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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

天地之始:请看胡兰成的A面

    乱马姑娘推荐了一本研究胡兰成的新书,即将出版,由朱天文作序。天文小姐对本书的评价是“第一本正面地、全面地描述和评述胡兰成的书”。

    想来质量应属上乘,在此推荐一下。多少年来,多少人都只看胡兰成的B面,现在也可以看看A面了,幸甚。

    下为薛仁明的自序:

26446-1

一个极受争议的人,一个才华与器识极高的人,
一个在生死成败的边缘、善恶是非的边缘上安身的人……

胡先生是个开悟之人?
 
    我年少时代,多烦忧,常常没事却竟日惶惶,也曾郁结到休学半年;那时总觉世事不可为,心仪的是隐者,高中时最欣羡孟东篱,他隐於花莲盐寮。而後又多年,我卜居台东池上,此地有苍苍云山、离离稻禾,让我狼藉一身,在晨风夕露里,渐得清宁。
    此地十几年间,曾经最常与谈者,有萧春生老师;他住山上,山更深处,已无人家;晨有画眉鸟,夜有猫头鹰,山头上则一窝子鹰鸷;其余出没山间者,多半也就是山猪者流罢了。
    他长我二十岁。荒山寒屋里,一老一少,多半时候,只是闲谈;最常是看他写字,聊书法;有时我也带京剧、崑曲。杜近芳的〈断桥〉,他是听了再看,看了再听。再有段日子,他开货车,总听张继青唱《牡丹亭》;不听时,则念佛号。他修净土三十载,根器则近禅。
    十来年前,有一日,我拿了一册胡兰成先生晚年著作给他;隔了几天,他淡然言道,「这是个开悟的人。」
    胡先生是个开悟之人?

唐君毅称胡「天外游龙」

    业师林谷芳先生曾笑道,他自己系闽南话所说「倒头生」之人;甚小时候,即叩问死生大事;倒是人情世故、常俗之务,许多再简单不过的,反而是很年长了才终於明白。
    我读胡先生,大约也是「倒头读」。
    《今生今世》并非没读过,很早之前,前後三年,读了两回。「民国女子」一章,那是太有名了;而「渔樵闲话」这章,以我历史系之出身,直觉那是信史,精采则不在话下。第一回,我就只读了这两章,其余搁下。又三年,第二回,我仍只读了这两章,其余,想读,但读不下,只好又搁著。
    我读大学时,曾一脚踩入新儒家,前後凡三年;并非知解的兴趣,而系实践之迫切。而後,渐不相应,直感有不对劲之处,但说不明白。虽然如此,与之仍是藕断丝连;在池上的第四年,尚读著唐君毅先生书信集,其中收有致胡书十九封。读罢,真是诧异。唐信中对话者,分明是实力相当,甚至是比他更高之人。在三封信中,唐皆道胡是「天外游龙」;以唐之道德文章,是不可能对一个熟识者胡乱恭维的,更别说这三封信前後隔了十年。犹有甚者,在第十九封信,唐且说道,「天下固有先知,兄亦固可即是先知。」
    信中所言,著实令人纳闷。一、有这样的高人,为何几乎不见谈论?二、我两遍没读完的《今生今世》,又为何完全没看出端倪?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眼拙,勉强找个藉口,只好说,或许是我太关注胡所写之人,而忽略了书写者胡这个人吧!
    我决意好好读胡这个人,於是乎,找了胡诸多著作。这回,头一本读的是《今日何日兮》,这一读,读得我胆颤心又惊,呵!好厉害!好杀气!年少以来长期的困惑焦虑,可被他一言俱道尽。接著,再读《中国的礼乐风景》,叹道,这才真是中国文明,风景明丽,果然,果然。而後一册又一册,慢慢读完了《闲愁万种》、《禅是一枝花》、《建国新书》等等晚年诸作,光采皆夺人,每一本俱是沁人心脾、益人神思。因此我拿了一册给萧老师。
    胡晚期诸作,一看再看,待读了差不多,於是又回到只读两章的《今生今世》。真也是驽钝障深,我才翻开首章「韶华胜极」,「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勉力翻了两页,竟又是呵欠连连,殊无兴味,只好再度作罢。但心头却极不是滋味,前後三次,历经数年,别说攻顶,就连起步的三两阶梯都登不了,可恼。思来想去,别无办法,只好故技重施,再来一次「倒头读」。
    於是,我从最後头的「瀛海三浅」,逐章倒回去看。然此一番,却大大不同;才一照眼,便全入了心,一路顺畅。方至「雁荡兵气」,便已滋味非常。来到「天涯道路」,胡开始逃难,那是死生大事,只能永绝戏论,合该正襟危坐著读。一读,不免愀然,是的,不正因严酷如斯之死生淬砺,方可能有後头那个「开悟者」?多年之後,他给黎华标的信上说著,「人生忧患惊险,皆可以是成德。」诚然,诚然。
    读「天涯道路」,不只愀然,还有更多讶然。颠沛流离、死生交关之际,这人竟还有那么多闲情?逃亡途中,犹可如此一路婉媚?可畏!於是乎,古人所谓「临阵安闲」,果然也都真实不虚?
    接著,到了「汉皐解佩」,胡在武汉;一般读者注意他和小周谈恋爱,我当然也注意,但我还特别留心他躲空袭,因为那是死生大事。然後,我「复习」了早已看过两遍的「民国女子」、「渔樵闲话」,但是,这回一看,竟像是全新的。最後,来到了起点,「韶华胜极」,真是戒慎恐惧,一个字一个字,只能慢慢读;读快了,彷佛是种不敬。这回,读得一点也不顺畅,因为勾起了乡愁,想起我父亲母亲,忆起幼时茄萣老家人世之风景,历历如绘。胡写的是嵊县胡村乡下,谈的是中国民间。然而,读著读著,晚年胡先生竭尽心血所论述的中国文明,这会儿,我似乎完全明白了。

