一代凡人皆为知己。”。看过小团圆才了解。反过来说是不是“凡人只和自己的英雄为知己”


    乱马 Says @ 09-05-24 2:14 下午
  5. 以前总听你说“英雄和一代凡人皆为知己。”。看过小团圆才了解。反过来说是不是“凡人只和自己的英雄为知己”

    强。。。


    马小琼 Says @ 09-05-24 7:00 下午
  6. 原来这样


    安东 Says @ 09-05-25 5:51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