至此光天化日 顺遂清明人世
 
    昔日胡先生亡命,真是东逃西窜。今我撰此胡先生专论,也著实狼狈糊涂。
    每每是坐火车摇摇晃晃时写,也曾经等飞机人来人往时写。携二老妻小看诊,於台中台北中医诊所处写;随林老师一行游晋陕豫,在五台山上旅馆里也写。台北写,茄萣写,池上写。经常是,在家中盘腿伏於桌案,稚龄次女双手缠绕著脖子,下巴娑摩我後颈,犹不住地「ㄅㄚˇ ㄅㄚˊ, ㄅㄚˇ ㄅㄚˊ」,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虚应著,然後再一个字一个字稿纸上写著。但最常写稿之处,其实是池上家里厨房;此书大半篇幅,断断续续就是完成於那张餐桌上。
    我东写西写,胡乱四处涂涂改改,如此这般,全非专业书写者该有之样貌。再说去年仲春,於阳明山食养山房,林老师嘱我著手撰此论文,师命难违,当场也只能应诺。但回了家,真要动笔,却是一片茫然。唯一了然的,只是三章题为「其人」、「其道」、「其艺」,其余,全然不知。之後每写罢一节,皆诧异,怎会写成这样?传寄友人读之,友人辄问,下节写什么?我则纳闷著,「谁知道?」友人又有读之而喜者,慰勉言道,很期待下一节,我亦讷讷答曰,「我也期待,且好奇。」其实是全然没谱。最好笑者,是我写完「其道」一章,寄呈天文姐,她回信贺我全书告成;我只好赧然再禀告她,犹有一章「其艺」,全无著落呢!
    真是毫无章法。专业书写者之架构云云,我非不为也,盖不能也。我是连「研究」态度都半点不专业,只在意自身受用与否,其实是净挑好看的看。於是乎,胡先生《山河岁月》之前诸旧作,翻阅早已数载,但始终也一直没认真读过;因为,那些作品「不透」。即便不读,也未必损失多大。真要读「才子文章」,其实不缺胡某一个。正因如此,胡在广西最早之旧作《西江上》,新近出土,我亦淡然,甚至不好奇。
    之於胡先生,与其说我是「研究者」,毋宁说是「受益者」。多年来,得益於胡先生者,深矣;此书说到底,其实也就是一册心得报告罢了!若言是对胡先生之回报,恐怕都是自我抬举了。
    此论虽然写得不似论文,但终究维持了论文之形式;此固有利,然亦有弊。关中秦地有青年化名「卜二」者,先看了此论其中一节,评曰,「用现今的学术论文来讲胡先生,别人不知怎样,我只觉那是很冒昧的事。」他这意思极好,盖学术论文确实不易与胡先生全然相应。而後,「卜二」又看罢序论全章,再评,则曰,「胡公高才大德,得薛兄澄清端的,至此光天化日顺遂清明人世了。」这样的称许,我真是愧不敢当。但话说回来,这「引玉之作」面世,若能召唤更多对胡先生「如实」之看待,读之欣喜,从而受益,自身清吉,也的确是我最大的想望了。

●薛仁明《胡兰成·天地之始》即将由大雁文化如果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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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地址:http://hulancheng.com/20090503/61

抢楼还有机会

  1. 胡离开张是因为张太冷了。


    haha Says @ 12-12-6 4:54 下午

要说点啥就在这吧